《中国人在奥斯维辛》无色水彩笔

44、朗本邀你进组织 “中国人，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真不敢相信前线是那样的。”布拉塞低声感慨，试图迎合帕里奇的情绪。

　　帕里奇哼了一声，想继续倒酒，却发现酒瓶空了：“侍应生，拿酒来！”

　　包厢打开，新酒刚送上，他忽然眯起眼，余光扫向门口：“那是谁？”

　　布拉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包厢门被人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白大褂的党卫军医生探出头示意。

　　门外一行人立刻走了进去——领头的正是他认识的苏联政委，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国青年、一个金发少年，还有营里有名的红三角囚犯朗本。

　　门咔嗒一声关上，再无声息。

　　“那个苏联人是我的朋友。”布拉塞脱口而出。

　　帕里奇冷笑一声，重重放下酒杯：“看来你的朋友混得不错，都搭上医生的线了。”

　　“党卫军医生？”

　　“那个从包厢探头的医生，是管囚犯岗位调动的，也是这儿最大的路子户。”帕里奇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不明白……政委是个正直的人，怎么会和这种人搅在一起？”

　　“正直？” 帕里奇像听到笑话，“在这个地方，正直一文不值。那个红三角朗本，你应该也久闻大名吧？他是营里的文书，专帮人找门路。他带着你朋友，摆明是花钱买轻松岗位。”

　　布拉塞脸色发白，想反驳，却无从开口。

　　“用不了几天，这位政委就会离开苦役队，去厨房、仓库或者医院混个舒服差事。”帕里奇点上一支烟，目光冷冽。

　　布拉塞沉默了，手里珍贵的食物也咽不下去了。

　　“这就是奥斯维辛的医生。”想到刚才包厢里的人，帕里奇吐出烟圈，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厌恶，“前线的医生在救人，这里的医生却在卖官鬻爵。他们把国家的集中营变成了自己的生意场，简直就是一群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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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里奇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要换工作的不是政委本人，而是亚撒和谈笑简。

　　几天前，谈笑简在博物馆砌墙时认识了政委，两人意外成了朋友。当晚收队回营，政委神神秘秘地拽了他一把：“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趁夜色钻进20区一栋砖房后，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正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翻看黑皮本子。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得不可思议的条纹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在这个充满恶臭和虱子的地方，他整洁得像是个刚下班的公务员。

　　听见脚步声，那人合上本子转过身——胸口别着红色三角。他看向政委，一口流利的俄语：“政委，这边。”

　　政委应了一声，拉着谈笑简快步走近。

　　朗本的目光在政委身上顿了顿，随即落在陌生的谈笑简身上。没问政委带来的是谁，也没多余表情，只停顿一瞬，便自然收回视线。

　　“这是我新朋友，谈笑简。”政委语气里难得带着热切，“简是中国人，也是我在这地狱里刚遇上的同志。”

　　“中国人？”朗本挑了下眉，从容伸出手，“赫尔曼·朗本，奥地利人，□□。当然，在这里，我们更常被叫作赤色分子。”

　　他说得坦荡，丝毫不避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身份。

　　“我们在这儿说话安全？”谈笑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哨塔。

　　“我是营房文书，有特权。”朗本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黑皮本，“只要我夹着本子，皱着眉装作忧心忡忡，德国人就会以为我在核对明天的死亡名单。”

　　文书一职不是谁都能胜任，多由有文化、懂语言的囚犯担任。他们不同于孱弱的知识分子，身体尚可，入狱前社会地位也普遍不低。在集中营里，他们掌管名单、调配床位，甚至能悄悄改动登记编号。

　　如果说党卫军是死神，那文书就是死神的秘书。

　　“直说吧，我等你答复。”朗本收起笑容，看向政委，“我上次的提议，依然有效。”

　　政委沉默下来，满脸挣扎。

　　“我是来请政委同志加入我们共产党组织的。”朗本转向谈笑简解释，像是已把他视作自己人，“苏联战俘快死绝了，待遇比犹太犯人还惨。尸体多到焚尸炉烧不过来，鉴定科连照片都懒得拍。再不抱团，他们就全完了。”

　　谈笑简若有所思点头：“看来德国人已经找到了对付这群硬骨头的办法，那就是不跟他们硬碰硬，直接把他们磨成灰。”

　　“没错，政委是条硬汉，可没用。”朗本声音冷静，转向政委，“在这里，硬汉死得最快。你需要组织、需要掩护，更需要我在名单上动手脚，把你的人从重劳力调到稍轻松的岗位。”

　　政委刚要开口，被谈笑简抬手拦住。

　　“这是救命的恩情，但也是巨大的风险。”谈笑简目光锐利，“在奥斯维辛，调岗无异于虎口拔牙。直说吧，你要政委拿什么换？或者说，要他做什么？”

　　“都是共产党人，谈什么交换。”朗本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赞赏，“不过组织确实需要人手。我们需要有作战经验的军人，苏联战俘就是最好的兵源。”

　　谈笑简瞬间明白，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朗本提供保护伞，政委提供敢死队。

　　政委咬了咬牙：“只要你能保住我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谈笑简突然插话：“朗本先生，恕我直言。集中营里能冲锋陷阵的囚犯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拉拢地位最低、死得最快的苏联人？”

　　“红三角是□□，这意味着大家都是有党派的。里面不只有共产党，还有社民党、保皇派等等。”朗本早有准备，“在这派系林立的地方，收编苏联人，就是壮大我派，压制对手。”

　　谈笑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看来你要的不只是战斗力，更看重他们身上天然的政治标签，对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朗本毫不掩饰野心，望向远处的苏联战俘，如同清点私产，“每个苏联人，就算没入党，也是天然的布尔什维克。”

　　谈笑简继续追问：“可你是奥地利共产党，和苏联共产党并不一样。”

　　“放心。”朗本看出他的警惕，补充道，“国籍不重要，我们都是共产党员，自然目标一致。”

　　“未必。”谈笑简摇头，“国别不同，目标就不同。奥地利共产党要推翻本土法西斯，苏联共产党要在世界范围实现共产主义。”

　　“中国共产党就更不一样了。”说到这里，他抬头直视着朗本的眼睛，“他们的目标是推翻三座大山的压迫，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这种为了解放而战的纯粹性，是欧洲这些还在为领土吵架的党派无法理解的。”

　　“你到底是谁？普通中国人不可能懂这些。”朗本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是谁不重要。”谈笑简平静回答，“重要的是，这套国际团结的说辞，骗政委这种热血大老粗还行，别拿来糊弄我。”

　　朗本微微一僵。

　　谈笑简毫不留情：“保加利亚党和南斯拉夫党为了争马其顿的领土，在集中营里几乎快要火并；罗马尼亚党和匈牙利党为了特兰西瓦尼亚，互相告密的次数还少吗？”

　　朗本的脸色逐渐阴沉。

　　“所谓国际主义大团结，在国家利益面前，也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纸。”谈笑简直接点他的心思，“你急着拉拢政委，正是因为他不懂这些欧洲烂账，好控制，对吧？”

　　政委愣住了，看看谈笑简，又看看朗本。他懂打仗，对这些政治算计却远不如谈笑简敏锐。

　　朗本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精彩。”他轻轻鼓掌，“我收回之前的话，你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他不再遮掩，坦然承认：“这里的斗争比外面更复杂。社民党总想和德国人妥协，我们要抵抗。我需要苏联人的拳头，他们需要我的庇护，双赢是肯定的。”

　　“至于你说的党派矛盾……”朗本耸肩，“苏德战争一开，连丘吉尔那个□□老手都能说‘俄国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们为什么不能？”

　　“只要目标一致——在毒气室前活下去，给纳粹找点麻烦，我们就是同志。”

　　朗本再次伸出手，眼神里多了真正的重视：“怎么样，中国人？你这脑子用来搬砖太浪费了，加入我们，给你更好的舞台。”

　　谈笑简看着他。这个奥地利人足够聪明、务实、冷酷，但也足够坦诚。

　　“加入可以。”谈笑简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提出了条件，“但我不需要你给我找什么舞台，我自己挑。”

　　“哦？”朗本来了兴趣，“你想去哪？”

　　“28区囚犯医院，我和亚撒需要两个护工的名额。”

　　“那个金发混血小孩？”朗本显然早就调查过他，“小事一桩，只要钱或者关系到位，就算是魔鬼也能推磨。这周我就安排，带你们仨去党卫军俱乐部，找党卫军医生走个门道，把调动的事敲定。”

　　“至于你刚才说的中国共产党……”朗本顿了顿，露出了真诚的敬意，“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你说的那种人。”

　　“你会见到的。”谈笑简淡淡地说，“只要我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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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段历史：

　　赫尔曼·朗本，又译赫尔曼·朗拜因（Hermann Langbein），是一名奥地利共产党员。

　　因反对德国纳粹，他被逮捕关押到集中营担任营房文书，后担任主管医生的私人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