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因为我是无产阶级 政委得意地 ...
-
刚才还叫嚣着的苏联战俘们瞪大眼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在这个没有上帝,没有法律的地狱里,誓言早就成了最廉价的垃圾。但对于这群即使在战俘营里,还保留着建制的死硬分子来说,有些底线是不能碰触的。
那是支撑他们没有彻底沦为野兽的最后一段脊梁。
政委脸上的血色褪尽,但紧接着,羞愤的暗红又猛烈倒灌回来,一路烧到了他的脖颈。
他眼底的光亮在剧烈晃动,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困兽,既想凶狠地反扑,又想仓皇地逃离。
他确实看见了。
就在几分钟前,那个饥饿的同志把面包塞进了怀里。
作为长官,他本能地选择了包庇。虽然他自诩正直,但经历过无数战争之后,他更明白,战友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多一块面包,自己人就能多活过一天。
为了让同伴们活下去,道德算个屁?他维护的是无产阶级的革命力量,就算是斯大林同志在这里,也一定会原谅他的撒谎。
但是……如果用那个身份起誓……
他做不到。
斯大林是铁血的领袖,是遍体创痕的染血甲胄。
但列宁是最初的信仰,是不容蒙尘的纯白神像。
他可以做一个撒谎的长官,但他无法做一个撒谎的布尔什维克。
那个苏联人还在狡辩,试图把面包藏得更深一点。政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拿出来。”
苏联战俘愣住了:“政委?”
“我让你把面包拿出来!”政委一声暴吼,吓得那个战俘一哆嗦。
政委一把揪住战俘的衣领,粗暴地把他怀里被压扁的面包掏了出来,连带着一根香肠,重重摔在大块头面前。
战俘不敢违抗,但也不甘心。他恶狠狠地瞪着大块头,用俄语骂道:“吃吧!撑死你这头没脑子的猪!你在集中营待的日子还少吗,还敢让食物脱离自己的视线?活该被偷!”
大块头听不懂,但他看见食物回来了,立刻一把护在怀里,同时也用德语回敬:“去你妈的俄国强盗,俄国傻X!敢偷老子的东西,我□□X!FxxK!”
虽然前面的德语听不懂,但最后那个英文单词还是很直白的。于是苏联人讽刺地用俄语回敬:“傻X,凭你现在呆的地方,你操不了我,也操不了任何人!”
老资格一直没说话,也听不懂俄语。但见苏联人偷了面包还如此嚣张,也忍不住开骂了:“你们脑子有病吧,在这里狂个什么劲儿?!真是不要脸!”
围观的苏联战俘也纷纷跟着起哄,两边的人又开始像斗鸡一样互相指着鼻子骂。德语混着俄语,英语夹杂着波兰语:
“来啊!有种现在就来!”
“怕你不成?!”
“被德国人打得屁滚尿流,也就只敢在我们面前叫!”
“下次我们不仅拿你食物,还X你妻子!”
“奥斯维辛最低等的老鼠,连黄三角都能骑在你们头上拉屎!”
……
双方唾沫横飞,谁也听不懂谁。最后两边都觉得自己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满意地走开了。
--------
下午开工的时候,建筑工头突然告知众人,要在博物馆坚硬的混凝墙上打洞,以便镶嵌装饰物。
这项工程显然不简单,需要用上风镐,而且需要两个队伍合作才能完成。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大块头相邻的队伍恰恰是苏联人。
大块头还在为午餐失窃的事情生闷气,脸黑得像锅底。他一把抢过风镐,对着墙壁就怼,像是要把这面墙当成苏联人给突突了。
碎石飞溅,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块头的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完全是靠蛮力在硬怼。然而,才钻进去不到一半,风镐突然哑火不动了。
钎头被卡死了。
大块头急得满头大汗,又拽又踹,可那机器就像长在了墙里一样,纹丝不动。
其他黄三角囚犯见状,也轮流上阵,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结果依然不变,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风镐变成了一根无用的铁棍。
旁边的苏联战俘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政委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背着手踱步过来。
他围着大块头转了两圈,语气里全是嘲讽:“让开吧,资产阶级少爷。这种玩命的家伙事儿,不是靠蛮力就能搞定的。”
“你说谁不行?!”大块头就算听不懂外国话,也被他傲慢的神色激怒了,梗着脖子就要发作。
谈笑简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给了一个眼神:“交给他。”
大块头满心不服,但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
政委接过风镐,并没有急着打开开关。他先是踢了踢卡住的位置,然后熟练地调整了进气阀。
“看好了,这种机器得顺毛摸。”政委启动风镐,不再蛮力硬推,有节奏地点射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就像在给墙壁把脉。
他没急着往里钻,耐心地前后拉动,利用震动把卡住的碎石一点点震出来。几分钟后,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钎头松动了。
紧接着是一阵行云流水的操作,风镐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没一会儿,一个规整圆润的孔洞就打通了。
政委关掉机器,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看向大块头:“知道为什么我能干,你不行吗?”
谈笑简翻译了这句话,大块头憋红了脸,却只能摇摇头。
“因为你是资产阶级,而老子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入伍前在顿巴斯挖了两年的煤!”政委得意昂起头,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仿佛解决问题的不是他,而是他所信仰的共产主义,“这就是无产阶级的本事,你们这些只会数钱的犹太人,懂个屁!”
周围的苏联战俘爆发出一阵自豪的欢呼,仿佛刚才打穿的不是一面墙,而是柏林国会大厦的大门。
看着他那副标准苏维埃式的傲慢神情,谈笑简不禁哑然失笑,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在这种地狱里,还能看到这么正统的布尔什维克傲气,是一件多么可爱,多么亲切的事情啊。
看到谈笑简笑出声,政委的脸拉了下来:“怎么?你觉得无产阶级很可笑?”
政委一直很不爽,自从来到奥斯维辛,德国人没少审问他。可每次他慷慨激昂地阐述自己的信念时,这群资本家就会笑得前俯后仰,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似的!
走着瞧吧,事实会证明,这一切不是笑话!
“不,恰恰相反。”谈笑简敛去笑意,直视着他,“你说得对,胜利属于无产阶级。”
胜利属于无产阶级。
这句标语在莫斯科随处可见,是再标准不过的苏维埃口号。可从这个东方青年口中说出,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真诚。
政委怔住了。他盯着谈笑简看了数秒,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嘲讽或挑衅。
那双黑眸也直视着他,里面只有坦荡。
“既然洞打好了,都别愣着了!干活!”政委为了掩饰尴尬,粗声吼了一句,把把手下撵回岗位。
两人并肩劳作,中间只隔着一根垂落的准星拉线。看似泾渭分明,实则近在咫尺。
政委先前的得意与戾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像是被谈笑简那句出乎意料的话冲掉了。
政委手里的泥刀挥得飞快,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谈笑简:“喂,小子。”
政委左右看了看,确定党卫军没在附近,才神神秘秘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虽然已经被压扁,里面的烟丝都漏出来了,但在奥斯维辛,这就是硬通货。
政委小心翼翼地把烟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谈笑简,另一半叼在自己嘴上,有点骄傲,又有点降尊纡贵地命令道:“既然你也懂无产阶级那一套,那咱们就算是半个同志,拿着。”
“我们是同志……吗?”谈笑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同志。不过我不抽烟,这根烟在黑市能换好几块面包,你自己留着吧。”
政委见谈笑简这么给自己面子,心里很是受用,继续把烟递给谈笑简:“算你识相,既然是同志,抽吧!”
谈笑简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
“怎么?嫌这烟来路不正?”政委眼睛一瞪,那股蛮横的苏维埃脾气又上来了,“在战场上,政委递的烟,新兵蛋子就算呛得半死,也得接着!”
见谈笑简还是不接,政委哼了一声,直接上手,把那半截烟强行别在了他耳朵上。
“不抽就留着换面包!”政委粗声粗气,“哪有同志之间,一个人抽烟,一个人看着的道理?”
说完,他划燃一根珍贵的火柴,点燃自己那半支,深深吸了一口,露出沉醉的神情。仿佛方才所有不快,都随着这口劣质烟气散了个干净。
谈笑简摸了摸耳边的烟,无奈摇头,嘴角却扬起一抹暖意。
果然,这就是他熟悉的苏联共产党,真正的苏联人。
满嘴粗话,底线灵活,时而像兵痞,时而像长官。可粗糙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滚烫赤诚,甚至有些天真的心。
他们可以在泥里打滚,却绝不让灵魂下跪;可以偷敌人的面包,却绝不会在同伴面前独吞半支烟。
“够义气。” 谈笑简轻声道。
政委在烟雾里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自然,这就是苏维埃。”
--------
第40条历史:
炼油厂需要用风镐在混凝土墙上打洞,勒努阿尔未能成功,而苏联人成功了。
苏联人得意地说:“我跟你一样吃饭,一样睡觉,一样活着。为啥我能干这活,你就不成?因为你是蜕化的资产阶级,而我是社会主义者,这就是原因。”
——《带条纹的地狱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