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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摄影师和苏联战俘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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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个月前,1941年2月,在厨房工作的布拉塞接到了来自政治部的传唤。
在奥斯维辛,这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死刑。
他推开政治部的门,心脏狂跳,屋里却没有刑具,只站着另外五名囚犯。几人面面相觑,很快意识到彼此入狱前都是摄影师。
一名党卫军小队长走进来,直接一连串发问:
“暗房显影的最佳温度是多少?”
“蔡司镜头如何保养?”
“复制一张底片需要多少工时?”
布拉塞凭着多年经验从容作答,当场被选中。当天,他转入鉴定科。
第一次走进办公室,布拉塞愣住了——这里竟布置着一整套完整摄影棚,而非预想中的简陋角落。
鉴定科有三间冲洗照片的暗房,以及一间独立的拍摄房。拍摄房里,一台装着蔡司镜头的专业相机固定在支架上,正对高台木椅。
椅子带摇杆,人像玩偶一样被转动,完成一套拍照流程:戴帽正面、免冠正面、标准侧面。
他的上司是党卫军小队长□□,为人意外温和,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却让他费解:“听着,布拉塞,我不收废品。囚犯必须刮净胡子,脸上不能有淤青、肿眼、化脓伤口。照片必须是完美的。”
起初,布拉塞严格执行了这个标准。每当看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囚犯,他都会好心地摆摆手:“回去把伤养好了再来。”
他以为是在给对方喘息之机,直到几周后才悚然发觉,那些被他打发回去的人再也没有出现,点名册上的名字全被划掉了。
他终于明白,党卫军不需要伤患。拍不出合格档案照的,就是没有价值的废品。
而废品是不配修复的,归宿只有焚尸炉。
从那天起,布拉塞调准了焦距,也调整了自己的良心。再有带伤的囚犯坐下,他不再多言,只默默打光,用阴影掩去伤痕。
拍一个人理论上只需三分钟,实际却常常拖得漫长。新来的囚犯像受惊的牛羊,浑身发抖,眼神空洞,语言不通的更是完全听不懂指令。党卫军动辄呵斥,不耐烦便直接殴打。
布拉塞一开始不敢作声,直到某次,他看着取景器里恐惧的脸,冒死扯了个谎:“长官,住手。人剧烈颤抖会让底片模糊,锐度不足。为了帝国档案清晰,我需要他保持静止。”
这番鬼话竟然奏效了,党卫军愣了一下,放下了拳头。
此后,布拉塞便常以类似理由,为囚犯争取片刻安宁。
在这里拍照是一件劳心费神的事,过去在老家摄影时,他可以慢慢引导客人:笑一笑,看这里,再偏一点……他有大把时间捕捉最好的神态,满意了才按下快门。
可在鉴定科,一切都被碾碎。每天百人以上,一周七天无休。他再也没有精雕细琢的余地,取景器里永远是惊慌失措的脸。他只能轻声安抚:“别怕,看着镜头,这里暂时安全。”
哪怕这份安全只有几分钟,哪怕有个助手总在一旁欺辱犯人,他也想守住这点平静。
1941 年下半年,囚犯编号逼近五万时,上级突然下令:停止为犹太人拍照。
摄影棚瞬间空了大半,空荡得让人心慌。所有同事都心知肚明,不拍照片意味着什么——从一开始就准备抹除的人,不配留下档案。
十月的一天,布拉塞路过砾石场,寒风里传来俄语惨叫。他悄悄靠近坑边,眼前一幕让他血液发凉。
坑底,一群苏联战俘在泥水里推独轮车。他们全无宣传里的凶戾,更像老实巴交的农民,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眼神茫然。
若是在乡间遇见,他们或许会递上刚挖的土豆,邀人尝一口。可在这里,他们活得不如牲口。
平时一直守在工地外面,从不插手囚犯劳动的党卫军,此刻却像射击猎物一样朝坑底开枪,狂笑着喊道:“共产主义混蛋,去死吧!”
中弹者被拖上来剥光,身躯在波兰的寒冬里冒过一阵热气,便迅速冰冷。党卫军对着尸体嗤笑,一顿乱踢:“瞧瞧,西伯利亚的畜生也不抗冻啊。”
布拉塞不忍再看,带着满心的震撼匆匆离去。
东线战事推进,大批苏联战俘涌入集中营,摄影棚再度爆满。布拉塞借机申请扩编,把一名同乡拉进鉴定科,给了他能保命的绿三角身份。
日子在显影液的酸味和快门声里流淌。几周后,同乡助手忽然找到他,声音发颤:“布拉塞,你不会相信我在澡堂看见了什么……我差点死了,是一个中国人救了我。”
“中国人?”布拉塞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一个中国人。就在奥斯维辛。”
布拉塞手里的底差点滑落,战争打了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德国人竟疯狂至此——连遥远东方的中国人,都被抓进了这座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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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塞很快发现,列队拍照的苏联战俘与犹太人不同。他们同样瘦得皮包骨,眼神里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这天下午,队伍里一个中年男人引起了布拉塞的注意。他一直在给新来的让位,像一块礁石顽固地卡在队尾。有年轻战俘让他先排,他便粗暴地把人往前一推:“少废话,上去,这是命令。”
年轻战士们对他敬畏有加,无人敢违逆。
布拉塞心有好奇,可高压之下根本无暇多问。快门不断作响,每隔几分钟就定格一张新面孔。
临近下班,鉴定科只剩下这个中年男人。
其他助手都在暗房忙,只有一位性格扭曲的助手马尔泽赖在摄影棚。他盯着这个一直殿后的俄国人,嘴角勾起恶意的笑。
等男人走向摄影椅,助手马尔泽假装整理设备,手悄悄摸向椅底的摇杆——他想看这个硬汉摔个四脚朝天,出尽洋相。
但他低估了对方从尸山爬出来的直觉,椅子失衡的瞬间,男人立即撑住扶手,刚稳住便一拳砸在马尔泽脸上。
马尔泽鼻血狂喷,摔在文件柜上。
“混蛋!你敢打我?”他捂着鼻子嘶吼,疯了似的扑上去。
“在这儿,老子照样收拾你!”男人毫不示弱,反手勒住他的脖子,两人像野兽般扭打,撞翻了反光板。
布拉塞吓得魂飞魄散:要是打坏了相机,屋里所有人都得去黑墙挨枪子。
“住手!你们都想死吗?!”他冲上去拉开两人,“马尔泽,你疯了?想把党卫军引来,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马尔泽剧烈喘息,鼻血染红了囚衣。他怨毒地瞪着俄国人,又看向布拉塞,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怒火。
“我不拍这头猪了!”他吐掉带血的唾沫,狠狠摔门而去,“你们等着,这些俄国佬活不过两个礼拜!”
门被甩上,寂静重新笼罩了摄影棚。
俄国男人若无其事地整理好扯烂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感谢您刚才出面,您是个公正的人。”他对布拉塞点头,语气平静。
布拉塞惊魂未定,飞快调整镜头:“您太冲动了……马尔泽以前也是共产党,在集中营关了八年,从前的忠诚化作了怨恨,早就成了一条疯狗。他现在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同类。”
“叛徒比敌人更该死。”男人冷冷道。
“白天排队的时候,您为什么非要留到最后?”布拉塞终于问出疑惑,“早点拍完,他也没机会找事。”
男人在强光下眯起眼,满是胡茬的脸上透着粗粝的傲慢:“我的兵都有伤,站不住。早拍完,他们就能早回去躺一会儿。”
布拉塞一怔。
“我是苏联政委。”他补充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只要我还活着,就必须最后一个撤。不管在战场,还是在这该死的照相馆。”
快门按下,定格住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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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塞卷着底片,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心惊的问题:“政委,外面到底怎么了?这几个月来的俄国人太多了,多到像是整个苏联都空了。”
政委沉默片刻。
他看着布拉塞,眼底的狠劲渐渐褪去,露出难以言说的苍凉。
“德国人的坦克很快,同志。”他声音沙哑,“如果你看到这么多俘虏,只说明一件事——我们流的血,快把顿河填满了。”
“两年前,德国吞并奥地利,英法害怕威胁,赶紧拉我们对付德国,却把我们当乞丐打发。我们愿意出三百个师,英国人只肯出两个。波兰领导人宁愿亡国,也不让红军踏过边境。”
“于是斯大林做了决定:正人君子靠不住,就和流氓联手。就这样,我们与德国签了互不侵犯条约。”
布拉塞默默整理器材,听得心惊。高层博弈,对他这样的囚犯而言,远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以为条约能换来和平,至少换点喘息的时间。我们和纳粹瓜分波兰,在布列斯特联合阅兵,甚至成了他们的输血管,源源不断送去石油、粮食、矿产。”
“你能想象吗?直到德国坦克碾碎我们哨所的那一刻,我们的火车还在往德国运送橡胶和小麦!”
布拉塞倒吸一口凉气。
“德国人烧我们村庄的坦克,烧的是我们的油。打进我们战士胸膛的子弹,用的是我们送的金属。”
“那天早上,几百万德军像疯狗一样扑来。所谓盟友,不过是把我们养肥再宰的屠夫。这就是这里会有这么多苏联人的原因,同志。”
布拉塞听得心头发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问了一句:“那一天……对您来说,是什么样子?”
“那天是周末,我好不容易从边境回家歇两天。午饭是红菜汤,妻子开着广播,哈尔科夫地方台。忽然新闻里说,德国人在炸我们的边境。
我当时还笑了,跟她说:‘别信,这又是那种恶作剧,就像当年威尔斯播报的火星人入侵一样。德国人是我们的盟友啊。’
直到广播切到基辅、斯摩棱斯克,熟悉的街道在燃烧,我才回过神——这不是玩笑。汤没喝完,我连抱一抱她都来不及,返岗命令就来了。
等我冲回前线,一切都完了。
我们有的没枪,有的没子弹。上面命令反突击,让拿步枪的血肉之躯,去撞德军的坦克群。他们的飞机遮天蔽日,尖啸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响。
我们败得太快了。有些市民早上出门,看见坦克还挥手,以为是演习。等炮塔一转、机枪扫过来,才知道那是死神。
一个月,我们丢了相当于两个法国的国土。我,也成了三十万俘虏中的一个。”
他抬起头,眼神空空,像是还困在噩梦的闷罐车里:“人像牲口一样塞进闷罐车,没水、没吃的、连厕所都没有。
几十个人挤成一团,脚下全是排泄物。每天都死人,我们就只能和尸体站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车门开条缝,一个德国兵扔进来一块生南瓜。
那一刻,我们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军人,不是人,全都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踩踏。我眼睁睁看着战友为了一小块南瓜,把另一个人的眼珠抠了出来。
最后一小块碎瓜滚到我脚边,沾着泥和血……我还是捡起来吃了。
到了德国战俘营,更惨。希特勒宁可喂马,也不给我们一口吃的。为了活,有人开始吃尸体。我见过人倒在砖堆里,肚子被剖开,肝没了。
然后德国记者来了,对着这些场面拍照。他们拿去告诉全世界:看,这就是苏联人,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他猛然抓住布拉塞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所以,布拉塞,在你的镜头前,哪怕只有一秒,我也要活得像个人。死,我也要死得像个政委。我不想再被当成野兽拍下来。”
布拉塞心头一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声问:“那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八月,我们七百个政委和军官作为要犯运到这儿。德国人怕我们闹事,没让干活,只关着。结果九月,四百多人被拉去了毒气室。奥斯维辛第一次用那东西杀人,用的就是我们。”
“剩下的三百人呢?”
“活下来的,比如我,就成了看管新兵的牧羊犬。”政委惨笑,“十月来了几万普通苏联士兵,像牲口一样赶进临时隔离营。
每天只有稀汤,还要干重活。我看着他们在寒风里赤身站几个小时,为了一个生土豆互相撕咬。每天早上醒来,一个活人身边准躺着两具尸体。
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是第一批。可我天天在想,为什么进毒气室的不是我?为什么在泥里被打死、冻死、拉死的不是我?”
布拉塞终于懂了,难怪他拍照时非要殿后,像座山一样挡在最后。难怪他敢冒枪毙的风险,也要揍马尔泽。
“您这么护着他们,是因为愧疚吗?因为您活下来了?”
“愧疚?”政委皱起眉,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不,同志。我没有愧疚,只有责任。只要还有一个兵活着,政委就得管饭、就得挡枪、就得把这帮小子带回家。
我们得像圣伯尔纳犬一样,有什么吃什么,就算从屎里刨土豆也得咽下去。为了等到把红旗插上柏林国会大厦那天,我们可以暂时当狗,但骨头里必须还是狼。”
布拉塞被这股凶狠的气势震住了,他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政委同志,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我最后有个问题,请您务必实话告诉我。”
政委看着布拉塞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问吧,同志,我一定知无不言。”
布拉塞紧张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苏联是不是已经被打穿了?德军坦克是不是已经冲到太平洋了?不然……怎么连中国人都关到这儿来了?那可是世界最东边啊!”
“啊?”政委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仿佛布拉塞刚告诉他的消息是:希特勒其实是个犹太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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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段历史:
1943年9月的一天,鉴定科那位喜欢欺凌囚犯的弗朗茨·马尔泽碰到了食堂的头儿,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个梦:德国被一圈有刺铁丝网围住,中间站着希特勒、希姆莱和其他许多纳粹党魁。
食堂的头儿,一个彻头彻尾的共产党人仇恨者,把这件事告诉了集中营的长官。弗朗茨·马尔泽立刻就被传唤去焚尸场,被枪决了。
——《奥斯维辛的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