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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涟漪   夏天过 ...

  •   夏天过完的时候,草莓酱还剩半瓶。不是吃不完,是不舍得吃。宴冬青每天早上只舀一小勺抹在吐司上,抹得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到草莓酱的颜色。宋淮愿说他太省了,他说这瓶吃完了夏天就过完了,他还不想让夏天过完。宋淮愿没有反驳,他理解他的感受。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订婚,青岛的海,洞穴期,阳台上的星星。每一件事都值得被记住,每一件事都被他们存进了记忆的某个抽屉里。抽屉很多,塞得满满当当,但每一格都分得很清楚。打开一格是“夏至订婚”,打开一格是“宋淮愿从青岛回来”,打开一格是“一起做草莓酱”。这些抽屉会在很久很久以后被重新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许会褪色,但不会消失。

      九月初,宴冬青接了一部新戏。又是文艺片,导演是去年那部海边电影的导演。剧本讲的是一个Omega画家的故事,和他去年演的那个画家不同,这个画家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位抽象派画家,一生穷困潦倒,死后才被世人认可。宴冬青读完剧本之后给导演打了一个电话。“这个角色太苦了。我怕我演不出来。”导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怕演不出来,你是怕太苦了。你怕演完之后走不出来。”宴冬青没有说话。导演说得对,他不是怕演不出来,他是怕太苦了。去年那个画家已经把他掏空了一次,他在那个角色里困了整整两个月才走出来。这个比那个更苦,他怕自己走不出来。

      “冬青,”导演的声音很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走不出来的时候,有人会拉你一把。”

      宴冬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有人会拉他一把。那个人是宋淮愿。

      “好。我接。”

      宴冬青开始为这个角色做准备。他去了画家的故居——南方一个小城,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画家生前住过的房子被改成了纪念馆。他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画室里,看着墙上那些画作的复制品。抽象派的,色块堆叠,线条扭曲,颜料厚涂。他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画里的情绪——愤怒、孤独、绝望。所有的情绪都挤在画布上,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冲撞,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在这间画室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助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灰太大了。

      回到家,宋淮愿在厨房煮面。西红柿鸡蛋面,他的拿手菜。宴冬青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他。

      “怎么了?”宋淮愿没有回头。

      “今天去看了画家的故居。他的画室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他就在那里画了一辈子。没有人看他的画,没有人买他的画,他画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死了一辈子。死后才有名。”

      宋淮愿关了火,转过身,把宴冬青拉进怀里。宴冬青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定。

      “你不是他。你有我。”

      宴冬青把脸埋在宋淮愿的颈窝里。“我知道。所以我会演好他。因为我不用成为他。”

      宋淮愿的手在宴冬青的后脑上轻轻地按着。“演完之后,我接你回家。”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把宋淮愿抱得更紧了。

      那碗面后来坨了。两个人还是把它吃完了,面条黏在一起,筷子一夹就是一坨,但没有人说不好吃。宴冬青把面汤都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片西红柿和一小撮葱花。宋淮愿看着他把碗放下,问“饱了吗”,宴冬青点了点头。宋淮愿把碗收了,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宋淮愿。”

      “嗯。”

      “我会演好他的。因为我知道,画布上的那些颜色,不是愤怒,不是孤独,不是绝望。是希望。他画了一辈子,没有人看,但他还在画。因为他在等。等有人看到他的画。”

      宋淮愿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等到了吗?”

      宴冬青看着他。“等到了。死后等到了。”

      宋淮愿沉默了一下。“不是他等到了。是那些看到他画的人等到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有人替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画出来了。”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宋淮愿说“他们等到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早”一样平淡。但宴冬青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不只是对那个画家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等到了吗?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那些画布上的颜色会替他们继续说下去。说给后来的人听,说给看到这些画的人听,说给愿意听的人听。宴冬青是愿意听的人。

      九月中旬,宋淮愿接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飞行嘉宾通告。不是室内访谈,是户外真人秀,要去云南的一个村子里住三天两夜,和当地的村民一起生活、劳动、做农活。何林把这个通告发给他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这个节目很累,但口碑很好。导演是拍纪录片的,很会拍人。”

      宋淮愿看了节目介绍,给何林回了一个字:“接。”

      他没有跟宴冬青说这个节目很累。他说的是“去云南拍一个节目,三天就回来”。宴冬青说“好”,然后帮他收拾行李。叠衣服的时候放了三件短袖两件长袖,因为他不知道云南的天气是热还是冷;放了一盒胃药,因为他胃不好;放了一包姜茶,让他到了之后用热水泡着喝。

      宋淮愿站在旁边看着宴冬青把姜茶塞进背包侧袋里。“你比我还像要去的人。”

      宴冬青没有抬头。“你去的地方我去不了,姜茶替我去。”

      宋淮愿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背包的背影,伸出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等我回来。”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嗯。等你。”

      宋淮愿去云南的那三天,宴冬青一个人在家。他每天早上给绿植浇水,每三天浇一次,不多不少。他把藤椅搬到阳台的正中间,面朝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眯着眼睛,想象宋淮愿在云南做什么。也许在插秧,也许在喂鸡,也许在和老乡聊天。他的云南话应该不太标准,但他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学。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包括想他。

      宋淮愿每天晚上会给宴冬青发一张照片。第一天是梯田,夕阳下的梯田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一层一层地从山顶铺到山脚。第二天是村里的狗,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石阶上,眯着眼睛打盹。第三天是村民送他的一个竹编小篮子,不大,刚好能放几个鸡蛋。宴冬青看着这些照片,觉得宋淮愿在替他看所有他没看过的东西。梯田、土狗、竹篮,每一张照片都在说——我在云南,你在北京,但我看到的东西,你也看到了。通过我的眼睛。

      宋淮愿回来的那天,宴冬青去机场接他,和上次一样,手里捧着一束花。这次不是雏菊,是向日葵。因为云南的梯田是金色的,金色的花配金色的梯田。

      宋淮愿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比三天前黑了一些。云南的紫外线强,他忘了涂防晒霜,鼻梁上晒出了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宴冬青看着他鼻梁上的那道红印,忍不住笑了。“你晒伤了。”

      宋淮愿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嗯。忘了涂防晒。”

      宴冬青把向日葵递给他。“下次记得涂。”

      宋淮愿接过花,低下头闻了一下。“好香。”

      “向日葵没有香味。”

      “有。你送的就有。”

      宴冬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天两夜录制综艺留下的所有痕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向日葵还亮。

      宋淮愿伸出手,把宴冬青拉进怀里。两个人在到达口抱了很久,向日葵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花瓣被挤掉了几片,落在地上。宴冬青把脸埋在宋淮愿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云南的阳光、红土地、还有一点点苦橙。他的信息素在云南的阳光下被晒得更淡了,但底味还在。

      “想你了。”宋淮愿的声音闷在宴冬青的头发里。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把宋淮愿抱得更紧了。

      何林站在不远处,手里拖着行李箱,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这次他没有看天花板,他看着他们。他看着宋淮愿把脸埋在宴冬青的头发里,看着宴冬青的手攥着宋淮愿的T恤后摆,看着向日葵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看着金色的花瓣在灰色的机场地板上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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