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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痕迹   宴冬青 ...

  •   宴冬青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单,陌生的被子,但身边的味道是熟悉的。苦橙和黑巧克力,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洒在了枕头上。他的后脑勺枕着的不是自己的枕头,是一只手臂。宋淮愿的手臂。他还没有醒,呼吸很沉,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像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波动的海面。

      宴冬青没有动。他躺在宋淮愿的臂弯里,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的鸟叫声,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不真实。没有通告,没有镜头,没有闪光灯,没有那些需要在每一秒都保持完美的时刻。只有阳光、鸟叫、和一个还在睡觉的人。

      然后他试着动了一下腰。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疼,是那种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人从中间折过又展开的疼。宴冬青的嘴角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从侧躺翻成平躺,每移动一厘米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抗议。他的腰好像不是他的了,像是被人借走了用了一整夜,还回来的时候忘了做保养。

      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他开始回忆昨晚的事情——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床上,从床上到……记忆到这里就开始变得模糊了,不是忘记了,是信息素太浓了,浓到他的大脑选择性地把一些画面压到了意识最深处,只留下一些碎片:宋淮愿的嘴唇贴在他后颈上的温度,宋淮愿的手指在他脊椎上一节一节往下摸的触感,还有那种被完全包裹住的、像回到了某个比家更远、比时间更早的地方的安全感。

      他翻了一下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宋淮愿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闷哼——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翻身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

      “醒了?”

      宋淮愿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个调,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宴冬青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转过头。宋淮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在看他。他的头发乱得不像话,额前的碎发翘了好几撮,眼睛下面还有昨晚没睡好的青黑,但他在笑。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正的、完整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你笑什么?”宴冬青的声音也是哑的,不知道是因为昨晚还是因为刚睡醒。

      “笑你。”宋淮愿伸出手,把宴冬青脸上那缕被枕头压翘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的时候,宴冬青的耳朵条件反射地红了,和十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宴冬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他不需要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脖子是什么样的——从后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那些地方现在应该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有些是吻痕,有些是咬痕,有些是宋淮愿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证明。他不是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身上的痕迹——他演过需要裸露肩膀和后背的角色,化妆师会在那些地方画上类似的痕迹,用遮瑕膏和粉底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画得很逼真,但卸了妆就没了。宋淮愿留下的这些卸不掉,它们会在他身上停留好几天,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黄色,最后慢慢消退。但在消退之前,每一道痕迹都会提醒他昨晚发生过什么。

      宋淮愿的手从宴冬青的耳朵移到他的脖子上,指尖在那片红色的痕迹上轻轻碰了一下。“疼吗?”

      宴冬青缩了一下脖子,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手指很凉,而他的皮肤很烫。“你说呢?”

      宋淮愿没有回答,低下头在宴冬青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在他眉心的那颗痣上,停了一下。“这里没有。”

      宴冬青闭上眼睛。“什么没有?”

      “痕迹。昨晚没有亲到这里。”

      宴冬青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记得。宋淮愿亲了他身上很多地方,额头、眉心、鼻梁、嘴唇、下巴、脖子、锁骨、肩膀、胸口、腰侧、手指、手背。每一个地方都有痕迹,有的是嘴唇的温度,有的是牙齿的印痕,有的是手指按压后留下的红印。只有眉心这颗痣没有,宋淮愿亲了它很多次,但没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不是因为亲得不够用力,是因为他不想在宴冬青脸上留下任何会被别人看到的东西。脖子上可以用衣领遮住,肩膀上可以用衣服遮住,腰侧可以用裤子遮住。眉心遮不住,所以他只亲不留。宴冬青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宋淮愿对他的这种细心——在所有他注意到和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里,他都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

      ———

      宴冬青尝试坐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呻吟。他的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肌肉和韧带在勉强支撑着他的上半身。他用手撑着床垫,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平躺变成半躺,从半躺变成坐姿。每移动一厘米,他的表情就扭曲一分。宋淮愿靠在床头看着他,表情从关切变成了好笑。

      “你笑什么?”宴冬青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的力度和他现在的状态一样虚弱。

      “笑你。”宋淮愿伸出手,把宴冬青从床的另一边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宴冬青的后背贴上宋淮愿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定,和昨晚那种擂鼓一样的节奏完全不同。他恢复了,他的Alpha恢复能力比他这个Omega强得多。昨晚折腾到凌晨的那个人现在看起来神清气爽,而躺在旁边被折腾的那个现在连坐起来都要靠别人扶。这不公平,宴冬青想。但当他感觉到宋淮愿的手掌贴在他后腰上、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帮他按摩的时候,他又觉得其实挺公平的。

      宋淮愿的手在宴冬青的后腰上慢慢地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把那片酸痛的区域一点一点地熨平。宴冬青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快要发出咕噜声。

      “你昨晚……”

      “别说了。”宴冬青打断了他。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别说了。”

      宋淮愿的胸腔在宴冬青的背后震动了一下,他在笑,没有说话。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笑,不是从声音里听出来的,是从贴着他后背的胸口、从那只在给他揉腰的手、从他身体每一个和宴冬青接触的部分传递过来的。他在笑,因为宴冬青害羞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他害羞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耳朵红,然后脖子红,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把脸埋进最近的东西里。最近的东西是宋淮愿的颈窝,他把脸埋了进去。

      “你别笑了。”宴冬青的声音闷闷的,从宋淮愿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没有威胁力的威胁。

      “没笑。”

      “你在笑。你的胸口在震。”

      宋淮愿低下头,嘴唇贴着宴冬青的耳朵。“那是因为你在听我的心跳。”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确实在听宋淮愿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他在这个节奏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腰上的酸痛还在,但被宋淮愿的手掌和心跳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变成了背景里微弱的白噪音。

      ———

      早餐是何林送来的。

      他在门口敲了三下,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了五步,面朝走廊,像一个站岗的士兵。宋淮愿开门拿袋子的时候,何林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竖得很直,像一只在捕捉猎物动静的狐狸。宋淮愿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拿进去,关上了门。

      何林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他跟了宋淮愿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皱的,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红色的、明显不是自己挠出来的痕迹。他不需要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把早餐送到,然后把嘴巴闭紧。他做到了。

      宋淮愿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何林买了粥、蒸饺、小菜、茶叶蛋,还有两杯豆浆。宴冬青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何林买的?”

      “嗯。”

      “他知道了?”

      宋淮愿把一杯豆浆插好吸管递给他。“他不需要知道。他看到了。”宴冬青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甜的。他的目光从豆浆杯的边缘上方看着宋淮愿的脖子——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衫,领口刚好遮住了锁骨,但遮不住脖子侧面那道痕迹。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像有人用指尖蘸了红色的颜料,在他的脖子上画了一道。

      宴冬青低下头,耳尖慢慢地红了。

      ———

      吃完早餐之后,宴冬青去洗了个澡。他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到脚,冲掉了身上残留的信息素混合的味道。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脖子、肩膀、胸口、腰侧,每一处都有痕迹。有些是吻痕,嘴唇形状的;有些是咬痕,牙齿形状的;有些是指痕,手指形状的。宋淮愿在他身上画画了,用的不是画笔,是他的嘴唇、牙齿、手指。画的主题只有一个——“你是我的”。

      宴冬青伸出手指,在镜子被雾气蒙住的表面上划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脖子上那几道痕迹在镜子里格外明显,红色还没有褪,边缘已经开始泛紫了,像是熟了过头的果子。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不疼了,但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和周围的温度不一样,像是被人单独加热过。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宋淮愿正在换床单。被子和床单都被揉得乱七八糟,上面有信息素的味道、眼泪的味道、和别的什么味道。宋淮愿把旧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里,从柜子里拿出新的铺上去。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被伺候惯了的影帝,像一个普通的、会自己换床单的、生活自理能力正常的Alpha。

      宴冬青站在浴室门口,裹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他看着宋淮愿铺床单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偶像剧里的告白都要动人。因为告白可以是假的,台词可以是编的,表情可以是演的。但一个人在你洗完澡的时候帮你换好干净的床单,这件事装不出来。

      “你过来。”宋淮愿铺好最后一个角,转过身看着宴冬青。

      宴冬青走过去。宋淮愿从他手里拿过毛巾,把他按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暴,毛巾在他头上搓来搓去,像一个父亲在给儿子擦头。但宴冬青没有抗议,因为他知道宋淮愿不会温柔。他只会把姜切得很厚,把姜茶煮得很辣,把毛巾搓得很大力。他所有的“不温柔”加在一起,就是他的温柔。

      “宋淮愿。”

      “嗯。”

      “我今天有工作吗?”

      宋淮愿的手停了一下。“何林说你的经纪人帮你请了假。今天休息。”

      宴冬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还没有褪去的痕迹。“她知道了?”

      “她没有问。何林跟她说你昨晚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天。她说好。”

      宴冬青沉默了片刻。他的经纪人一定猜到了,她跟了他三年,知道他什么情况下会“不舒服”,什么情况下需要“休息一天”。她没有问,因为她不需要问。她只需要帮他把所有的通告都推掉,然后安静地等他回来。

      ———

      下午,宴冬青穿着宋淮愿的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衣服昨晚被揉得太皱了,没法穿。宋淮愿找了一件自己的卫衣给他套上,灰色的,和他的围巾同一个颜色。卫衣太大了,领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的痕迹。宴冬青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又滑下来,他又拽了拽,又滑下来。宋淮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不用遮。”

      宴冬青的手停在领口上。“什么?”

      “在我家里,你不需要遮。”宋淮愿的目光从他的领口移到他的脸上。“在外面你想怎么遮都行。在这里,不用。”

      宴冬青松开了手。灰色的领口从锁骨上滑下去,露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再去拽。宋淮愿说得对,在他的家里,他不需要遮。这里没有镜头,没有闪光灯,没有那些需要在每一秒都保持完美的时刻。只有两个人,一张沙发,一盆绿植,一把藤椅,一个朝南的阳台,和满屋子苦橙与雪松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宴冬青把头靠在宋淮愿的肩膀上。宋淮愿的肩膀很宽,靠在上面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宴冬青闭上眼睛,感觉到宋淮愿的手放在他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还半湿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宋淮愿。”

      “嗯。”

      “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淮愿的手指停了一下。“哪句?”

      宴冬青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脸埋在宋淮愿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说‘你不走了’。”

      宋淮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手从宴冬青的后脑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宴冬青睁开眼睛,看到宋淮愿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穿着他的灰色卫衣,头发半湿,脖子上的痕迹若隐若现。

      “那不是昨晚说的。”宋淮愿说。

      宴冬青愣了一下。“那是你昨晚说的。你不记得了?”

      宋淮愿看着他。“‘你不走了’是你说的。我说的是‘好’。”

      宴冬青回忆了一下。昨晚在那个乱七八糟的、被信息素和眼泪浸透了的时刻里,他好像确实说了“我不走了”。宋淮愿说了什么?他好像说了“好”。一个字,和他的聊天框里一模一样。

      宴冬青低下头,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我说的还算数。宋淮愿,我不走了。”

      宋淮愿的手从宴冬青的肩膀上移到他的后颈,手指覆在他腺体的位置上。那块皮肤还带着昨晚标记后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热了那么一点点。他的拇指在腺体上轻轻按了一下,宴冬青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好。”宋淮愿说。又是一个字。但宴冬青觉得这一个字比九年来所有的“好”加在一起都重。因为它不是回复“你吃了吗”“今天拍戏累吗”“晚安”这种日常的问题,它是对“我不走了”的回应。不是“随便你”,不是“看你自己”,是“好。我接受。我同意。我愿意”。

      窗外,阳光从南边的阳台照进来,落在灰色的藤椅垫子上。那盆绿植在阳光中安静地长着,心形的叶片上还挂着昨晚雨水留下的痕迹。书架上的照片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交叠在一起。阳光照不到那张照片,但它不需要阳光。它有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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