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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姑苏客说•蛇门夜宴3   姑苏城 ...

  •   姑苏城外下塘边的明月坊亮黄蛇绿琉璃瓦罩,每年都会有一次供奉,全是受过明月坊刘家恩惠的人来拜谢刘家那个刚刚成年的小儿子。

      每年都有,这是明月坊不成文的规矩。

      “哎老郑老郑,这里。”一个中年男人刚从明月坊里出来,冲人堆里招手。

      “哎呦,老全,好久不见了啊。”另一人明显要比前者年轻些,穿着也贵气些。

      “还记得我年轻几岁的时候,明月坊的少主还是如今这个毛头小子的哥哥。”

      “那人怎么样?”

      “比如今这个脾气大,听说后来到长安去了,也是成年的那天继任的明月坊。”

      “那行,刚好我还没进去呢,我也看看去。”

      “得了,别去了,人现在不在里面。就这点,我觉得就不如以前那个脾气大。”

      “怎么就不在里面,今天不是他的继任宴吗,这么多人呢?”

      “人就见几个有名有姓的,不是九州楼当红的,人都不见,而且我听说,那孩子现在搁自己的私人小宴上待着呢,你要是去见,待会去罢。”

      说话两人是明月坊的来客,不远处坊中一女盯着他们站在泛白的湖池边说话。

      转身,她差点撞上一个男人。

      是日午后,姑苏城中风清云朗。

      男人朝她走来,面容因为光线原因看着有些不清,但是谢淞轻还是看见他十分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裙子。

      谢淞轻看见他的双眼,都盯着自己裙摆上遍布着的石榴花枝,在她看来,他眼里像含了一朵令人羞怯的花。

      两人擦肩而过,谢淞轻走了几步才回头望去,看见他去往的方向,是平时坊主用来休息的小舍。

      比起明月坊中很多建筑都金碧辉煌,明月坊主的私人小舍竟然乌黑得有些质朴,只简单布置了小桥流水。

      “我真觉得你请不来她,可你猜怎么着,我刚刚在坊中看见她了。”等茶的间隙,陈机轻声笑道,“看来前天山塘,老暝没白费嘴皮功夫。”

      刘景影听了动作未停,他没觉得请来高青史是什么难事,他只好奇是什么东西,触动了她。

      刘景影向陈机递去一盏茶,他略作思付便道:“昨天我跟她说九州楼中的一些人,跟她一样都在六年前刚刚有了一些微弱名头,现在过去了六年,他们的境遇却不同。”

      陈机了然道:“看来,她也不能完全做到不看现实,听你这几年送来她的事迹,我还以为她现在早就在姑苏城不知道哪个地方玩呢。”

      刘景影眉间起了难言之隐,陈机看着他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道:“这几天回姑苏城,什么感觉?”

      适逢其时,陈机笑道:“北地的风光和南地实在不一样,先不说平江府的灯市,就说这蛇门也是礼乐有制。如果在我的家乡,有人说要落叶归根,我是丝毫不信的,但倘若是在此地,感觉女娘的裙子都有一点‘六朝挽歌’的意味。”

      姑苏城中惺惺惶惶的午后光阴刺入两人眼帘,随着重门大开,门口入眼一件重黄大绿的衣裙,进来的人和外面林荫窸窸窣窣地,要融在空洞的白绿点前。从刘景影和陈机的角度看来,她身上有雕镂之象。

      “她站人群中就看着很特别啊,”李次韵关门道,“这几年,我都不怎么看见她,刚刚人太多了,已经有些记不清脸了。”

      陈机给她挪位置道:“那天我们在山塘听他们说话,她话其实不多,我以为她是太谨慎了,但是今天看见她,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看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孩子,是叫寒子禄吧,很活跃,我经常在九州楼看见他,”李次韵道,“但是这么久过去了,我还是记着那个高家的小姑娘,她怎么会行事这么神秘。你们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说话的这人名唤李次韵。七狸几个人离开姑苏城的这六年里,她留在姑苏城管着平江府和桑蚕居,六年以来身兼数职,感觉谁垮了她都不会垮,七狸当中第一劳模。

      刘景影笑道:“不公平在哪里?”

      李次韵思付片刻,便道:“不公平在,就算她这几年销声匿迹,不怎么出现,但是我还是在意她时不时传来的只言片语,你们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刘景影没说话。

      陈机直言道:“高园早就该是我们的了,你会下意识留意她的只言片语,这难道不是正常?”

      “不过我是真没见过,有人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七狸名头往一座山上送六年大米。”陈机提及前日在山塘听到的墙角,话锋一转,恶趣味地笑道,“景影,如果这样一个人能这样记着明月坊的人情,想必明月坊的人情香火能烈火烹油,再烧个好几年。”

      李次韵不比陈机这六年离开了姑苏,可以对于高青史没什么感触,她道:“老韩跟我说她给桂花堰送大米的时候,我就觉得我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女孩子。我原本以为她会选择活跃在九州楼中,可是她这些年都没有离开姑苏城,只时不时在城内几个地方出现,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

      屋内晴光和煦,窗棂透下的光影斜在墙面上,红木桌兰花盆,雕窗外亮莹莹。仿若打开屋宅的门,外面就是数不清的闹市楼阁和好多年的故事,但是刘景影只是暂时把回忆压了下来,他道:“当初在九州楼她说完‘恨不得见真阊门’后就闭门至今,原本不该有多少人再记得她,但架不住她父亲和寒子禄多年运作,现下,她就挂着个才女名头。”

      陈机不置可否。

      刘景影挑了挑眉,笑道:“她越是想把自己关在高园,旁人就越好奇,越想窥伺,想必再寻常的生活也要过得不寻常。可是姑苏多才女,她并不引人注目。”

      陈机撑着下巴,随手挑挑拣拣起身前的橘果瓜子,随口道:“景影,这明月坊的担子说轻可轻,说重也重,你要是接了,这辈子怕是要死在姑苏城。”

      除了每年新年,七狸之间少有几次会面。虽有通信,见字如面也只是下下策。可是李次韵还是听明白了,陈机这句话不同以往是在试探别人,借此来满足他澎湃的求知欲,反而是在提醒刘景影。

      李次韵和陈机都心知肚明。

      刘景影继任宴这天,只有陈机这个外姓人给他分析利害,但是刘景影的家人此时没有一个在姑苏城中。

      刘景影等他说完,语气轻淡道:“我小的时候,见过一样东西,自那之后,我就算出来我这辈子会留在姑苏城。”

      陈机盯着他,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反倒是守了姑苏城六年的李次韵有些认真起来。

      李府主的家人不怎么带她了解天命,走山拜佛观道都少有,从小就让她当平江府劳模,做好做绝做明白。

      李家虽然有祠堂,大人也只是扔给过她一个青铜鼎学着保管,等到她长大后渐渐接手生意,她对于天命也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可是那个青铜鼎底的阴凉潮湿还是影响着她看待这一切的眼光。

      李次韵琢磨道:“她往桂花堰上给我们送了六年大米,我们回来第一步就是想夺高园,能不能算算,天理伦常、于情于理,我们是不是在逆天而为?”

      姑苏城中,楼房建起,光影沉沉。城中建筑都不高,所以光照永远刺眼明目。等到日落西山,客人们才三三两两入场蛇门宴。

      寒子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大多数的客人都在主殿外由明月坊接待,刘景影在的主殿算上高青史和自己,看着人很少。

      待他入座之后,方才看见苏知窬晚他们一步,落座在不远处,抬头浅浅和他示意。

      高青史坐在蛇门的明月坊里,被奉为座上宾。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坐台这一处,烛灯有些暗了。

      一旁的侍从见了连忙上前轻声要为她换一盏灯。

      灯是换了,但可能是先前留了个浅浅的印象,总感觉她这处比它处少了些亮色。

      她轻声冲台上笑道:“不知道原来蛇门换了新坊主。”

      宴里几人都有些惊疑,传出来切切细语进两人耳里。

      “听她是熟稔的语气,难道她和明月坊的新坊主认识?”

      高青史置若罔闻。

      此时宴中灯火、人影,数不清。宴外明月坊,一片生平之象,蓝绿轻纱舞袖拂过帘席朱柱。只是因为下了一场雨,人们都避到了坊中,任由那些明照着的飞檐,杏黄琉璃瓦罩在雨幕中茫茫闪着光。

      刘景影轻声回道:“刚刚上任,大家海涵。”似是拉开距离。

      蛇门一地在姑苏城外,昨夜的一江湖池翻滚不尽化作今日高台宴下。

      高青史笑道:“我的才名伊始,是为了姑苏的英雄作传,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成为姑苏最出名的那一个,倘若旁人问起,我一定会说,我的才名伊始来自七位英雄。”

      她此言一出,宴中更是切切察察不断,就连同她一样,可以坐上主宴台的几人都是一脸轻愕。

      寒子禄认命地闭上了眼。

      刘景影笑道:“那么,是哪七位英雄呢?”

      高青史回道:“您手中的那樽金杯。”

      刘景影一愣,宴中俱是一愣,寒子禄更是大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小女孩谁啊,什么时候和明月坊有过联系?”

      “这话的意思,是指明月坊主是她口中的英雄吗?”

      刘景影面露难色道:“刘某充其量就是一介卖唱的。”

      宴中众人还是不明所以。

      “这明月坊的坊主都被她逼得说自己是卖唱的了?”

      高青史听了他这话,不顾其他名流一双双审视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顾自噤了声。

      众人便以为他们之间这一出哑谜已经结束了,故而才安静了片刻,就有人开了口。

      李次韵好像早就发现了她,亲切道:“你就是高家的那个才女?”

      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高青史心头一颤,她道:“你要这样说,也算。”

      李次韵微微前倾,笑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看你很有眼缘,如果以后你要去平江府玩,可以来找我。”

      李次韵落座时,寒子禄就认出她是平江府的李府主。两人来之前,屈震零和嵇南北让人给他和高青史送了坐席各人的来历。

      寒子禄认真看了三遍,练习了一晚上的话术,今日分辨,想起嵇南北曾和他们吐槽过,说这姑苏有路平江府,就是那个随处可见今服旧服的女娘穿梭的灯市之地。

      他讲,姑苏内外,此种盛世现象都需要大量的人文和财力。偏偏李府主的管辖的地盘竟然意外地比他人都要成功。

      李次韵来自姑苏绣府李家,造此盛世现象不奇怪。关键在于她是只为平江府造此现象,像是独揽了一块地成全平江府的繁华图景。

      嵇南北曾因几个饭局下来落了下风,跟他们讲过李次韵此人道德水平过关,就是还不够稳重。

      此时还不够稳重的李次韵看着没把这场宴席当回事,就是纯来玩的,倒是她一旁的陈机眼色似花,开了他那张金口道:“你们都是相国的学生?”

      比起李次韵不咸不淡的友好,陈机明显要意味不明一点。

      寒子禄抢过话口道:“我们都刚业毕,打算今年在相国升学。”

      “我比你们早几届,业毕这几年我去了北地,前些天刚回姑苏。”陈机视线往高青史那偏了一下,笑道,“这几天连听着这蛇门当中的钟声都让人觉得近乡情怯。”

      高台上的刘景影听了仿佛身在宅园小宴似的笑道:“你把我这明月坊当什么了?”

      陈机笑道:“怎么,你还不给人说实话了?”

      只见他一撑下巴道:“高小姐,你难道不觉得你今天穿的这一身是真合这蛇门的钟声。”

      李次韵听不下去道:“你,陈机,不懂不要乱说好吧,她今日穿的是花鸟裙,你最近住哪,是不是还是原来那处,我告诉你一下,让你知道知道,你家住的呢,那叫白墙黑瓦。”

      李次韵指了指高青史,道:“看到她的裙子了吗?白墙黑瓦。”

      陈机白俊,此时看着她的裙子,辨认了一下那上面山水勾墨,浅淡留白,无奈道:“太素雅了,欣赏不来,我还是很喜欢北地流行的大裙,像帝王州那种繁复至极的衣服。”

      眼见夜宴快要演变成他们私家小宴,众人都谨慎地插不上话,刘景影眼睫颤了颤,刚要说话,却听一人忽然开口。

      高青史笑道:“我也喜欢。陈老板,我懂您,就像以为太子是从王都来,可王都的太子不在洛阳,以为在姑苏同样也不在姑苏,姑苏只有一个为金杯而醉的公子。”

      陈机看起来没有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些话,移开视线思考了一下,才笑道:“你把你的裙子比做太子吗?”

      高青史忽然笑道:“七个狸猫都可以换一个太子,我的裙子怎么不可以?”

      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几人说话的客人们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明显感觉原本交谈甚欢的几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客人们观察下来,认定这本该是刘景影的继任宴,但是高台上的明月坊主竟然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陈机审视着她。

      李次韵看起来很感兴趣,她道:“那么因何,这位太子到了姑苏就变成了公子呢?”

      高青史道:“为金杯而醉,为裙子而醉,为陈老板的住所而醉,就这么简单。”

      陈机眯眼道:“哪里简单,帝王州到姑苏,多少风云?”

      高青史道:“所以啊,我的裙子只能当一位公子啦。”

      高青史笑道:“陈老板,你的眼里难道只有那些风云?我知道你白墙黑瓦的住所有万千金银,姑苏相国之中也有一处卿相白衣,你不需一金一银就能消磨你的万千愁绪。”

      陈机这一次明显停顿三四秒之长,可也许是因为宴中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们,李次韵又没有接话,他才继续开口道:“如果是卿相白衣,想来他们会用孔子百家换我万千金银。”

      高青史不认同道:“卿相白衣都是读书人。”

      “好好好,不如你以后别叫我陈老板了,在这个地方我都觉得显得很俗。”陈机神色未改道,“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老板呐,我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出身。”

      李次韵笑道:“陈公子,你家是世代经商的雅名。”

      陈机气恼道:“怎么,都到姑苏了,还觉得经商是下九流。”

      高青史笑道:“现在哪有什么下九流了?我的裙子都能换太子。”

      刘景影在上堂笑,他本是朗然的笑意,他道:“那我斗胆问一句,我可不可以用我的金杯换你的裙子。”

      高青史舒展一笑:“换不了。”

      刘景深反问她:“原来高园的裙子得是风流人物才能换。”

      “我就不是风流人物,我只是生在高园,方才与诸位有一面之缘。”高青史高深莫测道,“诸位,你们可以猜一猜,高园之中有什么?”

      陈机还在思考,李次韵却立马想起高青史祖上那位朱衣人,便道:“据我所知,有一位朱衣人。”

      高青史认可:“你果然是李家人。”

      陈机眯眼道:“你家,必然是种满了玉兰树罢?”

      高青史奇道:“你怎么知道?”

      陈机手中的酒杯碗口在灯光下亮了亮,他歪了歪脑袋,一笑:“七个狸猫换一个太子,你穿着你的裙子讲你的英雄有七位。七狸七狸,相国的玉兰白皮书。”

      高青史停顿下来,竟然有些怅然若失,她赞同道:“你真聪明。”

      刘景影笑了,看了她一眼。

      她便道:“刘坊主,我劝你,你手中的金杯不是你的东西。”

      刘景影不然,道:“就算它真不是我的东西,为什么我不能得到它片刻呢?”

      高青史道:“这樽金杯,得势之人无非看它几眼,人杰只是拥有它一段时间。”

      刘景影乐道:“既然你不想占为己有,那么因何要劝旁人呢,除非你是想做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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