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摆烂黑历史》隰有穗

4、提灯余话•阊门怪录3 在屋里

　　在屋里坐着，隐约可以听见屋外瓷器碎裂的声音，屋内天光黯淡，早打起了灯。

　　距唐店一小段路，已经燃起灯火的阊门城墙离这不远，人流像蒙上了一层套子一样与他们远去。

　　现在有人过来说那阊门的史料，听得在场几人有种城中在这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的感觉。

　　但都肉眼可见的面目全非了四人也还是不明白，他们与山塘有关是事实，但为什么要拉他们来听一大堆烂史呢？还是不能考究，不确定真实与否的他家的建筑史。

　　暝复曙好像没指望他们能明白，喋喋不休之后又转向聊起脚下这条山塘街的构造。

　　他举杯要拉着眼色狐疑的嵇南北共饮，已经没有了原先的严肃，话说得不成体统：“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这家店原先的旧址就是那个时候建起的，依附着阊门的气运，在姑苏城外越做越大。”

　　已经暗下的屋内，清晰可见挤摆着乾隆年间的白瓷瓶，康熙宝画，雍正粉罐...

　　暝复曙笑道：“那个时候，姑苏富庶，这家店内曾经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小厅堂内灯影驳杂，斜着万般黑影，在他脸上，屋前一盏橙黄灯，“阊门重建，我家出了一份力，气运得以倚存。山塘重修，还是太遥远了，我这家店就没有沾到光，只是这没有多少关系，阊门还在。”

　　他道：“怕只怕后人感慨...”

　　怕后人感慨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放下酒杯抬起头，不再看屈震零、寒子禄和嵇南北，他掠过他们的视线，双眼在一开始进店就被他忽视的高青史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高青史一愣，其它三人若有所感。

　　这一处白墙黑瓦红灯笼方地，黑夜已至，雨也歇停。吃食堂物，起居昌盛，天光好时。

　　一股雨气从窗沿缝里溢进屋里。山塘这边石阶不高，积水淌过石板地，在夜灯下水滑光亮。

　　暝复曙握着杯身，低着头仿佛睡着了。

　　四人相视几眼，嵇南北出声道：“暝哥？”

　　高青史静静地听着嵇南北叫人，眼底晦暗难明，心神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屋外的长街之上。

　　刘景影为什么要送姑苏繁华图到高园，那封信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和他们讲一大堆建筑史？

　　“你们明白为什么我要重建阊门了吗？”暝复曙话音犹在耳，高青史皱了皱眉。

　　她记得清楚，昨日刘家兄弟来拜，讲她祖父是位人杰。可是从高青史见过阊门再到如今坐在山塘店里听史，姑苏城里不要说得势之人，就连人杰也是太多了。

　　可是他们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可以说：“阊门又有什么，你们应该去别处看看。”

　　纵使有这样的人，他说了也没有人信服于他。

　　然而姑苏城里还是留下了一批人坐在姑苏城中央的九州楼上，搅弄之前的人们玩剩下的风云。

　　六年过去了，她慢慢觉得，这九州楼上马上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没有想过“恨不得见阊门”这句话现在还会有人提起，可是这句话，是她六年前看着家里记载着姑苏繁华图的书，上面曾经描述过以前的姑苏城的繁华想到的。

　　屈震零他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高青史在脑海里渐渐梳理着那天杂乱无章的事情。

　　店里的角落有一幅绣画。飘渺山峰，桃树青烟。戏台上群仙祝寿，飘满青烟的月洞门里走出来黄衣人物，月洞门后高桥流水，龙盘虎踞，渐起的万户人家之中横着一条城墙边影子。

　　定睛一看才发现，左下角水粉的桃树上面枣大的红灯笼光亮非常，原来那城墙影子是山塘商铺的黑瓦屋檐。屋檐之下那红灯笼上贴了睿宗唐店。

　　而那幅画上的群仙祝寿图原来是在迎乾隆皇帝到姑苏。

　　那月洞门之后的人家是她脚踩着石板一眼望不见底的山塘食店。

　　乾隆的一家店面，他盯着她。

　　原本看暝复曙已醉，天色已晚。几人摸不清楚对方的思路，已经打算离开了，结果在店前刚好撞上回来的刘景影。

　　“不好意思，今天雕坊临时一些活，如果我早些赶回来应该还能聊上几句。”他满脸歉意。

　　“没事，我们来之前应该通知一声的。里面那位是您的亲戚吧。”高青史假笑。

　　“我是他侄子。”

　　“长得不像啊，奇怪。”

　　“那个，刘景影是吗？”嵇南北往高青史前面一站。

　　刘景影仿佛憋着笑意看了高青史一眼，才跟嵇南北相互寒暄。

　　高青史没说什么，静悄悄在一旁等着他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店门再一次被打开，刘景影的身影消失在店前，四人才继续穿梭在月下人群里。

　　晚间山塘红灯高照，人间食味，又因为临着城边，隔着一座阊门，里外都有种挂锁门的感觉。

　　“你刚刚在想什么？”屈震零几步与高青史走到并肩。

　　寒子禄和嵇南北闻言先后把视线投向她。

　　高青史轻声道：“我小的时候，曾在书房里翻到过一本书，很没名气的一本书，直到后来才知道刚上了市面很快就下了。但我却很喜欢，因为那本书上隐射了很多我家秘事。”

　　她的语气听起来是极其平淡：“我身边那些丰功伟业的人，最后去世时都是不那样丰功伟业。虚飘飘的一些事情，因为是在小时候看见听见的，因为是对什么事都好奇的小时候，仿佛记挂起来有它值得的价值。”

　　四人快要走至阊门前，黑夜里古城门上灯火辉煌，城楼下人潮如织，城墙洞里不断涌出车马人流，一出城门都散于就近的食摊旁。

　　高青史忽觉鞋底有异，原来是踩着地上一块被人扔成五瓣花形的绿黄色橘子皮。

　　等她随着人群慢悠悠走了一会才明白了过来，原来一旁的护城河水泱泱，绵延至不远处山塘的堤岸，正有一艘艘的红船歇岸停回。从船里走出来的那些人手里大多拎着橘子、苹果类的东西，像是经历了一次长途，正纷纷往阊门这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