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如何爱你》文盲大大

36、第 36 章 杨艺晴（完

　　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到没有尽头。日光灯管白得发冷，把地面照出一层惨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杨艺晴推开病房的门，里面有两张床，靠窗那张是她母亲的，窗帘半拉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隔壁床的老人正在打盹，呼吸声粗重而缓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药瓶、半碗没吃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杨艺晴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母亲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总拧着。只是脸色枯黄，嘴唇有些起皮。

　　杨艺晴移开目光，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收拾好，刚要起身去扔，门被推开，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径直走到她跟前。杨艺晴起身询问道：“你好，你找谁？”

　　没想到这人报出了她母亲的名字，然后说：“我叫王军，你小的时候咱们见过……”

　　那么久远的事，杨艺晴怎么可能记得。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她没来由地一阵心烦。

　　“咱们去外面说吧。”杨艺晴走出门，男人跟了上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儿钻进来。

　　杨艺晴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说话。王军站在她旁边，搓了搓手，笑着说：“这医院走廊还挺冷的哈。”

　　“嗯。”

　　“你吃饭没？我刚在楼下看到有个饭馆，要不……”

　　“吃过了。”杨艺晴打断他。

　　王军点点头，沉默了两秒，又说：“你妈这病……医生咋说？”

　　“慢性肾衰竭，只能靠透析撑着。”

　　男人长叹一口气，“前几年还好好的，咋突然就……”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杨艺晴面前，“这上面有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杨艺晴接过，发现里面夹了几张钞票，没等她开口，男人往后走了几步。

　　“我也没其他能给的，这点心意你收着……”男人朝她挥挥手，“我就先走了，改天有空再来。”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杨艺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把纸条塞进口袋。

　　她推开病房门，母亲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是那样枯黄，但精神比睡着时好了些。

　　杨艺晴刚走到床边，母亲忽然对她说：“你们两人聊的怎么样？”

　　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种审视的意味。

　　母亲是怎么知道她和谁聊天了？面对这个问题杨艺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含糊回应，“没聊什么。”

　　陈娟动了动身子，停顿几秒后说：“他是你王叔家的儿子，前几年去城市打拼，听说混的不错，在一个厂里当老板呢……”

　　“妈，你想说什么？”杨艺晴眉心跳了一下。

　　母亲的眼神变得柔和，声音也轻了许多，“我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磨蹭几年一点没见好……”

　　她长呼一口气，接着说：“我想走之前看到你成家。”

　　“妈，我还在上学啊。”杨艺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娟脸色微变，语气硬了几分，“女孩子上学没啥用，找个好的婆家才是正事……”

　　“咱隔壁张阿姨家的闺女，比你大不了两岁，孩子都抱上了……况且，他们家给三千块的彩礼，人对你又好，你有啥不愿意的？”

　　杨艺晴没回话，手指在衣服上攥紧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才小声地说：“我不想结婚……我，有喜欢的人。”

　　陈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脸别到一边。

　　“妈……”杨艺晴开口。

　　陈娟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我这病是一点比一天严重，咱们家的钱快被造完了……”

　　杨艺晴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陈绢忽然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活着就是拖累你，不如死了算了……”

　　“妈……”杨艺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别这么说。”

　　杨艺晴望着床上的人，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老旧的电话机贴在耳边，滋滋作响的杂音刺的耳膜发麻。听筒那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

　　杨艺晴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喉间像是有一团湿热的棉花，“你……在听吗？”

　　拨通这个号码之前，她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说辞，可话说出口，电话那头却始终沉默。杨艺晴攥着电话的手越收越紧。

　　漫长的寂静过后，陆温北的声音终于隔着电流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要跟别人结婚？你不是说要考大学，要和我一起生活吗？”

　　面对质问，杨艺晴紧咬下唇，无力地辩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妈妈治病需要很多钱，不这么做她就会死……她就我一个女儿，我不能不管她。”

　　“所以你要为她放弃前途？放弃自己吗？”

　　杨艺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语速放慢，“可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养我这么多年，也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我有责任救她。”

　　“你已经想清楚了吗？结婚以后我们可能就不会再见了。”陆温北一字一句戳在她心上。

　　杨艺晴猛然愣住，原本低哑的声调陡然抬高，“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她语气异常笃定。“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在学校旁边租一间房子，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生活……”

　　话没说完，陆温北忽然打断，“你太天真了。”

　　只听见她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爱情没你想的那么美好，婚姻更是，踏进去就再难出来。”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曾是一名很优秀的老师，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在结婚后被逼着辞去工作，她本以为自己妥协就能换来幸福，可不久后的某一天父亲外出打工，就再也没有回来……”

　　陆温北顿了几秒，接着说：“听说是跟别人跑了，母亲知道后精神失常，开始不断打骂管控我。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也不允许我离开。可我不想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和你一起……可是这个愿望好像没办法实现了。”

　　电流声掺杂着轻柔的话语，落进耳朵里却重到无法回应。

　　陆温北握住被冻红的手，等了很久才开口问，“你还爱我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句句对不起。

　　杨艺晴向她保证一定会回来找她，但最后还是食言了。杨艺晴像人间蒸发般杳无音信，自此她们再没联系了。

　　每当回想起这段记忆，陆温北时常悔恨。

　　如果那时她有勇气挽留，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如果她有能力带杨艺晴走，去天涯海角，不论哪里都好，她们也许就不用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