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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画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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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潮湿,夜深露重,主屋已经吹熄了灯,只留豆大的一星烛火,宣辞整个人贴在书房外冰凉的砖墙上,像一块吸饱了夜露的青苔,分毫不动。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更夫报时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敲过了两轮,疑似书房的屋子还是一片死寂。
两扇对开的木格窗,旧窗纸有一处非常狭小的裂隙,可以看到临窗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笔墨纸砚皆有。
借着惨淡月光,他已反复确认过多次,没有灯光透出来,并非是有东西从内部封住了窗,而是文砚压根没点灯。
宣辞跟他近距离交谈过,确定这文砚总不是个瞎子,但他进屋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星子都未必冷透,也不至于那么早就睡觉了。
正想着,屋中有脚步声传出,宣辞如壁虎般溜墙根滑到转角,是文砚出来了,他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卧房窗口的最后一星黄豆大的烛火也熄灭了,宣辞基本可以确定,这书房内有间暗室,大概就是他要找的画室了。
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卧房方向再无任何声息,他才悄然滑回书房门口。
门是寻常的老式铜锁,宣辞将随身带的一小段铁丝插进去,调动程笙灵巧的手指拨弄锁芯,“咔哒”一声轻若蚊蚋的脆响后,锁舌应声弹开。
身体如一道影子从顶开的门缝进入,反手掩好门,他似乎听到屋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很冷的嗤笑。
什么东西?!
在这种时候,看不见的诡笑,远比能看到的怪物更吓人,淹没在黑暗中的宣辞静静等待着眼睛适应光线变化。
借着窗隙漏入的微光,书房轮廓逐渐显现,空间很大,陈设却简单到一目了然,它和从外部看去的面积差不多,无法藏得下一间暗室,又没有阁楼,那就只能是地下室了。
靠墙的巨大书架,是通道最佳的隐蔽入口,沉甸甸的花梨木架与墙壁的接缝处非常紧密,几乎插不进一张厚纸,他试着发力推了推,沉重得如同与墙壁浇筑在了一起。
目光下移,落在书架底部与地面相接的阴影处,他蹲下身,指尖探入那不足一指宽的缝隙,用指关节轻轻叩击书架下方的地板。
“笃……笃笃……笃……”
声音沉闷均匀,传递回厚实木板的质感,是实心地面。手指沿着缝隙移动到书架靠近墙角的位置时——
“咚…咚…”
叩击声陡然变得空洞,下面果然有空间,但是……入口机关在哪里?
宣辞站起身,书籍摆放整齐有序,他快速地分辨着书脊边缘磨损痕迹比较重的书,好在书架上薄薄的积灰并没有被擦过,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被频繁抽动的两本厚书。
书后挂着一幅巴掌大的素面铜框画,画中仅用墨线勾勒着几枝枯竹,枝节嶙峋,很是寂寥。
宣辞记得文砚进来后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想来机关的动静不大,他食指抵住画框上缘试探性地向下一压,没反应,在下缘向上微抬,也不对,左右摆弄几下后,他试着将整幅画向墙里摁去。
咯啦啦啦——
书架深处传来铁链绞动的闷响,沉重的花梨木架缓缓向右侧滑开二尺左右。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松节油的味道,从幽暗缝隙中涌出,扑面而来。
暗室找到了,只需要取到肖像画,就算通关。宣辞毫不犹豫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双脚刚触及地面,头顶便传来书架沉重归位的低响,彻底隔绝了上方书房微弱的光源与声响。
昏黄如豆的油灯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混沌的光域,衬得四壁悬挂的人像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活物,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钉在了房间中央的画架上,这最新的一幅画,赫然是今日湖边所见的那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妇,画纸上的她,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望”着宣辞的方向,嘴角咧开的弧度,看不出来是哭是笑。
枯瘦的手指紧攥着衣角,手背青筋嶙峋,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纸里挣脱出来。
宣辞怔愣,如果分文不取为贫穷老妇画像是日行一善,那把这画过的人像再描一幅一模一样的,就太怪异了。
紧挨着老妇肖像的,是昨日那付了重金的老者。画中的他似乎有点惊恐,嘴巴无声张着,眼珠几乎凸出眼眶。
再旁边,是三个孩童的肖像挤在一起。他们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嘴角统一地向上牵扯着,形成一种令人悚然的假笑。
另一幅画中,穿着精致蕾丝边洋装的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双眼下的融化朱砂像汩汩流下暗红色的泪水,在画纸上蜿蜒出悲伤的痕迹。
唯有角落一幅身着长袍马褂的中年男人肖像,呈现出一种分裂的恐怖——他的一半脸孔是市侩油腻的寻常模样,另一半脸却已血肉剥落,露出森白的颧骨,其下裹缠蠕动的筋肉组织清晰可见,像是无数细小的蛆虫在盘结扭动……
活的,这些画里的人,都是活着的,这个念头冻结了宣辞的思维,就在这时,刚刚听到过的轻笑再次出现。
“喂——有人,来了。”
宣辞忍下不适感,急迫地在这些“活肖像”中搜寻。哪一幅?副本任务是“获得肖像画”,但眼前有这么多,还是……他看向暗室深处一幅被黑绒布覆盖的巨画。
【Keeper of Arcane Lore!哪一幅肖像画是任务目标?】
【Keeper of Arcane Lore!】
【Keeper of Arcane Lore!】
【Keeper of Arcane Lore!】
没有回应。
小辣鸡系统又掉线了,反正不能空手而归,宣辞眼神一厉,既然不知道哪一幅是对的,索性多拿几幅好了。
他先选了少女肖像,双手抓住画框两侧,向上一提,好沉,好厚。
画框的分量远超它的体积和木材应有的重量,浮不起来的沙漠铁木都不具有如此大的密度。
入手冰冷,像搬一块石碑,宣辞咬牙发力将其从墙上摘下,就在画框脱离墙壁挂钩的瞬间——少女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尖啸在他脑中炸开。
“放我出去!”
为了验证那个可怖猜想,宣辞立刻去摘孩童画像,大小一样的画框重量却只有刚才的一半。
“嗡——!”
“带我走——离开这里!”
“快跑!叔叔,快跑——危险!”
中年男人那扭曲的半边脸剧烈地蠕动起来……
“杀了他!”
充满怨念的、混乱的、痛苦的视线,齐刷刷刺向宣辞,低语、尖啸与哀嚎在耳边放大。
剧烈的头痛让宣辞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牢牢抱着画框。
【Keeper of Arcane Lore!】
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但画室中这些肖像画似乎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激动起来,这样迟早会惊动隔壁的文砚。
【Keeper of Arcane Lore!】
进来前,他以为被发现了至多就是被文砚捆了扭送官府,虽说入室行窃的性质恶劣了些,毕竟只是偷画。
【Keeper of Arcane Lore!】
虽然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自己所见的一切,但也知道,文砚肯定是不能让他竖着离开这间画室了。
【Keeper of Arcane Lore!滚出来!】
“咔哒!”
紧接着,是书架缓慢打开的声音。
更明亮的煤油灯光从缓缓扩开的地道口缝隙里投射进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摇曳光带。
一个提着玻璃罩煤油灯的身影,堵在了出口,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了文砚那张清癯阴沉的脸,显得鬼气森森。
“我知道你在那里,”文砚的声音不高,带着因胜券在握而显得平淡的怒意,“出来吧。”
他只需要封住入口就可以困死宣辞再来从容收尸,实在没有下来搏命的必要。
宣辞盯住其中一幅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低声快速地念诵:“枯墨翁,枯墨翁,枯墨翁。”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促,这次没有让他失望,那个低沉醇厚、带着奇异回响的男声,再次在他心中直接响起。
“我——看到你了。”
宣辞将三个画框拢在一起抱住,“请帮我离开这里。”
“如你所愿。”
枯墨翁的声音落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
宣辞怀抱着的那幅沉重冰冷的少女肖像画,边缘骤然亮起一圈幽暗粘稠、仿佛凝固血丝构成的红光,红光蔓延,将宣辞整个人包裹进去。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里撕扯出来的巨大力量攫住了他,宣辞失去了意识。
文砚又说了几句话,毫无动静,他提着煤油灯,缓缓走下来,灯光瞬间照亮了刚才宣辞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残留着一圈迅速黯淡、消散的暗红色光痕,如同干涸的血迹。那幅穿着洋装、流淌血泪的少女肖像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壁上,其他的“活肖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尖啸、蠕动、扭曲都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混乱、更加疯狂的无声嘶鸣。
文砚站在暗室中央,提着煤油灯,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下阴晴不定。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躁动不安的画作,最终定格在暗室深处那幅被黑绒布覆盖的巨画上。布幔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
他沉默着,伸出手点亮了最近的一盏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在这死寂空间里回荡的疯狂低语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