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飞行》门也也门

5、第五章 复色光反应

　　姜水清没有去问祝延是什么原因突然离开又回来。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加暖和，前几天还是姜水清在小城的一头和另一头之间往返。

　　今年上门打扫的阿姨换了一个，盖着一层厚厚的头帘，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动作不太爽利，讲话吴侬软语，每天推开门看见不同风格的鸦飞雀乱也是眉眼弯弯的，有时还会带自己做的小吃食过来。

　　祝延照常基本只吃一两口就不再碰，姜水清有时候怀疑他可能是哪路神仙下凡，维持生命体征只靠喝水不用吃饭那种。

　　角落里去年堆的那些纸面具和七七八八的游戏碟片蒙了一层灰，祝延对他们的三分钟热度早散到九霄云外了，他开始摆弄一把吉他，这次带来的新玩具。

　　其实祝延根本也不太会弹，他刚开始上几节基础课，指法乱七八糟，最多疙疙瘩瘩弹一首小星星，五次里只有一次能够不间断弹下来。但是他迫不及待要跟姜水清展示自己的技能，然后要听他天花乱坠夸自己。

　　姜水清很捧场，每次都坐在旁边十分认真的盯着他看，好像他弹的是什么爱的罗曼史，就差没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好听。

　　祝延说要教姜水清弹，于是开始给他讲吉他结构，讲握琴姿势，讲怎么看六线谱。

　　那几天又下起雨来，两个人就这样待在房间里，一个稀里糊涂地教，一个似懂非懂地学，断断续续的小星星回荡在连绵的雨声里。

　　天气晴起来之后渐渐的开始祝延找过来的次数更多。他已经对7路公交的发车时间和沿途都十分熟悉了，总是会在临近午饭时先到家属院保卫室一边逗小猫小狗一边等姜水清。

　　黄叔一开始问他是哪里来的小孩，以前怎么没见过，后来就也会多准备一份小零嘴给他吃。

　　等姜水清出来，祝延头顶着日光扑腾过去，扯着姜水清陪他去吃麦当劳，接着去人民公园转一下午。

　　有时候祝延会把吉他背出来，他们就会靠坐在那架歼-552侧面打闹着弹曲子，还是小星星，两个人都只会这一首。

　　离模型机草坪不远处有一座小凉亭，每天午后有一群白胡子白头发老头坐在那里拉二胡，跟较劲似的，一个人拉完另一个人立马接上，小星星跟二泉映月和良宵之类的曲子混在一起，像海鱼和河虾养在一个池子里，很有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弹到手指都痛了，祝延就拉着姜水清去喂鱼。买玉米膨化条的时候他顺手在收银台旁边抓一把比巴卜泡泡糖，然后跑到鱼池边沾着里面的水把泡泡糖里拆开来的卡通纹身贴纸贴在手臂上。

　　姜水清一边撒玉米条，祝延一边往他手臂上贴贴纸。塑料袋空的时候他一只小臂都花花绿绿的。

　　傍晚下山之前，姜水清帮祝延背着吉他陪他在公园门口的站台等公交。在公交到站之前，两个人晃着腿约定第二天碰面的时间。

　　姜水清大部分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站或坐着，看祝延边嚼着泡泡糖吹泡泡边讲话。

　　祝延嘴皮子功夫厉害，泡泡一口气吹半张脸大。姜水清不太会，学着他吹了好几天，然后十分偶尔的突然冒出一个很大的泡泡，他自己先非常惊讶得瞪大眼睛盯着鼻尖，两只乌溜溜的瞳孔聚在一起像斗鸡眼。

　　祝延瞅准了，伸手把他难得吹出来的完美泡泡戳破，口香糖蜘蛛丝一样糊住姜水清下巴和鼻尖。祝延在旁边笑得捂着肚子看他手忙脚乱地去舔。

　　公交车拐个角出现在眼前，姜水清把自己肩膀上的吉他给祝延背上，看着他上公交，透过贴了小广告的车窗跟自己挥手，然后慢吞吞地从视线里滑走。

　　祝延这一年里几乎没怎么长个，姜水清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他把大概率原因归咎于祝延每天把零食当饭吃。

　　厚重的木块背在祝延身上略显滑稽，把他压得动作也变得笨拙，走起路来或者跟姜水清招手打招呼和说再见的时候像一只四肢不协调的机器猫。

　　这天傍晚两个人晃出公园的时候天空不作美，又开始下起毛毛雨，没几秒钟雨滴变成豆粒一样大，姜水清只好牵着祝延飞跑到小商铺檐下躲雨，但是身上或多或少还是被砸湿一点。

　　等公车停靠的时候，姜水清把吉他举到祝延脑袋，让他挡着雨上了车。祝延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跟小狗似的甩两下头发上的水珠，隔着雨雾跟姜水清挥手。姜水清也挥手，一个人在屋檐下等到雨停才慢慢往家属院走。

　　第二天姜水清在保卫室左等右等也没有等来祝延，他自己坐上公车到了星海湾，阿姨看见他，满面愁容的小小声跟他说祝延生病了还不肯吃药。

　　姜水清跑进卧室就看见被子鼓起一团，像床上冒出来的一个蘑菇头。他走到床面前敲两下棉被，蘑菇头动了一下。姜水清说：“是我啊，小蘑菇。”

　　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祝延两颊还带着生病的潮红，动作却机灵，他咕噜爬起来就把姜水清压倒在床上。阿姨端着药走进来，祝延看见她怪嚎一声。

　　阿姨被他吓一跳，以为他不舒服，快步走到床边，祝延又钻到被子里当蘑菇。阿姨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姜水清拉着阿姨到门口讲小话，说他来想办法。祝延掀开一条缝偷偷看，跟姜水清对上眼又急忙缩回去。姜水清莫名觉得好笑，想走过去戳戳他，又想到什么，转身走出去。

　　他把吉他从书房里搬过来，然后在口袋里摸索，拿出路过保卫室的时候黄叔胡乱给他塞的一把糖果里夹的一张果冻贴。他撕着上面大小深浅不一的蓝色星星全部贴在落地窗户上。外面在下太阳雨，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透过窗户照进来，穿过星星贴纸在墙壁上映出一片蓝色光斑。

　　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脑袋，支着手臂趴到床沿边上，贼眉鼠眼地看他来回折腾。

　　姜水清开始不很熟练地弹吉他，他在很认真的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脸部肌肉一起发力，眉毛嘴巴都跟被针线扯着一样紧绷，祝延就盯着一块照到他嘴角酒窝的蓝色小光斑看。

　　姜水清拿起吉他给他磕磕绊绊地弹了完一首小星星，突然抱着吉他往祝延那边偏一下头，问他有没有去过海边。

　　祝延的眼睛跟着那块蓝色斑点游移到姜水清小小圆圆的耳垂上，他摇摇头。

　　这座小城南面临海，姜水清自己也没去过。他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跟家长撒娇的小孩，或许等姜政长大一点姜福和张慧会想着带他去玩。他们可能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也许不会，他也没太有所谓。

　　但是今天在公车上一群背着他说得上名，说不上名的乐器，穿得很时髦的青春期小大人手舞足蹈，叽叽喳喳地讨论说这周末在海边开派对都要准备哪些东西。

　　姜水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以为自己是进了什么盘丝洞，一群蜘蛛精在讨论唐僧肉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吃。

　　“当然是蒸煮焖烩炸炒溜各来一份啦！”坐他前面的姐姐转过头来问他多大了，然后很自然的把他拉进他们的阵营里，要他周末一起过来玩。姜水清神游天外的魂一下被抽回来，轻而易举地掉进蛛网的怀抱里。

　　姜水清剥开一颗糖衣放到祝延手里，说：“等你好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参加海边派对？”

　　祝延夹着棉被鼓涌半天，终于捏着鼻子把药喝完，然后皱着一张脸连抛了好几颗糖进嘴里。

　　阿姨在厨房处理砂锅剩的中药渣，看见姜水清把装药的空碗端进来，啧叹着就差给他鼓掌：“阿延跟你关系很好啊，他爸妈都不太管他，还好有你陪他呢。”

　　姜水清在厨房门口踟蹰了一会儿，还是犹犹豫豫地问了：“他爸妈不管他吗？”

　　“真的关心哪里舍得把小孩一个人放在这么远的地方哝，再说他还有个哥哥，也没见他......”阿姨回一下头，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打着哈哈搪塞说自己真是话太多了。

　　姜水清回头，看见祝延蹬蹬蹬跑上楼的背影，两只脚用力得要把地板踏穿。

　　他跟在后面走进房间里，祝延兀自坐在那片迷蒙的蓝色光斑里面，把地上的糖全部剥开塞进嘴巴。姜水清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点了点他手臂上已经开始掉色的卡通纹身贴，“诶，糖吃多了会蛀牙。”

　　祝延脸颊塞得鼓起来，他生气地躲了一下在自己身上指指点点的手。姜水清看着他满脸不高兴撅起来的嘴巴，突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闹脾气，妈妈就会笑他嘴巴能挂二两猪肉。

　　他把地上散落的糖纸一张张捡起来，又叠成很规整的四方形。外面雨已经停了，云层四散开来，太阳比刚才更大更斜，玻璃糖纸在阳光下反射出来的光跟蓝色光斑混在一起，像满天星一样五颜六色洒在房间里。

　　姜水清声音像讲悄悄话一样轻，他对祝延说：“如果你觉得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不公平，那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祝延掀掀眼皮，嘴里包着糖，字都讲得不清不楚。

　　“我现在这个，妈妈，叫张慧。我妈妈叫姜小梅。”

　　祝延被他绕迷糊，嘴巴一下张大了，口水差点流出来，他又用手捂着赶紧闭上，“你爸有两个老婆？现在这个时代，一夫多妻要坐牢的。他们管这个叫重婚罪。”

　　姜水清哭笑不得，挠一下脸颊解释道：“我妈妈离开了。现在这个是我弟的妈妈。”

　　祝延故作老成地点头，“哦”一声，说：“我知道了，电视剧里不是都有，就是那种，两个大人抢一个小孩儿或者都不要的剧情。”

　　姜水清十分诧异，说：“你爱看的电视横跨日本热血动漫和八点档狗血肥皂剧。”

　　祝延大声反驳：“才不是，就是，家里佣人爱看这个，我只不过身体力行地代入了一下。”

　　那个时候他觉得如果这种剧情出现在他家，那么他拿的应该就是那种父母都不要的剧本。

　　姜水清笑一笑，他其实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祝延这么多问题，或者说怎么讲都不对，他只好说：“她没办法带走我的。”

　　黄叔给的那把糖全是柠檬味，祝延满嘴酸气地问他说：“你不愿意啊？”

　　“不是啊，她是死了。就是没办法再回来的那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