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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番外七:江南旧约 江南花信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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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廊下那盏长明灯,亮了一整年。
春雨落时,它亮着。
夏夜风起时,它亮着。
秋月照进庭院时,它也亮着。
到了冬日,长安又落第一场雪,灯火映在雪上,像一粒温暖的星。
沈照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莲花茶,望着那盏灯看了许久。
萧令仪从宫中回来时,便看见她披着狐裘坐在灯旁。
“冷不冷?”
沈照雪回头,笑了笑。
“不冷。”
萧令仪走近,摸了摸她手里的茶盏。
温的。
她这才在沈照雪身旁坐下。
沈照雪把茶递给她。
“殿下尝尝。”
萧令仪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茶香清淡,带着一点江南莲花的气息。
“尚可。”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殿下的尚可,就是喜欢。”
萧令仪淡声:“你倒是很会替本宫解释。”
“因为我懂殿下。”
萧令仪看她一眼。
“嗯。”
沈照雪一怔。
她原本只是随口逗她,没想到萧令仪竟应得这样自然。
她托着下巴看她。
“殿下现在越来越不嘴硬了。”
萧令仪放下茶盏。
“你不喜欢?”
“喜欢。”
沈照雪笑着靠过去一点。
“就是很珍贵,我得多听几次。”
萧令仪抬手,替她拢了拢狐裘。
“外头冷,别坐太久。”
沈照雪点头。
“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江南来信了。”
萧令仪看她。
“莲树?”
沈照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嗯。守宅老仆说,今年花开得比去年还早。”
萧令仪展开信,看完后道:“你想去。”
不是疑问。
是肯定。
沈照雪笑了。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你从午后就在看江南游记。”
沈照雪轻咳一声。
“我只是随便看看。”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很快投降:“好吧,我想去。”
她低头轻轻拨了拨茶盏。
“去年花信节,我们说好今年还去。”
“嗯。”
“殿下还记得?”
萧令仪淡声:“本宫答应过。”
沈照雪心口一暖。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
沈照雪一愣。
“这么快?”
萧令仪道:“行李已经备好了。”
沈照雪转头看向青梧。
青梧刚好端着药从院外进来,面不改色道:“殿下三日前便吩咐了。”
沈照雪:“……”
她看向萧令仪。
“殿下,你又瞒着我。”
萧令仪淡声:“不是瞒,是惊喜。”
沈照雪忍不住笑出声。
“殿下现在都会说惊喜了。”
萧令仪看了眼青梧手里的药碗。
“先喝药。”
沈照雪笑意慢慢僵住。
“怎么又有药?”
青梧道:“楚姑娘说,近日天寒,沈姑娘南下前喝一副调养汤药,路上不易受寒。”
沈照雪叹了口气。
“楚姑娘人不在京城,药方却无处不在。”
萧令仪把蜜饯碟推到她手边。
“喝。”
沈照雪看了她一眼,乖乖端起药碗。
药还是苦。
可喝完后,萧令仪递来一颗蜜饯。
甜味压过苦意。
沈照雪含着蜜饯,忽然觉得,若每次喝药都有萧令仪这样守着,倒也不是不能忍。
第二日清晨,她们启程去江南。
这一次,队伍更简单。
萧令仪、沈照雪、青梧,还有几名护卫。
楚明棠原本想随行,却被江南一桩药材采买绊住,便写了整整三页叮嘱给青梧。
沈照雪看到那三页纸时,沉默了很久。
“楚姑娘是不是把我当病人养一辈子?”
萧令仪淡声:“你本就不让人省心。”
沈照雪抬头。
“殿下,我这一年很听话。”
青梧在旁边补充:“上个月沈姑娘半夜看案卷,被殿下抓住。”
沈照雪:“……”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默默放下那三页叮嘱。
“我会听话的。”
一路南下,春色渐浓。
等马车驶入江南时,水巷旁的柳枝已经抽出新绿。
沈照雪掀开车帘,看见白墙黑瓦倒映在水里,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
“殿下,到了。”
萧令仪看向窗外。
“嗯。”
沈照雪回头看她。
“殿下是不是也喜欢江南?”
萧令仪道:“还好。”
沈照雪笑道:“殿下说还好,就是很喜欢。”
萧令仪不置可否。
江南确实很好。
因为这里有容青蕴的莲树。
也有她与沈照雪一年一度的旧约。
容宅后院,莲树花开满枝。
白花如雪,细香清雅,银铃悬在枝上,随风轻响。
叮铃。
沈照雪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娘,我又来了。”
风吹过花枝,落下几片白花。
萧令仪站在她身旁,替她拂去肩头花瓣。
沈照雪笑着看她。
“殿下,我娘是不是也知道你来了?”
萧令仪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有花瓣落你身上。”
萧令仪低头看了眼肩上。
确实又落了一片。
沈照雪认真道:“这说明她喜欢你。”
萧令仪沉默片刻。
“也可能是嫌本宫站得近。”
沈照雪一怔,随即笑弯了腰。
“殿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个笑话?”
萧令仪扶住她。
“小心。”
沈照雪笑够了,才站在墓前,将带来的莲花茶和一包蜜饯放下。
“娘,这是今年的。”
“蜜饯是殿下买的。”
“她说太甜,但还是替我挑了最好的。”
萧令仪淡声:“本宫没有说太甜。”
沈照雪回头。
“殿下心里说了。”
“你又知道?”
“我懂殿下。”
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
萧令仪看着她,终究没反驳。
她们在容宅住下。
夜里,江南下了一场小雨。
雨声落在瓦上,银铃声偶尔混在其中,清脆又温柔。
沈照雪睡得很安稳。
醒来时,萧令仪已经在廊下。
她穿着月白常服,发间簪着沈照雪去年送的那支梅花簪。
江南晨光柔和,落在她侧脸上,连眉眼都少了几分冷意。
沈照雪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萧令仪回头。
“醒了?”
沈照雪点头,眼睛亮亮的。
“殿下今日戴了梅花簪。”
萧令仪微顿。
“顺手。”
沈照雪笑了。
“嗯,顺手。”
她走到萧令仪身旁,轻轻碰了碰那支簪。
“好看。”
萧令仪看着她。
“去年你也这样说。”
“今年也好看。”
“明年呢?”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淡声道:“明年还来?”
沈照雪眼睛慢慢弯起来。
“来。”
“后年呢?”
“也来。”
“大后年呢?”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笑道:“殿下学我。”
萧令仪道:“嗯。”
沈照雪心口软下来。
“年年都来。”
萧令仪低声:“好。”
花信节当晚,江南水巷照旧放灯。
沈照雪和萧令仪乘乌篷船去了莲塘。
船娘还是去年的那位。
见到她们,笑得格外亲切。
“两位姑娘又来了。”
沈照雪笑道:“去年说好今年来的。”
船娘道:“守约的人有福气。”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听见了吗?守约的人有福气。”
萧令仪淡声:“嗯。”
船行到莲塘时,岸边已经有人在放灯。
今年沈照雪没有急着写愿。
她提着笔,思索许久。
萧令仪问:“很难写?”
“不是。”
沈照雪看着灯纸,轻声道:“去年写愿殿下来年还陪我,今年已经成真了。”
她抬头看萧令仪。
“所以今年要写更长远一点。”
萧令仪道:“写吧。”
沈照雪低头写下:
愿与殿下岁岁看花,年年归来。
她写完,忽然没有遮。
萧令仪看见了。
沈照雪问:“殿下呢?”
萧令仪把自己的灯纸转给她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
愿卿长乐,岁岁相伴。
沈照雪一瞬间说不出话。
她抬头看萧令仪。
“殿下今年写得好直白。”
萧令仪耳尖微红,却没有躲。
“你说过,喜欢听。”
沈照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笑着点头。
“喜欢。”
两盏灯一起升空。
江南夜风温柔,花灯慢慢飘向远处,像把她们写下的愿望送进天河。
沈照雪靠在萧令仪身边。
“殿下。”
“嗯。”
“我现在觉得,每年能和你重复做这些事,也很好。”
“看花,放灯,喝莲花茶,给我娘说说话。”
“明明都是做过的事,可再来一次,还是很开心。”
萧令仪握住她的手。
“因为是与你。”
沈照雪怔住。
她笑了一下,却又有些想哭。
“殿下,你这样真的不行。”
萧令仪问:“哪里不行?”
“太会说了。”
萧令仪淡声:“那本宫少说。”
沈照雪立刻抱住她的手臂。
“不许。”
萧令仪眼底浮出一点笑。
“好,不少。”
花信节后,她们又去了寒山寺。
这一次,沈照雪带了一壶酒。
很淡的桂花酒。
萧令仪看见时,皱眉:“你喝?”
沈照雪立刻道:“只一小杯。”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伸出一根手指。
“真的,一小杯。”
萧令仪最终同意了。
谢听澜墓前,沈照雪倒了第一杯酒。
“谢先生,今年江南花开得很好。”
萧令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照雪又道:“顾将军上个月还骂你,说你当年要是早点坦白,大家都少折腾。”
“不过她骂完,又替你带了酒。”
她把第二杯酒倒在墓前。
萧令仪低声道:“她为何不自己来?”
沈照雪笑道:“顾将军说,怕你嫌她吵。”
萧令仪淡声:“她知道便好。”
沈照雪忍不住笑。
她倒了第三杯酒,却递给萧令仪。
“殿下,要不要敬一杯?”
萧令仪垂眸看着那杯酒。
许久后,她接过,洒在墓前。
“旧债已清。”
四个字。
已经足够。
沈照雪看着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萧令仪终于是真的放下了。
离开寒山寺时,山中钟声响起。
一声一声,清远悠长。
沈照雪忽然道:“殿下,我们以后也会老吧。”
萧令仪看她。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照雪笑了笑。
“就是觉得,若很多年后我们再来江南,走不动山路了,是不是就坐轿子上来?”
萧令仪道:“你现在也可以坐。”
沈照雪:“……”
她看着萧令仪认真模样,忍不住笑。
“殿下,我说很多年后。”
萧令仪淡声:“很多年后,本宫也会陪你来。”
沈照雪心头一软。
“那时候殿下还会管我喝不喝药吗?”
“会。”
“还管我吃几颗蜜饯?”
“会。”
“还陪我看灯?”
“会。”
“还想我?”
萧令仪看着她。
山风吹过,钟声渐远。
她低声道:“会。”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
回容宅的路上,沈照雪买了一串糖葫芦。
江南的糖葫芦和长安不同,外面裹了桂花糖。
沈照雪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她递给萧令仪。
“殿下尝尝。”
萧令仪看着那串糖葫芦。
“太甜。”
“就一口。”
萧令仪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颗。
沈照雪期待地问:“怎么样?”
萧令仪沉默片刻。
“尚可。”
沈照雪笑出声。
“殿下,你现在明明可以直接说喜欢。”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补充:“我又不会笑你。”
萧令仪淡声:“喜欢。”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道:“可以了吗?”
沈照雪耳尖红了。
她低头看糖葫芦,忍不住小声道:“殿下真犯规。”
“什么?”
“没什么。”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觉得比刚才更甜了。
她们在江南住了半月。
临行前,守宅老仆拿出一只小木盒。
“沈姑娘,这是今年莲树落下的第一批花瓣,老奴晒干了。您带回京,泡茶也好,做香囊也好。”
沈照雪接过木盒。
“多谢。”
老仆笑道:“夫人若知道姑娘年年来看她,一定高兴。”
沈照雪低头看木盒。
“她会知道的。”
走前,她和萧令仪一起在莲树下挂了一盏新的长明灯。
不是纸灯。
是一盏小小的铜灯,能挡风雨。
灯下刻着两行字。
一行是:
江南花信。
另一行是:
岁岁归来。
沈照雪点亮灯时,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花树。
“娘,明年再来看你。”
萧令仪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明年再来。”
风过花枝。
白花纷纷落下。
像一场温柔的雪。
回京路上,沈照雪抱着那盒花瓣睡着了。
萧令仪替她盖好薄毯,又从她手中轻轻取出木盒,放在一旁。
沈照雪迷迷糊糊醒了一点。
“殿下……”
“睡吧。”
“明年还来。”
“嗯。”
“年年都来。”
萧令仪看着她,声音很轻。
“年年都来。”
沈照雪这才放心睡去。
马车一路北上。
江南水雾渐远,长安风色渐近。
可那盏挂在容宅莲树下的灯,仍在春夜里轻轻亮着。
像是替她们守住旧约。
也替容青蕴守住这一场迟来的团圆。
往后许多年。
每逢江南花信,长公主府总会备车南下。
有人带莲花茶,有人带蜜饯,有人带新写的信。
沈照雪会在树下说这一年的事。
萧令仪会安静陪着她。
她们会去寒山寺,去水巷,去莲塘放灯。
也会在离开前,在那盏铜灯里添满灯油。
江南旧约,年年不负。
而每一次归来,长公主府廊下的长明灯也依旧亮着。
一盏在江南。
一盏在长安。
一盏照着来处。
一盏照着归途。
她们便在两盏灯之间,把岁月走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