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清梧别苑 清梧别苑火 ...
-
清梧别苑在京郊东南的群山之间。
这里曾是先帝旧年避暑之处,后来因宫中动荡荒废多年。山道两侧松柏森森,冬雪压枝,远远望去,别苑像一座沉在雪雾里的旧宫。
马车停在半山腰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沈照雪坐在车内,左手扶着车壁,右手被纱布包着,脸色还有些苍白。
楚明棠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沈姑娘,你今日最好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沈照雪点头:“坐马车,不乱走,不碰刀,不擅自行动,不离开殿下视线。”
楚明棠挑眉:“背得倒熟。”
沈照雪轻轻笑了笑:“殿下让我背了三遍。”
车帘从外头掀开。
萧令仪站在车旁,披风上沾了些薄雪,眉眼冷清。
“下车。”
沈照雪立刻伸出左手。
萧令仪看了一眼,伸手扶她下车。
沈照雪脚刚落地,便抬头看向远处的清梧别苑。
别苑大门半开,里面没有灯火。
太安静了。
青梧从前方回来,低声道:“殿下,前门无人,院内也没发现守卫。”
萧令仪眸色微沉。
沈照雪轻声道:“不是没人,是不想让我们从前门看见人。”
青梧道:“沈姑娘觉得人藏在后苑?”
沈照雪看着别苑轮廓,缓缓摇头。
“清梧别苑是皇家旧苑,前院待客,后苑居住,真正能藏密档和见人的地方,应该在水榭或书楼。”
萧令仪看她。
“你来过?”
沈照雪摇头:“没来过。”
她顿了顿。
“但我梦见过。”
楚明棠立刻紧张:“你又梦见什么了?”
沈照雪闭了闭眼。
“水声,竹影,楼上有灯。”
她睁开眼,看向别苑右侧。
“应该在东边。”
青梧很快派人去探。
片刻后,暗卫回报:“东苑确有一座藏书楼,楼内有灯,但不见人影。”
萧令仪道:“去藏书楼。”
沈照雪抬步便要跟上。
萧令仪回头看她。
沈照雪立刻停住:“我没有乱走,我跟着你。”
萧令仪没有说话,只伸手扶住她。
沈照雪眼睛弯了一下。
楚明棠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叫不离开视线?这都快牵上了。”
青梧假装没听见。
清梧别苑内,雪积得比外头更厚。
庭院荒凉,廊柱漆色剥落,池水结了一层薄冰。走过回廊时,沈照雪忽然听见风中传来极轻的铃声。
叮铃。
她脚步一顿。
萧令仪立刻看她:“怎么?”
沈照雪望向前方。
“铃声。”
萧令仪腕间的莲纹银铃并未动。
沈照雪也没有佩自己的银铃。
那声音从藏书楼方向传来。
青梧拔剑:“有埋伏?”
沈照雪道:“不是埋伏。”
她声音低了些。
“像是在引路。”
萧令仪道:“小心。”
众人来到藏书楼前。
楼门开着,里面果然亮着一盏灯。
灯下摆着一张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显然下到一半。
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银铃。
不是莲纹。
而是黑鳞纹。
玄麟台的铃。
沈照雪皱眉。
“宁王来过。”
萧令仪走到棋盘前,目光落在棋局上。
“这局棋……”
沈照雪上前一步,看了一眼。
棋盘上,白子被困中央,黑子围而不杀。
黑子留下了一道极窄的生路。
看似生路。
实则只要白子走过去,便会被彻底绞杀。
沈照雪轻声道:“请君入瓮。”
萧令仪淡声:“他是在等本宫。”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令仪,你还是来了。”
萧令仪抬头。
二楼栏杆后,宁王萧承钧披着狐裘,缓缓走出。
他脸色仍旧苍白,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像个久病难愈的闲散王爷。
只是那双眼睛,已不再伪装温和。
他身旁站着两名黑衣护卫,手中各捧一只铁匣。
萧令仪冷冷看着他。
“王叔逃得倒快。”
萧承钧笑了笑。
“本王病了这么多年,逃命总要比旁人熟练些。”
沈照雪看向那两只铁匣。
“宁王殿下是特意等我们来的?”
萧承钧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姑娘,你的手还好?”
萧令仪眼神骤冷。
萧承钧轻叹:“别这样看本王。沈姑娘若愿意为本王所用,本王实在舍不得伤她。”
沈照雪淡声:“可惜我不喜欢给病秧子卖命。”
楚明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嘴是真不怕得罪人。
萧承钧也不恼,只是笑意淡了些。
“你果然与容青蕴很像。”
沈照雪指尖微微收紧。
“你见过我娘?”
“自然见过。”萧承钧道,“她当年若不多管闲事,或许能活得久些。”
萧令仪冷声:“下来。”
萧承钧摇头。
“令仪,你还是太急。”
他抬手,旁边护卫打开第一只铁匣。
里面放着一卷保存完好的诏书。
不是残诏。
是完整的诏书。
萧令仪眸色一变。
沈照雪心口也猛地一跳。
萧承钧轻轻抚过诏书封面。
“你们在宁王府找到的残诏,不过是本王故意留下的旧皮。”
“真正的传位诏书,在这里。”
青梧脸色骤变。
萧令仪却反而冷静下来。
“真诏?”
萧承钧道:“先帝亲笔,私印齐全。写得清清楚楚,若幼帝难安,宗室内乱,则传位长公主萧令仪。”
楼下死寂。
楚明棠震惊得说不出话。
青梧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沈照雪下意识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萧承钧望着她。
“令仪,你不想看看吗?”
萧令仪淡声:“不想。”
萧承钧一顿。
萧令仪道:“它若是真的,王叔藏诏多年,便是欺君乱政。”
“它若是假的,王叔伪造先帝遗诏,更是死罪。”
萧承钧低笑。
“好,还是这样冷静。”
他看向沈照雪。
“沈姑娘呢?你不是一直替她委屈?如今真诏就在眼前,你不想替她拿回来?”
沈照雪看着他。
“宁王殿下想让我说什么?”
萧承钧道:“说她本该是帝王。”
沈照雪缓缓道:“殿下能不能做帝王,不需要你一张诏书证明。”
萧承钧眯了眯眼。
沈照雪道:“你以为这份诏书能动摇她,也能动摇我。”
“可惜,你错了。”
“我替她委屈,是因为你践踏先帝留给她的路,不是因为她没坐上那个位置。”
“她是不是帝王,在我这里都一样。”
萧令仪眸光微动。
萧承钧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情深义重。”
他轻轻叹息。
“可感情最容易坏事。”
萧令仪道:“王叔的废话说完了吗?”
萧承钧缓缓道:“本王今日给你两个选择。”
他让护卫打开第二只铁匣。
里面是一份写好的诏令。
萧承钧道:“第一,你承认这份先帝传位诏书为真,入宫向陛下请罪,自请囚于宗正寺。由本王以宗室长辈之名暂摄朝政,稳定大局。”
青梧怒道:“荒唐!”
萧承钧不理她。
“第二,本王将这份诏书公之于众。到时候,朝臣会疑你,陛下会疑你,天下人也会疑你。”
他看着萧令仪。
“令仪,你护了萧承璟这么多年。你猜,他面对一份先帝亲笔的传位遗诏时,还会不会毫无芥蒂地信你?”
萧令仪沉默。
沈照雪轻轻握住她的袖角。
很轻。
像是在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
萧令仪低眸看了一眼,眼底冷意稍缓。
她抬头看向萧承钧。
“王叔若要公布,何必等到现在?”
萧承钧眼神微动。
萧令仪继续道:“你不敢。”
沈照雪立刻明白。
“因为这份诏书有问题。”
萧承钧看向她。
沈照雪道:“若诏书无懈可击,你早就在京城放出风声,不会藏到清梧别苑,等我们来。”
“它要么不完整,要么需要某个关键人证佐证。”
萧承钧缓缓笑了。
“沈姑娘真的很聪明。”
沈照雪道:“那个关键人证是谁?”
萧承钧没有回答,只轻轻拍了拍手。
二楼后方,一名黑衣护卫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旧宫人衣裳,头发花白,神情憔悴。
萧令仪瞳孔微缩。
“徐安?”
沈照雪看向她。
萧令仪低声道:“先帝身边的掌印太监。”
徐安颤巍巍抬头,看见萧令仪,眼中立刻涌出泪。
“殿下……”
萧承钧道:“徐安是当年亲眼看着先帝写诏的人。只要他说真,这份诏书便真。”
沈照雪皱眉。
“你囚禁他多年?”
萧承钧淡声:“本王只是护着他。”
沈照雪冷笑:“宁王殿下的护,真让人害怕。”
徐安看起来虚弱至极,显然受过多年折磨。
他看着萧令仪,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萧承钧道:“徐安,告诉长公主,这份诏书是真是假。”
徐安浑身颤抖。
护卫的刀抵住他的后背。
萧令仪冷冷道:“放开他。”
萧承钧道:“那就看殿下怎么选了。”
沈照雪看着徐安。
她忽然觉得不对。
徐安眼里有恐惧,有痛苦,却还有一种急切。
他想说话。
但不是宁王让他说的那句话。
沈照雪低声道:“殿下,他在看棋盘。”
萧令仪目光微动。
徐安的视线确实不断落向楼下棋盘。
沈照雪看向棋盘。
黑白子交错。
她刚才只看出请君入瓮。
可现在细看,棋盘左下角有三枚白子摆得极不自然。
像字。
不,不是字。
是位置。
沈照雪忽然想起先前血书、银铃、半玉所有线索。
这些人总是把真正的答案藏在最不起眼的东西里。
她轻声道:“棋盘上有暗示。”
萧承钧脸色微变。
沈照雪立即确认,自己猜对了。
她走近棋盘。
萧令仪立刻扶住她,低声道:“别离开本宫。”
沈照雪点头。
她低头看棋。
三枚白子对应棋盘纵横,若按古棋谱记位,分别是:天元、东三、南五。
天、东、南。
不是答案。
她皱眉。
徐安在楼上忽然剧烈咳嗽。
咳了三声。
沈照雪心念一动。
三声。
第三子。
她看向第三枚白子所在位置,南五。
南五……
她环顾藏书楼。
南面第五格书架。
沈照雪抬头看向南墙。
那里果然有一排书架。
她立刻道:“青梧,南墙第五格书架。”
青梧瞬间掠出。
萧承钧脸色一沉:“拦住她!”
黑衣护卫从楼上跃下。
萧令仪拔剑挡住。
青梧趁机冲到书架旁,翻开第五格。
里面没有书。
只有一只极小的木匣。
青梧打开,神色骤变。
“殿下,是先帝私印的真印泥。”
萧承钧脸色彻底冷了。
沈照雪明白了。
“你手里的诏书缺少真正印泥。”
萧承钧冷冷看她。
沈照雪道:“你有先帝亲笔,也有徐安这个人证,但诏书上的印泥是假的。所以你需要徐安亲口作证,帮你补上最后一环。”
萧令仪眸色冷沉。
“这份诏书,不是先帝真正封存的诏书。”
沈照雪点头:“应该是先帝写过,但没盖最终印。”
徐安忽然挣扎起来,哑声道:“殿下……那不是诏书……”
萧承钧脸色骤变:“闭嘴!”
护卫刀锋一压。
徐安颈侧见血。
可他仍拼命喊道:“那是草诏!是草诏!”
草诏。
未成之诏。
楼下众人脸色皆变。
徐安哭道:“先帝写过,但最后没有用印。他说……他说殿下太苦,不该被一纸诏书逼上皇位。”
“他说若真有那一日,天下人若愿尊她,她自然能坐。”
“若天下不愿,一纸诏书只会害了她。”
萧令仪怔在原地。
沈照雪心口微微一酸。
先帝最终没有用印。
不是不认萧令仪。
而是不想把她强推上那条孤绝之路。
萧承钧冷冷道:“徐安,你找死。”
他抬手,护卫立刻要杀徐安。
萧令仪的剑比他们更快。
她纵身而起,剑光直破二楼栏杆。
青梧也同时出手。
陆怀瑾没有来,但长公主府暗卫已从四周破窗而入。
藏书楼内顿时刀光四起。
沈照雪被楚明棠护在角落。
她没有动。
答应过萧令仪的,她记得。
她只是死死盯着萧承钧。
宁王既然摆出这个局,就一定有后手。
果然,萧承钧并没有慌。
他退到二楼书架旁,按下一处机关。
整座藏书楼忽然传来轰鸣声。
楚明棠脸色一变:“又来?”
沈照雪立刻道:“不是塌楼。”
她听着声音。
“是火。”
藏书楼四角忽然燃起火光。
那些书架上早被浇了火油,火势一瞬间便窜起。
青梧怒道:“他要烧证据!”
萧承钧淡淡道:“本王得不到的东西,自然不能留给你们。”
他看向萧令仪。
“令仪,传位诏书也好,草诏也罢,只要今日烧了,天下人就永远只能听本王怎么说。”
沈照雪心口一沉。
他说得没错。
若诏书烧毁,徐安再死,宁王就能随意编造。
萧令仪提剑逼向萧承钧。
可火势太快,楼梯已经被烧断半截。
徐安被困在二楼另一侧。
沈照雪忽然看向那只装着真印泥的小木匣。
“楚姑娘,给我。”
楚明棠皱眉:“你要做什么?”
“不是乱来。”沈照雪快速道,“我要保住证据。”
楚明棠犹豫一瞬,将木匣递给她。
沈照雪用左手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深红印泥,保存得极好。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干净帕子,将印泥按下一点,又把萧令仪给她的长公主令牌压了上去。
楚明棠一愣。
“你这是……”
沈照雪道:“做比对。”
她看向楚明棠:“你会验药,也会验朱砂和胶料,对不对?”
楚明棠点头。
“会。”
沈照雪把帕子塞给她。
“收好。哪怕印泥被毁,只要这份拓印和帕上的残料在,就能证明宁王手中的诏书印泥不对。”
楚明棠立刻明白。
她小心收好帕子。
“那你呢?”
沈照雪抬头看向二楼。
“我还有事。”
楚明棠脸色一变。
“你答应过殿下不乱动!”
沈照雪道:“我不碰刀,也不离开殿下视线。”
她抬手指向二楼:“我只是喊一声。”
楚明棠:“……”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钻字眼?
沈照雪用尽力气喊道:“徐公公!把草诏扔下来!”
徐安愣住。
萧承钧脸色一沉:“拦住他!”
徐安却像终于醒悟。
他扑向那只铁匣,抱起诏书,拼命往楼下一抛。
诏书从火光中坠下。
萧承钧袖中飞出暗器,直取诏书。
萧令仪反手一剑挑开暗器。
诏书落下。
沈照雪伸出左手接住。
可她右手受伤,左手力弱,诏书擦过她掌心,险些落入火中。
就在这时,萧令仪从二楼跃下,一手揽住她,一手接住诏书。
沈照雪撞进她怀里,心跳极快。
“殿下。”
萧令仪低头,眼神又冷又急。
“你不是说不乱动?”
沈照雪心虚:“我没离开你的视线。”
萧令仪:“……”
火势越来越大。
青梧救下徐安,带人往外撤。
萧承钧却趁乱退入二楼暗门。
萧令仪刚要追,沈照雪抓住她。
“别追!”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道:“他敢放火,一定备了逃路,也备了杀路。先保诏书和徐安。”
萧令仪看着她。
片刻后,她咬牙:“撤。”
众人冲出藏书楼。
身后火光冲天。
清梧别苑的藏书楼很快被大火吞没。
萧承钧不见踪影。
但徐安活着。
草诏也保住了。
楚明棠的拓印和印泥残料也在。
雪夜里,沈照雪靠在萧令仪怀中,喘得厉害。
萧令仪低头看她。
“手疼不疼?”
沈照雪这才发现,刚才接诏时牵动了掌心伤口,纱布又渗出血。
她老实道:“疼。”
萧令仪的脸色瞬间冷了。
沈照雪立刻道:“但我没拿自己赌命。”
萧令仪冷声:“你还挺有理。”
沈照雪低声:“我保住证据了。”
萧令仪看着她,眼底怒意与后怕交织。
最终,她只是将沈照雪抱得更稳些。
“回去再罚你。”
沈照雪一怔:“怎么罚?”
萧令仪淡淡道:“双倍苦药。”
沈照雪:“……”
她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青梧扶着徐安过来。
徐安跪倒在萧令仪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老奴苟活多年,今日终于能把真相说出来了。”
萧令仪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先回京。”
徐安伏地:“是。”
清梧别苑大火烧了一夜。
天亮时,大火终于被扑灭。
萧承钧逃了。
可他最重要的一张牌,已经被夺了回来。
回京路上,沈照雪靠在萧令仪身侧,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萧令仪却忽然道:“沈照雪。”
“嗯?”
“你方才说,我是不是帝王,在你那里都一样。”
沈照雪睁开眼,看向她。
萧令仪的声音很轻。
“那我在你那里,是什么?”
沈照雪心口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萧令仪会在此时问这个。
马车内很安静。
楚明棠与青梧都在外面。
这里只有她们两人。
沈照雪看着萧令仪,忽然笑了。
“是殿下。”
萧令仪微微皱眉。
沈照雪继续道:“是我的殿下。”
萧令仪指尖微动。
沈照雪眼底带着一点柔软笑意。
“不是大昭的长公主,不是辅政殿下,不是先帝草诏里的可能帝王。”
“只是我喜欢的人。”
萧令仪静静望着她。
许久后,她别开眼,声音微哑。
“睡吧。”
沈照雪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知道萧令仪又在躲。
可这一次,她不急。
因为她看见了。
长公主耳尖红了。
马车驶向京城。
雪色渐渐亮起。
而清梧别苑那场大火之后,宁王多年藏下的传位疑云,也终于到了该见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