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济春堂线 济春堂药线 ...
-
容氏旧宅烧了一整夜。
哪怕江南夜雨未停,那场火仍像有人提前浇足了火油,从正堂一路烧到后院,将白墙黑瓦都烧成焦黑。
天将亮时,火势才被扑灭。
雨水混着灰烬顺着青石板流入水沟,整条巷子都弥漫着焦木与湿土的气味。
沈照雪站在客栈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灰黑色的天。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外衣,脸色仍旧苍白。
昨夜从暗道出来后,萧令仪带她们暂时落脚在江南城内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
容青蕴的石匣也一并带了回来。
此刻那只石匣就放在她房中的案上,外面重新覆了白布。
沈照雪看着石匣,心口仍有些发闷。
她刚找回自己的生母。
可迎接她的不是相认,而是一具沉默了十九年的白骨。
门外响起敲门声。
沈照雪回神:“进来。”
青梧推门入内,手中端着药。
沈照雪看见药碗,眉头先皱了起来。
青梧面无表情:“殿下说,先喝药,再问事。”
沈照雪叹了口气。
“殿下真是越来越了解我。”
青梧把药递给她。
“所以你最好别想着蒙混过去。”
沈照雪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
一如既往地苦。
她捏着鼻子喝完,立刻从旁边拿起蜜饯含进嘴里。
青梧看她动作熟练,忍不住道:“沈姑娘如今倒是习惯了。”
沈照雪苦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喝药。”
青梧道:“你若肯安分些,药还能少两碗。”
沈照雪当没听见。
她问:“殿下呢?”
“在隔壁。”
沈照雪立刻看向门口。
“她的伤如何?”
青梧顿了顿。
“伤口昨夜又裂了,太医重新处理过。殿下说无碍。”
沈照雪脸色一沉。
“她说无碍,通常就是有碍。”
青梧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所以太医还在隔壁。”
沈照雪起身便要过去。
青梧拦住她。
“殿下说,你喝完药后先吃早膳,吃完才能过去。”
沈照雪:“……”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我又不是小孩。”
青梧淡声道:“小孩都比你省心。”
沈照雪竟无法反驳。
她只好坐下,勉强吃了几口粥。
才刚放下碗,隔壁房门便开了。
萧令仪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月白常服,外披玄色外衣,肩头包扎过,脸色比平日略淡,却仍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沈照雪一看见她,视线便落在她肩上。
“换药了?”
萧令仪淡声:“嗯。”
“疼吗?”
萧令仪顿了顿。
“有一点。”
沈照雪原本皱着的眉,稍稍松了些。
她发现萧令仪如今至少肯说疼了。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萧令仪看向她面前的粥碗。
“吃了多少?”
沈照雪:“……”
她怀疑萧令仪现在见她第一件事不是查药就是查饭。
青梧答:“半碗。”
萧令仪皱眉。
沈照雪立刻道:“我吃不下。”
萧令仪看她一眼。
“再吃几口。”
沈照雪刚想讨价还价,萧令仪便冷淡道:“吃完再说济春堂。”
沈照雪默默拿起勺子。
青梧站在一旁,险些笑出声。
萧令仪果然知道沈照雪最吃哪一套。
等沈照雪又勉强吃了几口,萧令仪才坐下。
青梧将一份刚收到的密信放到案上。
“京城传来的消息。”
沈照雪精神一振。
萧令仪展开密信,扫过几行,神色沉了下来。
沈照雪问:“宋含章如何?”
萧令仪道:“暂时安全。陆怀瑾接到信后,立刻带人去了尚仪局,将宋知微和宋含章以协查废后案为名带入大理寺。”
沈照雪松了口气。
“济春堂呢?”
“封了。”
青梧接话道:“不过掌柜和两名坐堂大夫都提前死了。”
沈照雪眼神一冷。
“灭口?”
青梧点头:“表面是服毒自尽,但陆大人怀疑是被迫。”
“解药找到了吗?”
萧令仪将密信递给她。
沈照雪接过,快速看完。
济春堂中确实搜出了一批专门压制慢性毒的药丸,与宋含章每月所服的解药外形一致。
但药方不全。
其中一味关键药材来源不明。
若没有完整药方,楚明棠只能暂时压制宋含章体内毒性,无法彻底解毒。
沈照雪眉头紧皱。
“关键药材是什么?”
萧令仪道:“信中只写,疑似江南所产,名为月见藤。”
沈照雪一顿。
“江南?”
青梧道:“陆大人也觉得奇怪。济春堂在京城,可解药关键药材却可能来自江南。”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所以我们还是来对了。”
萧令仪淡淡道:“嗯。”
玄麟台想让她们离开江南,急着烧毁容宅,说明江南不只有容氏旧案,还有济春堂的药线。
沈照雪问:“月见藤很常见吗?”
青梧摇头:“暗卫查过,此药不入寻常药方,生长在潮湿阴冷之地,多用于配制解毒药,也可入毒。江南城中只有少数几家药铺曾采买过。”
沈照雪沉吟片刻。
“查采买记录。”
萧令仪道:“已经让人去了。”
沈照雪又问:“济春堂背后的采买商是谁?”
青梧道:“江南宋氏药行。”
沈照雪动作一顿。
“宋?”
青梧点头。
“与宋知微同姓,但暂时不确定是否有关。”
沈照雪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宋知微,宋含章,江南宋氏药行。
世上同姓之人不少,可在这样的局里,巧合往往不是巧合。
“宋知微是哪里人?”
萧令仪道:“江南人。”
沈照雪抬眼。
“那她会不会和宋氏药行有关?”
青梧道:“陆大人已经在查。”
沈照雪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宋知微知道解药来自江南宋氏药行,为何这些年不查?”
萧令仪淡声:“她未必知道。”
沈照雪点头:“也是。解药经内廷司转手送入宫,她只负责给宋含章服药,未必知道源头。”
青梧道:“还有一种可能。”
沈照雪看她。
青梧道:“她知道,但不敢查。”
屋中安静片刻。
这也有可能。
若宋知微查了,宋含章会立刻断药。
她只能装聋作哑,守着一个月一次的解药,维持宋含章的命。
沈照雪低声道:“济春堂掌柜死了,京城线暂时断。江南宋氏药行,就是下一条线。”
萧令仪看她。
“你想去?”
沈照雪立刻道:“我可以坐马车。”
“不准。”
回答毫不意外。
沈照雪抿了抿唇。
“殿下,我不会乱跑。”
萧令仪淡声:“你昨夜也是这么说的。”
“昨夜情况特殊。”
“你每次都情况特殊。”
沈照雪一时语塞。
萧令仪道:“本宫去。”
沈照雪皱眉:“你有伤。”
“你也有。”
“我的伤比昨日好多了。”
青梧在旁边幽幽道:“沈姑娘昨夜伤口也裂了。”
沈照雪:“……”
这个队伍里,实在没人站在她这边。
萧令仪道:“你留在客栈,青梧守着你。”
沈照雪立刻反驳:“不行。”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声音低了些。
“昨夜玄麟台刚袭击容宅,现在江南城里未必安全。你带走大部分人,我留在客栈也不安全。”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照雪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道:“而且谢听澜还在隔壁,他中毒未清,身上也有很多话没交代。我留在这里,等于守着一堆会招刺客的线索。”
青梧默默看她。
沈姑娘这个“我很危险所以我要跟你走”的逻辑,竟然还有几分道理。
萧令仪看着她。
“你想跟本宫一起去宋氏药行?”
沈照雪点头。
“我保证不乱动,不逞强,不离开殿下三步。”
萧令仪淡声:“两步。”
沈照雪一怔。
“殿下答应了?”
萧令仪道:“不许下车。”
沈照雪立刻笑了。
“好。”
萧令仪看她这副得逞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你最好真的听话。”
沈照雪乖巧道:“听话。”
青梧低头。
这种乖巧,她已经不太信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前往宋氏药行。
谢听澜被留在客栈,由两名暗卫看守。
临出门前,谢听澜低声提醒:“宋氏药行在江南经营多年,背后不简单。殿下小心。”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多少?”
谢听澜道:“我只查到济春堂和宋氏有往来,但没有实证。”
沈照雪看着他。
“谢先生,你说话总留一半。”
谢听澜苦笑。
“这次真没有。”
沈照雪显然不信。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他的时候。
宋氏药行在江南城东。
与普通药铺不同,宋氏药行占了整整一条街的后半段,前堂卖药,后院制药,旁边还有自家仓库和药材行。
江南许多医馆都从这里采买药材。
马车停在街角。
沈照雪坐在车内,掀开帘子看向外头。
药行门口人来人往,看起来十分寻常。
萧令仪下车前,回头看她。
“不许下车。”
沈照雪点头:“知道。”
“也不许探出身子。”
沈照雪默默把车帘放下一点。
萧令仪这才带着青梧入药行。
沈照雪坐在车里,手边放着半卷宋氏药行的资料。
她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
宋氏药行的掌柜叫宋闻璟,年约三十七,江南本地人,祖上三代行医制药。
看上去清清白白。
可太清白,反而显得有问题。
她翻到宋氏药行近几年的药材采买记录副本,发现月见藤并不在明面账册里。
也就是说,若宋氏真的采买月见藤,一定走的是暗账。
沈照雪盯着“暗账”两个字,忽然想到什么。
她敲了敲车壁。
外头暗卫低声道:“沈姑娘?”
“去查药行后门。”
暗卫一顿。
“殿下吩咐……”
沈照雪道:“我不下车,你去查。看有没有送药材的车从后门进出,尤其是带湿泥味或山土味的。”
暗卫犹豫片刻,还是去了。
沈照雪重新靠回车壁。
过了约莫一炷香,暗卫回来。
“沈姑娘,后门确有货车出入。刚进去一辆,车上药筐带着湿泥,像是刚从山里采来的。”
沈照雪眸色一动。
“车夫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清脸。右手包着布。”
右手。
沈照雪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掀帘。
“不好。”
暗卫一惊:“姑娘?”
沈照雪道:“通知殿下,后院货车有问题。”
话音刚落,药行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浓烟从院内滚滚升起。
街上行人惊呼。
“走水了!”
沈照雪脸色骤变。
萧令仪还在里面。
她几乎是本能地要下车。
可刚一动,便想起萧令仪临走前的眼神。
不许下车。
也不许离开她两步。
沈照雪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坐回去。
她不能再莽撞。
她若现在冲进去,只会让萧令仪分心。
沈照雪看向暗卫。
“调人封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趁乱离开。”
暗卫立刻应声。
沈照雪又道:“尤其注意右手包布的人。”
“是。”
药行内,萧令仪听见爆炸声时,正站在账房里。
宋氏掌柜宋闻璟面色微变。
“后院药炉怎么会炸?”
青梧立刻拔剑:“殿下。”
萧令仪看向宋闻璟。
“宋掌柜似乎不太意外。”
宋闻璟强自镇定:“药炉偶有意外,草民也是被吓住了。”
萧令仪淡声:“是么。”
她刚才已经从账房暗格里翻出了一本暗账。
暗账中虽然没有明写月见藤,却有一种代号为“夜草”的药材,每月固定送往京城,收货处正是济春堂。
宋闻璟已经脱不了干系。
爆炸来得太巧。
显然有人想趁乱毁账,甚至灭口。
萧令仪将暗账收入袖中。
“青梧,拿人。”
宋闻璟脸色一变,转身便想逃。
青梧一剑抵住他喉间。
“别动。”
后院浓烟越来越重。
药行伙计纷纷惊慌逃窜。
萧令仪走出账房时,一名浑身是灰的药工跌跌撞撞跑来。
“掌柜的,不好了!后院药库起火了!”
药库。
萧令仪眼神一沉。
如果月见藤在药库里,这场火就是冲着它来的。
“带路。”
青梧急道:“殿下,里面危险。”
萧令仪道:“本宫知道。”
宋闻璟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殿下现在过去,恐怕已经晚了。”
萧令仪看向他。
宋闻璟脸上的惊慌褪去,眼底竟浮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该烧的,都已经烧了。”
青梧眼神一冷,直接卸了他的手臂。
宋闻璟惨叫一声。
萧令仪冷声:“带下去。”
她转身往后院去。
药库火势不算大,却烟雾极浓。
显然烧的不是寻常木料,而是某种能迅速放出浓烟的药材。
青梧用湿布掩住口鼻,护在萧令仪身前。
萧令仪刚踏入药库,便闻到一股极特殊的苦香。
她皱了皱眉。
这味道似曾相识。
像沈照雪初入长公主府时,药中那一缕不对劲的气味。
“找月见藤。”
青梧立刻带人翻查。
可药库中许多架子已经被烧毁,药材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沈照雪的声音。
“殿下!”
萧令仪脸色一沉。
她转身出去,果然看见沈照雪站在药库外。
身边暗卫一脸绝望,显然是没拦住。
萧令仪冷声:“沈照雪。”
沈照雪立刻道:“我没有进来。”
她确实站在门外。
半步没踏进药库。
萧令仪:“……”
沈照雪咳了两声,快速道:“月见藤受潮后有青苦味,干燥燃烧时会冒白烟,烟里有微甜气。殿下让人找没有完全烧尽、叶片背面带银纹的藤状药材。”
青梧听完,立刻进去查找。
萧令仪看向沈照雪。
“你怎么知道?”
沈照雪道:“刚才翻资料时看到的。”
其实不止。
她还闻到了。
那股味道和当初她中毒前喝的药里那味乌头不同,却被同一种苦香压着。
说明两者可能出自同一批药材处理手法。
片刻后,青梧从药库里取出半截烧焦的藤状药材。
叶片背面,果然有一点残留银纹。
“殿下,找到了。”
沈照雪松了口气。
萧令仪道:“收好。”
青梧将药材封入油纸袋中。
沈照雪看向宋闻璟。
“宋掌柜,月见藤每月送往京城济春堂,是给宋含章的解药,对吗?”
宋闻璟脸色微变。
虽然他很快掩饰,却已足够。
沈照雪继续道:“你方才让人炸后院,是为了毁掉月见藤和暗账。但你没想到,殿下先一步拿到了账本。”
宋闻璟冷笑:“沈姑娘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沈照雪看着他。
“你听不懂没关系。”
她语气很轻。
“等我们找到你背后的人,他会懂。”
宋闻璟的嘴角忽然勾了勾。
“你们找不到的。”
沈照雪眸色微动。
“为什么?”
宋闻璟看向她,笑容诡异。
“因为他就在你们身边啊。”
沈照雪脸色一变。
萧令仪也眼神骤冷。
就在这时,宋闻璟猛地咬破口中毒囊。
青梧反应极快,卸了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
黑血从宋闻璟唇角涌出。
他倒在地上,临死前仍盯着沈照雪。
“容氏女……”
“你逃不掉的……”
话音落下,人彻底没了气息。
青梧低声道:“殿下,是死士毒。”
沈照雪看着宋闻璟的尸体,心底微微发冷。
他就在你们身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令仪身边有玄麟台的人?
还是她身边?
沈照雪脑中闪过客栈里的谢听澜。
不。
谢听澜当然可疑。
可如果宋闻璟临死前故意说这句话,就是为了让她们怀疑谢听澜呢?
沈照雪闭了闭眼。
又是挑拨。
又是搅局。
玄麟台太擅长让人互相猜疑。
萧令仪道:“先回客栈。”
沈照雪点头。
这次她没有逞强。
回到马车上后,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萧令仪坐在她身侧,看了她一眼。
“吓到了?”
沈照雪摇头。
“只是觉得这人死得太快。”
“怕线断?”
“嗯。”
萧令仪道:“至少拿到了暗账和月见藤。”
沈照雪看向她。
萧令仪继续道:“宋含章的毒,也有机会解。”
沈照雪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是好消息。”
马车驶回客栈。
可刚到客栈门口,青梧便察觉不对。
门前太安静了。
原本守在客栈外的暗卫不见了。
萧令仪眼神一沉。
“停车。”
沈照雪心口微紧。
“谢听澜。”
一行人迅速下车。
客栈后院的房门半开着。
屋中一片狼藉。
两名暗卫倒在地上,尚有气息,只是被迷晕了。
而原本被看守在房中的谢听澜,不见了。
桌上留下了一张纸。
萧令仪拿起。
纸上只有一句话:
旧债未清,寒山寺见。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谢听澜跑了。
或者说,被人带走了。
萧令仪手指慢慢收紧,眼神冷得像雪夜寒刃。
沈照雪低声道:“殿下。”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道:“去寒山寺。”
青梧皱眉:“沈姑娘,你的身体……”
沈照雪打断她。
“谢听澜身上还有线索,玄麟台不会无缘无故带他走。寒山寺本就是他三个月前出现过的地方,现在他们又把地点定在那里,一定有原因。”
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沈照雪放缓了声音。
“殿下,我知道危险。”
“但这次,我不乱跑。”
“我跟着你。”
萧令仪看着她。
片刻后,她淡声道:“换药,吃饭,休息一个时辰再走。”
沈照雪愣住。
“殿下?”
“寒山寺在城外山中,夜里赶路更危险。”萧令仪道,“你若现在撑不住,到了也是拖累。”
沈照雪沉默片刻。
“好。”
她这一次是真的听话。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们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陷阱。
客栈窗外,雨还未停。
远处山影隐在雾中。
寒山寺的钟声,隔着雨幕隐隐传来。
沉闷,悠长。
像有人在山中,等她们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