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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木匣血书 血书旧诏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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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后殿里,毒烟尚未散尽。
破窗外冷风倒灌,吹得殿中灰尘翻涌。地上倒着被制住的黑衣死士,青梧命人卸了他的下颌,又搜出一枚藏在衣领内侧的毒囊。
这一次,没有再给他自尽的机会。
萧令仪却没有看那刺客。
她的目光落在佛龛之后的暗格里。
那个陈旧木匣静静躺在那里,匣面覆着薄灰,上头刻着半朵莲纹。纹路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与沈照雪手中那半枚碎玉对上。
沈照雪靠在萧令仪怀中,呼吸还未稳。
她方才强行入宫,又从窗外翻入,伤口早已重新裂开。白色衣袖边缘渗出一点血色,被狐裘遮着,不算明显。
可萧令仪还是看见了。
她脸色沉得厉害。
“青梧。”
青梧立刻上前:“殿下。”
“传太医。”
沈照雪低声道:“先看木匣。”
萧令仪冷冷看她。
“你再说一句,本宫现在就让人把你抬回大理寺。”
沈照雪眨了眨眼,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
“殿下舍得?”
萧令仪一顿。
随即冷声道:“舍得。”
沈照雪轻轻“哦”了一声,倒是真不说话了。
只是她还倚在萧令仪怀里。
萧令仪低头看她。
沈照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靠得太久,刚想退开,腰间却骤然一疼,整个人晃了一下。
萧令仪下意识扶紧她。
沈照雪抬眼。
两人距离极近。
近到沈照雪能闻见萧令仪身上那点冷梅香,也能看清她眼底压着的怒意。
不是单纯的怒。
更像惊魂未定之后的后怕。
沈照雪忽然心软了一下。
她轻声道:“殿下,我没事。”
萧令仪面无表情:“你每次说没事,下一刻就能昏过去。”
沈照雪:“……”
她竟无法反驳。
青梧默默转过头。
陆怀瑾也很识趣地去查看木匣周围的机关,仿佛没有听见她们说话。
宋知微跪坐在地上,怔怔望着那个木匣,眼泪止不住地掉。
“是它……”
萧令仪看向她。
宋知微声音发颤:“奴婢记得这个匣子。先皇后娘娘生前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莲纹匣,用来装她最重要的书信。”
萧令仪扶着沈照雪坐到一旁残旧木椅上。
那木椅多年无人用,积了厚厚一层灰。
萧令仪皱眉。
青梧立刻取出帕子擦干净。
沈照雪坐下后,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却仍望着暗格。
陆怀瑾已经检查完毕。
“殿下,暗格周围暂未发现机关。”
萧令仪道:“打开。”
陆怀瑾戴上薄布手套,小心将木匣取出。
木匣没有锁。
匣盖轻轻一推,便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玉玺。
只有一封发黄的绢帛,和一张被折得极整齐的旧纸。
绢帛边缘呈暗褐色。
像是陈年血迹。
宋知微看见绢帛的一瞬间,掩面痛哭。
“娘娘……”
萧令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伸手。
她像是终于走到一扇封闭多年的门前。
只要推开,便会看见自己寻找了二十年的真相。
可这真相背后,或许是更深的血污与刀锋。
沈照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道:“殿下。”
萧令仪没有回头。
沈照雪道:“我陪你看。”
萧令仪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仍旧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陆怀瑾将绢帛展开。
血迹早已干透,字迹却仍可辨认。
那确实是一封血书。
血书中,先皇后容氏自陈并未行巫蛊之事,也未曾通敌谋逆。她写下凤仪宫中被人换药、换香的经过,写下有人以外戚之手勾连内廷,伪造密信,构陷皇后。
最关键的是,血书末尾写了一个名字。
沈太后。
宋知微哭声一顿。
青梧脸色骤变。
陆怀瑾也抬起头,神情凝重。
当今太后沈氏。
也就是如今坐在寿安宫里,掌控后宫、挟制少年皇帝的人。
沈照雪心口微沉。
果然是她。
萧令仪的眼神却比所有人都平静。
平静得近乎可怕。
她看着血书,声音很轻。
“母后死前,已经知道是她。”
宋知微哽咽道:“娘娘原本想等先帝回宫后亲自陈情,可还没等到那一日,凤仪宫便被封了。”
萧令仪问:“父皇当年为何没有救她?”
宋知微低下头。
“先帝那时病重,被困在勤政殿。身边的人全被换了。娘娘血书送不出去,先帝也见不到娘娘。”
萧令仪闭了闭眼。
七岁那年,她也曾以为父皇不信母后。
后来父皇病逝前召她入榻前,只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朕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那时她不懂。
现在终于懂了。
沈照雪看向木匣里另一张旧纸。
“那这个呢?”
陆怀瑾将旧纸展开。
纸张发脆,边角已有破损,上头是先帝亲笔。
这才是真正的先帝旧诏。
旧诏内容不长。
先帝写明,容皇后之案疑点重重,命边关将领沈怀渊暗查当年废后案,若查明太后沈氏与外戚勾连、谋害皇后、篡改宫中记录属实,则由长公主萧令仪持诏废黜沈氏太后尊位,清查外戚,辅佐新帝亲政。
最后,旧诏末尾盖着先帝私印。
殿中死寂。
这不是谋逆诏书。
恰恰相反。
这是先帝留给萧令仪的清君侧之诏。
也是沈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
沈怀渊查到了废后案真相,保留了血书与旧诏的线索,所以被栽赃通敌,满门灭口。
而萧令仪,也是那道旧诏最终要指向的人。
只要旧诏现世,沈氏太后和外戚的权势便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们必须毁掉它。
萧令仪静静看着旧诏。
许久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温度。
“难怪。”
难怪他们急着杀沈照雪。
难怪他们不惜烧义庄、焚内廷司旧档,也要切断线索。
难怪三年前有人盗走长公主府半玉。
难怪废后血书的传言会突然满城飞。
他们不是想让旧诏出现。
他们是想让旧诏在出现之前,先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若今日萧令仪死在凤仪宫,或旧诏落入他们手中,那么明日朝堂上,便可以说长公主伪造旧诏,意图谋逆夺位。
好一盘杀局。
沈照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轻声道:“殿下,木匣不能留在宫里。”
萧令仪道:“嗯。”
陆怀瑾立刻道:“臣可带回大理寺封存。”
萧令仪看向他。
陆怀瑾神色郑重。
“血书与旧诏事关重大,若留在长公主手中,太后必定会借机污蔑殿下私造诏书。由大理寺暂封,再请陛下亲览,更稳妥。”
沈照雪点头:“我同意。”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道:“殿下现在不适合亲自拿着旧诏。对方本来就想把谋逆之名扣到你身上,我们不能给他们递刀。”
萧令仪淡声:“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沈照雪轻声:“因为我不想你出事。”
萧令仪神色微顿。
沈照雪这次没有笑。
她是真的在担心。
萧令仪移开目光。
“按陆怀瑾说的办。”
陆怀瑾将血书与旧诏重新收入木匣,又命人当场封存,贴上大理寺封条。
青梧低声道:“殿下,这些死士如何处置?”
萧令仪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带回去审。”
黑衣人下颌被卸,眼神却依旧凶狠。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不用急着审主使。”
萧令仪道:“你又想问什么?”
沈照雪道:“问他们如何进的凤仪宫。”
青梧一怔。
沈照雪解释:“凤仪宫封禁多年,宫门有锁,外头也有禁军巡查。能提前在这里设机关、藏毒烟、埋伏死士,不可能只靠几个刺客。”
陆怀瑾道:“宫中有人帮他们。”
“对。”沈照雪道,“而且地位不低。”
宋知微脸色苍白:“凤仪宫平日无人敢近,能调开巡查禁军的人,至少是内廷司或禁军里的人。”
萧令仪眸色微冷。
“查今日凤仪宫附近所有巡防调动。”
青梧应声:“是。”
沈照雪又道:“还有那个佛龛机关,太新了。”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道:“凤仪宫荒废多年,若机关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不会运转得这么顺。说明有人近期修过。”
陆怀瑾道:“查宫中工匠。”
沈照雪点头:“尤其是三个月内进过凤仪宫附近的工匠。”
萧令仪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倒是精力充沛。”
沈照雪刚想说话,忽然眼前一晃。
她扶住椅侧,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
萧令仪脸色一变。
“沈照雪。”
沈照雪想说没事,可一抬眼看到萧令仪冷得吓人的目光,立刻改口:
“有点疼。”
萧令仪闭了闭眼。
“你还知道疼?”
沈照雪低声:“现在知道了。”
萧令仪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沈照雪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
青梧:“……”
陆怀瑾默默别开眼。
宋知微也低下头。
沈照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长公主抱起来了。
“殿下?”
萧令仪冷声:“闭嘴。”
沈照雪很听话地闭上了嘴。
只是她耳尖慢慢红了。
萧令仪低头看见,眼神微顿。
沈照雪把脸往狐裘里埋了埋。
她平日里嘴上厉害,真被萧令仪这样抱着,反倒有些说不出话。
萧令仪抱着她往外走,语气冷淡地吩咐:
“回大理寺。”
沈照雪小声道:“殿下,不用抱,我可以……”
萧令仪道:“你可以什么?可以再从窗户翻一次?”
沈照雪:“……”
她安静了。
走出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道尽头,寿安宫方向隐约有灯火摇晃。
太后的人很快便会知道,凤仪宫的杀局失败了。
也会知道,血书与旧诏已经落入大理寺手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朝堂风暴。
沈照雪靠在萧令仪怀里,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明明身处深宫险地,她却忽然觉得很安稳。
她抬眸,看见萧令仪冷清的下颌线。
“殿下。”
萧令仪没有低头。
“又怎么?”
沈照雪低声道:“你是不是很难过?”
萧令仪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本宫为何难过?”
“因为先皇后。”
萧令仪沉默。
沈照雪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抓住她的衣袖。
“难过也没关系。”
萧令仪垂眸看她。
沈照雪脸色苍白,眼神却很软。
“在我这里,殿下可以不用一直撑着。”
萧令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却比任何刀剑都难避。
她冷淡道:“你先管好你自己。”
沈照雪笑了笑。
“殿下又嘴硬。”
萧令仪停步,低头看她。
沈照雪立刻把眼睛闭上。
“我伤口疼,什么都没说。”
萧令仪看着她这副明目张胆装病的样子,竟一时气笑了。
那笑极淡。
却被沈照雪偷偷睁眼看见。
沈照雪也跟着笑了。
萧令仪冷声:“再笑,本宫把你扔下去。”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舍不得。”
这一次,萧令仪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抱着她,继续穿过漫长宫道。
夜风冷冽。
而怀中人的体温,却透过衣料一点点传来。
长公主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外。
沈照雪被抱上马车时,太医已经候着了。
她一沾软垫,疼意便彻底涌了上来,整个人都蜷了蜷。
萧令仪脸色冷得吓人。
太医诊完脉,硬着头皮道:“沈姑娘伤口裂开,气血损耗更甚,需立刻回大理寺静养。至少七日,不可再下榻。”
沈照雪一听七日,眉心顿时皱起。
萧令仪看见了。
“你还想去哪儿?”
沈照雪小声道:“我没想。”
萧令仪道:“本宫看你很想。”
沈照雪立刻闭嘴。
马车驶向大理寺。
车内空间不大,萧令仪坐在一侧,沈照雪靠在软垫上,太医正在给她重新止血包扎。
外头风声很急。
车内却安静得有些微妙。
沈照雪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努力保持清醒。
萧令仪看着她,忽然问:“为何来凤仪宫?”
沈照雪眨了眨眼。
“我不是说了吗?担心殿下。”
萧令仪道:“少来。”
沈照雪笑意淡了些。
她认真道:“因为我知道,殿下听到先皇后的事,一定会去。”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继续道:“我也知道,拦不住你。”
“所以你就拖着半条命入宫?”
沈照雪轻声道:“我不是来拦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沈照雪望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来陪你。”
萧令仪怔住。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细微声响。
沈照雪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慢慢闭上眼。
“殿下。”
“嗯。”
“我有点困。”
萧令仪垂眸看她。
“睡。”
沈照雪唇角轻轻弯了弯。
“你别走。”
萧令仪沉默片刻。
“本宫不走。”
沈照雪这才安心地昏睡过去。
她睡着后,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萧令仪看着她苍白的脸,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太医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良久,萧令仪伸手,轻轻替沈照雪拢了拢狐裘。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她。
回到大理寺时,陆怀瑾已经将血书与旧诏封入密室,又派人加守三层。
沈照雪被送回院中。
萧令仪亲自看着太医重新处理完伤口,确认她暂时无碍,才转身离开。
院外,陆怀瑾等候多时。
“殿下,木匣已经封存。臣明日便请陛下亲临大理寺查阅。”
萧令仪道:“不,今晚。”
陆怀瑾一怔。
萧令仪眸色冷沉。
“太后不会等到明日。”
陆怀瑾立刻明白。
凤仪宫杀局失败,血书旧诏现世,太后必然会抢在他们入宫面圣之前动手。
或污蔑长公主伪造旧诏。
或直接毁掉证据。
甚至可能逼皇帝下旨,将大理寺封锁。
陆怀瑾正色道:“臣即刻入宫请陛下。”
萧令仪道:“本宫亲自去。”
陆怀瑾迟疑:“殿下今日已经入宫一次,若再去,太后恐怕会有防备。”
萧令仪淡声道:“本宫就是要让她知道。”
陆怀瑾看向她。
萧令仪负手而立,夜色落在她肩头,衬得她眉眼冷得惊人。
“她欠母后的,欠沈家的,欠这天下的。”
“该还了。”
陆怀瑾拱手:“臣随殿下同去。”
萧令仪点头。
她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沈照雪所在的屋子。
窗内灯火昏黄。
少女已经睡下。
萧令仪静静看了片刻,低声吩咐青梧:
“守好她。”
青梧道:“殿下放心。”
萧令仪收回目光,踏入夜色。
大理寺门外,长街风雪再起。
而寿安宫中,太后沈氏也终于收到了凤仪宫失手的消息。
佛珠在她手中骤然断裂。
珠子滚了一地。
她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阴冷。
“废物。”
跪在地上的内侍瑟瑟发抖。
“娘娘,长公主已经带走了木匣,似乎送去了大理寺。”
太后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去请皇帝。”
内侍一愣:“这个时辰?”
太后冷声道:“就说哀家病危,要见他最后一面。”
内侍立刻叩首:“是。”
太后站起身,宫灯映着她暗紫色的衣裙,像一团凝固的血。
她望向宫门外的夜色,轻声道:
“萧令仪。”
“你母后斗不过哀家。”
“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