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考试 沈平芜 ...
-
沈平芜把习题册往桌面中间一摊,整本写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排布得规整利落,连侧边空白草稿区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潦草涂改。
他视线闲散地往前掠了一眼,不偏不倚落在斜前方谢春山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方才夏湫然把丑兮兮的鸭子奶黄包按成薄饼,裹着辣条两口闷完的样子实在滑稽,谢春山没忍住溢出一声低笑,音色清浅又干净。
沈平芜余光捕捉到那抹淡淡的笑意,嘴角也不受控地悄悄弯出一点浅弧,藏得很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脑子里很自然地冒出来一件事——下周摸底考结束,全班要按名次重新排位。
前排的江衍早就坐不住了,胳膊大大咧咧搭在谢春山的桌沿,身子晃来晃去,黏人得不行,絮絮叨叨开启撒娇模式:
“等考完试重新排位,咱俩坐一块行不行?不然那些变态数学大题,我真两眼一抹黑,这次绝对直接崩盘。”
谢春山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刷题的动作半点没停,头都没抬,语气裹着浅浅的无奈笑意,随口逗他:
“排名说了算,我可没本事暗箱操作。
真考垫底,只能委屈你蹲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常驻了。”
谢春山就是这样,性子温温软软,待人极有分寸,温和却不泛滥,班里谁跟他搭话都能聊上两句
身旁的夏湫然已经彻底慌麻了,手指攥着笔胡乱发力,指节都微微泛白,对着大片空白的大题疯狂凑步骤。
脑袋埋得快贴到桌面上,压低声音碎碎哀嚎,语气里全是末日将至的绝望:
“完了完了,我假期纯摆烂到处玩,作业一点没动,大题全是空的。
孟姐等会儿检查过来,铁定拿我杀鸡儆猴,我这波死得透透的。”
孟爱华标志性的高跟鞋叩地声在教室里由远及近,哒哒的声响穿透力极强,像是自带压迫预警。
原本还偷偷小声唠嗑、摸鱼走神的全班同学瞬间噤声,一个个坐直身子埋头刷题,不敢有半分松懈。
偌大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无数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轻响,细密又整齐。
沈平芜垂眸扫了一遍自己满满当当的习题册,心态稳得一批,半点不慌。
他思绪轻飘飘的,不由自主飘到了即将到来的调座位上。
他心里真没半点旖旎弯弯绕,完全没有那些青春期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只是单纯觉得,换座位这事实在太麻烦了。
新班级,大家性格脾性都摸不透。
运气好,分到一个安静自律、不吵不闹的同桌,就能安安稳稳熬过半个学期;
运气差一点,碰到爱闹腾、上课讲话、整天小动作不断的奇葩同桌,那是真的要命。
光是脑补一下那可怕画面,沈平芜就暗自头疼。
他默默在心里许愿,这次摸底考发挥稳一点,名次稳住前排,能分到个清净位置,最好同桌安分省心。
恍惚间,脑子里闪过几帧零碎又模糊的画面。
好像在很早之前,他也经历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开学、考试、调座位。
一次又一次轮回往复,班里的同学、同桌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人眼熟,有人陌生。
可具体每一次轮回,自己到底跟谁坐过同桌、发生过什么,记忆都模模糊糊、支离破碎,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那些重复过千万次的日常,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抓不住,记不清。
算了。
沈平芜轻轻晃了下脑袋,把乱糟糟的零碎记忆全部甩开。
轮回的旧事没什么好纠结的,记不清就记不清,想多了反而徒增烦乱。
他利落收回飘散的思绪,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恍惚,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眼前的习题上。
教室里安静依旧,阳光透过玻璃窗筛下来,软软铺在课桌上,落在少年干净的纸面和低垂的眼睫上。
斜前方的谢春山还在安安静静刷题,坐姿笔直,认真又从容。
快到考试的一周,时间总是过得格外仓促。
像是被人悄悄拨快了指针,白天刷题、晚自习复盘、课间短暂的喧闹,日复一日平铺直叙地掠过,没留给人半点拖沓的余地。
明明每天都泡在习题和草稿纸里熬得漫长,回头看时,却又快得猝不及防。
眨眼的功夫,摸底考如期而至。
清晨的阳光透过考场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冰凉的桌面和整齐摆放的文具上。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风扇轻轻转动的嗡鸣,以及考生们细微的呼吸声、指尖轻轻碰过桌面的轻响。
沈平芜端正坐好,指尖搭在空白答题卡边缘,整个人却莫名有些怔神。
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无数次轮回重来,从高一开学、摸底考试、排位换座,再到往后无数细碎日常,他本该熟得不能再熟。
但如今忘得却差不了
诡异、陌生,又莫名空落落的。
沈平芜轻轻蹙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轮回这么多次,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前排错落的背影,淡淡扫向前方。
谢春山坐在靠前的位置,脊背挺直,坐姿从容,正垂眸安静等待发卷,侧脸落在晨光里,干净又安稳。
以往无数次轮回里,谢春山一直是这样——成绩稳定、心态平稳、永远稳居前列。
可奇怪的是,连关于谢春山的细碎轮回记忆,也跟着一起淡了。
他记不清前几次轮回,自己和谢春山在这个阶段具体熟到了哪一步。
答题卡已经提前下发完毕,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上讲台,纸张摩擦的轻响拉回沈平芜的思绪。
他压下心底那点飘忽的诡异感,轻轻吐出一口气。
记不清就记不清。
模糊也好,清晰也罢,考试总归是考试。
沈平芜垂眸,指尖轻轻抚平答题卡的边角。
不管这一次的轮回为什么异常、不管轨迹会不会悄悄改变。
他只要稳稳考好,稳住排名,选一个安静省心的位置,就够了。
只是心里那点微妙的违和感,迟迟散不去。
六场考试全部落定。
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穿透教学楼,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人流。
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打闹着往外冲,积压多日的压力随晚风散得干干净净。
沈平芜随人群走出考场,指尖还残留着握笔久了的轻微酸麻,脑子空空的,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倒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拐角处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谢春山。
少年背着双肩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眉眼清浅干净,刚考完试的松弛感落在身上,格外清爽。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默契、很客套地各自微微颔首,简单打过招呼,便错身而过。
全程不过两秒,清淡得像所有普通同窗。
谢春山脚步没停,被身侧蹦蹦跳跳的江衍一把拽住胳膊。
江衍早就饿得不行,迫不及待拖着人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沈平芜一个人落在人群末尾,步子慢悠悠的,走得很轻,也很孤单。
江衍挠挠头,小声扯了扯谢春山的袖子,语气有点困惑:
“谢春山,我问你个事。”
“嗯?”
谢春山侧目看他。
“沈平芜是不是有点讨厌我俩啊?”
江衍余光还瞟着后方那道清瘦的身影,越想越纳闷,
“每次碰见都只点头,也不跟我们一起走,平时聊天也不爱搭腔,感觉总是跟我们隔着一段距离。”
谢春山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
这人只是好像……永远和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捅不破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谢春山低声答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无措。
江衍跟着叹了口气,迅速把这点小困惑抛之脑后,重新干劲满满地拽着人往前跑:
“算了算了不想了!赶紧去食堂,再晚汤铁定抢空!”
谢春山下意识顿了半步,微微回头。
远处夕阳斜落,树影斑驳,沈平芜一个人慢悠悠走着,落在喧闹人群之后,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收回目光,顺着江衍的力道,跟着他朝着食堂的方向快步跑去。
等沈平芜不紧不慢走到食堂时,高峰期早已过半。
人流稀疏了不少,食堂窗口大半都已经见底。
江衍猜得没错,今天的汤果然彻底卖空,保温桶里干干净净,一点汤底都不剩。
不过沈平芜对此倒是无所谓。
他本来就不爱喝汤,有没有都一样。
他习惯性走到最火的排骨窗口扫了一眼,餐盘里一片狼藉,油光闪闪的盘底只剩零星几点肉渣,连块正经排骨都看不见了。
沈平芜微微抿了抿唇,没什么情绪,转身走向西红柿炒鸡蛋的窗口。
打了简简单单一盘素菜配米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独自坐下。
位置偏安静,人少清净。
不远处,谢春山和江衍就坐在斜前方几排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毫无遮挡地看见他这边的动静。
两人偶尔说笑两句,目光会不经意地往这边落一下。
食堂的风扇缓缓转着,带着饭后慵懒的暖意,人声嘈杂又温柔。
就在沈平芜低头准备扒饭的时候,一道身影停在了他的桌前。
“沈平芜!你好,我能坐这里吗?”
阮星晚的声音带着点小跑后的喘气,清亮悦耳。
今天食堂人出奇多,几乎座无虚席,他绕了大半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唯一一个空位。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他想着借坐一下应该没问题。
沈平芜闻声抬头。
视线没有先看人,目光直直落在他端着的餐盘上。
白瓷餐盘正中央,铺着一层色泽红亮、酱汁浓稠的红烧排骨。
块头饱满,香气隐约飘过来,诱人得要命。
沈平芜眼神微微一顿,脑子短暂空白了半秒,像是被那一盘排骨精准迷惑了。
他没多想,轻轻点了下头。
“可以。”
“太谢谢你啦!”阮星晚眼睛一亮,高高兴兴拉开椅子坐下,认真跟他道了声谢。
沈平芜收回目光,假装淡定地扒了一口白米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香。
早知道,他刚刚就不随便打西红柿炒蛋了
沈平芜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中规中矩,甜淡适口,可每一口下肚,脑子里都不由自主晃过旁边餐盘里油亮泛红的排骨。
他刻意装得漫不经心,每隔两秒就状似随意地抬下眼,余光飞快扫过那堆裹着浓汁的排骨,再若无其事低下头扒几口自己的素菜饭。
眼神克制又直白,假装淡定的小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自己没察觉,这一遍遍短暂停留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直白。
阮星晚本来正拿着筷子准备吃饭,被这道反复落在排骨上的视线盯得微微失笑。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故作平静,看着他干干净净的餐盘,再看看自己堆得满满当当的排骨,心里瞬间了然。
他抿了抿唇,主动把餐盘往沈平芜的方向挪了挪,语气轻快又体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那个……你要不要吃排骨?”
“阿姨刚刚把锅底最后剩的全都舀给我了,量有点多,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浪费了也可惜。”
沈平芜夹米饭的筷子骤然一顿。
他抬眼看向阮星晚,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亮色,转瞬又被他压下去,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
心里那点因为没吃到排骨的小郁闷,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填满。
他其实也不是多贪吃,只是考完试莫名嘴馋,偏偏错过了最想吃的东西,难免有点小遗憾。
沉默两秒,沈平芜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那……谢谢。”
他没好意思多拿,只小心翼翼伸筷,夹了一小块排骨,快速收回到自己碗里,立刻低头扒饭,不敢再随意瞟对方的餐盘,一副乖乖借光、绝不占便宜的样子。
而斜前方的餐桌旁。
江衍正埋头大口干饭,嘴里还含糊地跟谢春山吐槽着最后一科的难题,絮絮叨叨没完。
唯独谢春山,筷子悬在半空,动作悄无声息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遥遥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清清楚楚看见阮星晚主动挪餐盘,清清楚楚看见沈平芜眼底转瞬即逝的欣喜,也清清楚楚看见那块被夹过去的、油亮的红烧排骨。
食堂嘈杂的人声、风扇的嗡鸣、身边江衍的碎碎念,好像一瞬间都隔了一层雾,变得模糊遥远。
谢春山指尖轻轻攥了下筷子,心底莫名浮起一点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不是生气,不是介意,更谈不上喜欢吃醋。
就是单纯的、莫名的不舒服。
他下意识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满满当当、刚开餐就抢到的红烧排骨,忽然就没那么有胃口了。
江衍抬头瞥见他发呆的样子,疑惑地戳他:
“春山,你咋不吃啊?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要不吃就给我吃”
谢春山回过神,压下心底那点没来由的怪异情绪,淡淡应了一声,重新低头吃饭,只是味道,好像确实淡了不少。
“我不吃排骨了你吃吧”
江衍听完急忙把谢春山盘子里的排骨一扫而光,生怕他反悔
偌大的食堂暖意融融,烟火气喧嚣热闹。
没人知道,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排骨,悄悄扰乱了两个少年平静的午后。
可是红烧排骨真的好好吃(吸溜吸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