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画册 暮色沉 ...
-
暮色沉沉压落街巷,白日里熙攘的人流渐渐散尽,晚风卷着些许燥热的余温掠过巷弄。
沈平芜孤身一人,踩着满地渐浓的暮色,穿过空荡荡的巷子,一步步挪到自家老旧的木门跟前。
他抬手,轻轻按了下墙面斑驳裂痕里嵌着的老式门铃。
一声单薄短促“叮——”,轻轻破开周遭的寂静,而后消散在微凉的晚风里。
他静静伫立在门前,指尖还残留着门铃微凉的触感,数十秒的等待漫长又安静。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开灯的动静,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回应。
沈平芜缓缓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淡淡的落寞,指尖探进校服口袋,摸出一枚冰凉的金属钥匙。
钥匙精准对上锁孔,轻轻旋动,清脆的咔嗒声响起,陈旧的木门应声向内敞开一道缝隙。
沈平芜的父亲沈南熹早年经商,一手创办的公司风生水起,家底殷实,日子顺遂安稳。
可这所有的光鲜圆满,都止步于沈平芜的母亲蓝因梦离世的那天。
妻子难产撒手人寰后,沈南熹便彻底一蹶不振,仿若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草草低价转手经营多年的公司,狠心抛下那套他与蓝因梦亲手设计、盛满了二人所有温柔爱意与余生期许的房子,带着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沈平芜,搬来了这间他年少独身时居住的老房子。
那间藏着父母全部美好回忆的屋子,从此成了沈南熹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地。
往后数年,他再也不曾踏足半步,只常年雇了保洁定时上门清扫,任由那座装满温情的房子静静空置,落满无人诉说的思念。
沈平芜推门而入,屋内没有半点光亮,沉沉的黑暗瞬间将人裹挟其中,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濒临消散的黄昏余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墙面,凭着熟悉多年的记忆,默不作声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卸下肩头沉甸甸的书包,随手搭在桌边的椅背上,指尖按下墙壁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一室昏暗,也堪堪熨平了些许周身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径直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燥热与倦怠,也洗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局促。
片刻后,沈平芜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走出浴室。
他抬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毛巾,随意覆在柔软的黑发上,指尖胡乱揉搓着湿漉漉的发丝,没什么章法地擦干水汽。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懒得动弹,径直仰面瘫倒在柔软的床榻上,轻轻闭上了双眼。
他本以为,奔波疲惫了一整天,自己定然能沾枕即睡,一夜安眠。
可事与愿违。
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阴影,翻来覆去良久,心底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睡意。
周遭安静得过分,白日里刻意压制的思绪,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迟疑片刻,沈平芜抬手,指尖探入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一本薄薄的画册。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无人知晓,也无人窥探。
从小到大,他早已养成了这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性子孤僻寡言的他,不擅长倾诉,也无人可倾诉,便将所有所见、所感、所历,全都一笔一画描摹在纸页之上。
像是笨拙又执拗地,为自己平淡又黯淡的人生,一点点留下鲜活存在过的痕迹。
沈平芜捏起一支削好的铅笔,指尖抵着洁白的纸页,轻轻落下细碎的线条。
他没有预设任何画面,任由思绪飘荡,脑海里浮现什么,笔下便描摹什么,只是无意识地缓缓勾勒。
线条浅浅叠落,慢慢成型。
待到画面初具轮廓,他才骤然回过神,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
纸上清清楚楚,勾勒出一个少年的模样。
是谢春山。
是今日站在明亮讲台边,身姿挺拔、眉眼温柔的谢春山。
画里的少年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站在讲台边上微微垂着眼,指尖悄悄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趁人不注意将那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眉眼立体,光影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是白天的场景,是他明明刻意回避,却还是悄悄记在了心底的模样。
沈平芜垂眸凝望着纸上清晰的画像,一室静谧,他沉默了许久。
心底说不清是慌乱、别扭,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良久,他抬手将那页画纸轻轻撕下,指尖用力揉成紧实的纸团。
少年心底藏着不自知的别扭与羞赧,抬手抬手,模仿着投篮的姿势,手腕轻轻一扬。
“咚”的一声,纸团精准落进桌旁的垃圾桶。
投进了。
沈平芜暗自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强行抛开所有杂念,深吸一口气,重新摆正画册,打算重新落笔。
可命运像是故意捉弄人。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一页又一页,他反复落笔,反复描摹,可笔尖不受控制,脑海里翻来覆去,浮现的始终都是谢春山的身影。
是他温柔含笑的眉眼,是他干净挺拔的背影,是他轻声说话的模样,无数个细碎的瞬间,尽数化作纸上清晰的轮廓,挥之不去。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无处宣泄的烦躁与愠怒。
沈平芜脸色微沉,沉默着,带着几分倔强又别扭的怒意,将后续画满少年模样的纸页一张张全部撕下,尽数揉成圆圆的纸团,不再刻意投掷,随手散落扔在了地面上。
纷乱的情绪堆积到顶点,他终是忍不住,抬手“砰”的一声合上画册,力道不轻不重,泄尽了心底的烦闷。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紧双眼试图逼自己入睡。
可不过片刻,又像是终究过不了心底那道坎,猛地坐起身。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沉默地俯身,将散落一地的纸团一个个全部捡起。
他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将每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缓缓展开、抚平,将满纸温柔又恼人的轮廓一一复原,最后尽数夹回画册的纸页间,妥帖安放。
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少年难得卸去了所有隐忍,低声闷声发泄了一句:
“去他的。”
“重开就重来”
“老子这次不伺候了,爱怎样怎样!”
沈平芜小发了一下雷霆
他赌气似的将画册随手扔在枕边,翻身躺回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满心烦乱尽数沉淀下来。
这一次,心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再也没有多余的思绪翻涌。
绵长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眼皮沉重地落下,纷乱的心绪慢慢归于平静。
沈平芜终于沉沉睡去。
屋外的灯光在这一刻,悄然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房门的缝隙,轻轻洒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一夜无梦,安稳沉沉
天光微亮,浅淡的晨雾透过窗纱漫进卧室,驱散了整夜的昏暗。
沈平芜睫羽轻轻一颤,率先从浅眠中醒转过来。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床头的电子闹钟屏幕漆黑,距离设定的响起时间尚且还有几分钟。
他习惯性抬手,精准按下开关,杜绝了稍后突兀的铃声打破清晨的安静。
醒来的第一瞬,昨夜翻涌在心的纷乱心绪、满纸都是谢春山的窘迫记忆尽数回笼。
沈平芜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垂眸看向枕边那本深蓝色画册。
昨夜赌气乱扔的画册静静躺在床单上,纸页平整,褶皱早已被他逐一抚平。
他伸手将画册拿起,动作轻缓又谨慎,一如掩藏心底最隐秘的心事,稳稳塞回枕头底下,压实边角,确认丝毫看不出痕迹,才彻底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少年起身下床。
简单叠好被褥,他走进狭小的洗漱间,拧开水龙头。
微凉的自来水扑上脸颊,彻底扫尽了残留的睡意,也将心底那点细碎的羞赧与忐忑暂时压下。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干净清冷,面色恬淡,看不出半分昨夜心绪失控的模样。
快速洗漱完毕,换好整洁的校服,沈平芜背上书包,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冷清的老屋。
清晨的老巷格外安静,晨风微凉,卷着街边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夜间残留的沉闷。
天色刚彻底放亮,街巷间渐渐有了烟火人气。
沈平芜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口那家开了许多年的便民早餐店。
开店的是位热心肠的老婆婆,为人淳朴和善,在这条老巷住了大半辈子,心细眼亮,心肠最软。
这片老城区住户不多,邻里之间彼此熟络,沈平芜家里的变故、他常年孤身一人的处境,街坊邻里或多或少都知晓几分。
老婆婆更是看着他长大的,素来格外心疼这个沉默寡言、性子隐忍的孩子。
远远看见清瘦的少年走来,老婆婆立刻笑着掀开蒸笼的热气,探出头招呼他:
“小沈啊,今天又这么早?天天这么准时,比上学的铃还规矩。”
氤氲的白色热气萦绕在老人眉眼间,温柔又温热。
沈平芜闻言,眉眼稍稍柔和下来,褪去了独处时的清冷,乖巧应声:
“婆婆早。”
他抬脚走进狭小却干净整洁的店铺。
店里空间不大,摆着两张老旧的木桌,蒸笼叠得高高的,飘着浓郁的面食香气,暖融融的烟火气裹住周身,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照旧是吧?两个奶黄包。”
老婆婆不用他多说,早已摸清了他的习惯,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拣出两个蓬松温热的奶黄包,装进干净的纸袋里递过来。
沈平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纸袋,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
和往常无数次一样,老婆婆摆摆手,压根不给他付钱的机会,笑着嗔道:
“快去上学,不用给,婆婆这里不差你这两个包子钱。”
多年如此,早已成了默契。
沈平芜没有再多推辞道谢,知晓老人执拗的善意,多说反而生分。
他轻轻颔首,握紧纸袋转身走出早餐店。
清晨的巷弄彻底热闹了起来。早起买菜、锻炼的大爷大妈三三两两走在路上,看见熟悉的少年,都习惯性笑着出声打招呼。
“平芜上学去啊?”
“今天看着气色挺好。”
沈平芜一路走过,安静温顺地一一应声回应,语调清淡温和。
穿过长长的巷弄,避开晨间零星的车流,他走到公交站台,安静等候片刻,搭上了前往学校的早班车。
车身缓缓启动,载着少年单薄的身影,朝着津港一中的方向驶去。
而早餐店内。
看着少年挺拔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拐角,脸上带着笑意的老婆婆才缓缓收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盛满了疼惜。
她慢悠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碎花围裙,正要系上,熟练的伸手掏了掏围裙口袋,指尖摸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元纸币。
纸币崭新平整,是方才沈平芜趁着她转身装包子的空档,悄悄塞进来的。
老婆婆捏着那张钱,无奈又心软地摇了摇头,低声笑着自语:
“哎呦,这傻孩子,真以为我老了眼花、什么都看不清咯。”
她年岁虽大,眼神透亮,心思更是透亮。
方才少年那点小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顺着他的心意,也顾着孩子那点敏感又要强的自尊心。
老人笑着摇摇头,将五元钱轻轻放进一旁专门放零钱的木盒子里,抬手系好围裙,转身继续忙活眼前的蒸笼烟火
小江同学你的动作被小沈同学看到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