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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途中 晨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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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是走到辰时末才散的。像块湿透的粗布,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拧干,水汽一丝丝收回去,露出底下的山、树、路。路是官道,黄土夯的,被夜雨泡软了,踩上去黏脚,一步一滑。两边的山高,黑黢黢的,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灰白灰白的,看着就憋闷。
陆鸣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背上包袱沉,装了两人的干粮、衣裳,还有那匹没缝完的布。他走一阵就得停下来喘气,回头看危晋。危晋走在他后面三五步,背挺得直,步子稳,但脸色白,额上有细汗。他左臂的伤到底没好全,走久了会疼,陆鸣知道。
“歇会儿?”陆鸣问,指着路边一块大青石。
危晋摇头:“再走一段,前头有茶棚。”
陆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雾还没散尽,影影绰绰的,似乎真有个棚子的轮廓。他吸了口气,继续走。脚上的草鞋湿透了,磨得脚心疼,但他没说。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茶棚真到了。是个简陋的棚子,茅草顶,四面透风,里头摆着三四张破桌子。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蹲在灶前烧水,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口黄牙。
“两位,喝茶?”
“两碗茶,有吃的么?”陆鸣放下包袱,在条凳上坐下。凳子晃,他扶了一下。
“有饼,昨儿烙的,硬点,能就茶。”老头舀了两碗茶端过来,又拿了两个杂粮饼。饼确实硬,掰开掉渣。
危晋也坐下,没急着喝,先看四周。茶棚里就他们一桌,再往前看,官道弯弯曲曲伸进山里,看不见头。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老板,去江陵还得走多久?”陆鸣问,掰了块饼泡茶里。
老头眯眼算了算:“脚程快的话,十二三天。慢的话,就不好说了。这路不太平,前阵子闹山贼,劫了好几拨人。”
陆鸣心里一紧,看向危晋。危晋正小口喝茶,表情没变,但握碗的手紧了紧。
“山贼在哪儿出没?”危晋问,声音很平。
“就前头黑风岭。”老头往北指了指,“那山道窄,两边是崖,一夫当关。你们俩……小心点。”
茶喝完了,饼也吃了。陆鸣数了四个铜板给老头,重新背上包袱。老头收了钱,又多看了他们两眼,尤其多看危晋背上的弓。
“小伙子,会武?”
“会点。”危晋说。
“那还好。”老头叹气,“这世道,没点本事,走不远。”
两人谢过,继续上路。出了茶棚,官道渐渐变窄,从两辆车宽缩成一辆。两边的山更高了,崖壁陡峭,石头黑黢黢的,像被火烧过。树也少了,稀稀拉拉的,枝干虬结,张牙舞爪的。天还是阴,云压得低,看着又要下雨。
陆鸣走得慢,危晋就放慢步子等他。两人一前一后,隔两三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啪嗒,啪嗒,单调得很。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嘎一声,惊得人心跳。
“累不累?”危晋问,没回头。
“不累。”陆鸣抹了把汗,其实是累的,脚底磨出了泡,一走一疼。但他没说。
危晋停下,转身,看着他。陆鸣也停下,喘气。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风从中间穿过,带着凉意。
“脚疼?”危晋问,眼睛往下看。
陆鸣下意识缩了缩脚:“没——”
“我看看。”危晋走过来,蹲下,不由分说地抓住他脚踝。陆鸣一僵,想抽回,但危晋握得紧。草鞋脱下来,脚底露出来,果然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脚掌,一个在脚跟,红红肿肿的,看着就疼。
危晋眉头皱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之前剩的草药。他捻了点,又撕了截里衣的布条,要给陆鸣包扎。
“不用,还能走——”陆鸣说,声音有点虚。
危晋没理他,低头,小心地把草药敷在水泡上,再用布条缠好。他动作很轻,手指碰到脚心时,陆鸣痒得缩了一下。危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点责备,但没说话,继续包扎。
都包好了,危晋站起来,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递给陆鸣。
“穿我的。”他说。
“那你——”
“我赤脚。”危晋打断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陆鸣蹲下,“上来,我背你一段。”
陆鸣愣住了。他看着危晋瘦削的背,那件靛蓝的新衣裳还没下过水,颜色深,衬得他脖颈很白。少年蹲在那儿,等着,背挺得直,但肩膀单薄。
“不用,我能走——”陆鸣说,鼻子有点酸。
“上来。”危晋又说,声音很稳,没得商量。
陆鸣站着不动。风呼呼地吹,吹得衣裳鼓起来,又贴回去。山谷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胸口。
危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站起来,转身看他。两人对视,陆鸣看见危晋眼睛里有点着急,还有点别的,很深的东西,像口井,井底有暗流在涌。
“陆鸣,”危晋开口,声音放轻了,“别逞强。”
陆鸣鼻子更酸了。他吸了口气,点头:“那……我穿你的鞋,你穿我的。我鞋软点。”
危晋看了看他,没再坚持。两人换了鞋。危晋的鞋大,陆鸣穿着晃荡,但底子厚实,走起来舒服多了。危晋穿上陆鸣的鞋,小,挤脚,但他没说,系好带子,转身继续走。
这回陆鸣走前面,危晋跟后面。陆鸣走得很慢,小心避开石子。危晋的脚步声在身后,稳,但比平时重一点——鞋小,挤得疼。
走了一段,陆鸣停下,转身:“我们歇会儿。”
危晋也停下,点头。两人在道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山风大,吹得头发乱飞。陆鸣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危晋。危晋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给他。陆鸣也喝,水是山泉水,清甜,但凉,喝下去透心凉。
“脚还疼么?”危晋问,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不疼了。”陆鸣说,其实还疼,但能忍,“你的呢?”
“不疼。”危晋说,但陆鸣看见,他脚在鞋里轻轻动了动,是在缓解挤痛。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山,看天,看前路。官道弯弯曲曲,像条黄蛇,钻进更深的山里。天还是阴,云层厚,但没下雨。远处有鹰在盘旋,黑点似的,一圈,又一圈。
“怕么?”危晋忽然问。
陆鸣转头看他:“怕什么?”
“前路。”危晋说,眼睛还看着远处,“山贼,选拔,还有……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陆鸣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陆鸣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危晋转头看他。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格外黑。他看着陆鸣,看了很久,然后别开脸,看向别处。但陆鸣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嗯。”危晋应了一声,很轻。
坐了一会儿,继续走。这回两人并肩,走得很慢。陆鸣的脚好了些,危晋的鞋也适应了。话还是不多,但气氛不一样了。之前是赶路,现在像是……同行。
走到晌午,天彻底阴下来。云层压得更低,灰黑灰黑的,像要塌下来。风里带了雨腥气,湿冷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两人加紧脚步,想在前头找个避雨的地方。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山谷,谷底有条溪,水清浅,哗哗地流。溪边有片林子,树密,能躲雨。两人对视一眼,朝林子走去。
刚进林子,雨就下来了。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两人躲在一棵老樟树下,树冠茂密,勉强能挡雨。但风大,雨斜着扫进来,衣裳很快就湿了半边。
“生火吧。”危晋说,开始捡干柴。树下有枯枝,虽然潮,但芯子是干的。危晋用火折子点了几次,终于点着了。火苗窜起来,橙红的光晕开一小团温暖。两人围着火,脱下湿了的外衣,搭在树枝上烤。
雨声哗哗,火声噼啪。两人并肩坐着,看火,看雨。林子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世界好像就剩下这一小片树荫,一团火,两个人。
陆鸣从包袱里拿出干粮——还是早上那种硬饼,掰了,在火上烤了烤,烤软了,递给危晋。危晋接过,小口吃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皮肤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吃得很安静,眼睛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陆鸣问,也掰了块饼吃。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奶奶。”
陆鸣心里一紧。他转头看危晋。危晋侧脸对着他,火光在那半边脸上镀了层暖色,但眼神是空的,像透过火,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要是知道我去打仗,”危晋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会不高兴。”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危晋顿了顿,看向陆鸣,“因为你说,该争的争。”
陆鸣鼻子一酸。他放下饼,伸手,碰了碰危晋的手背。手背很凉,还沾着雨水。危晋没动,任他碰着。
“你奶奶,”陆鸣说,声音放得很轻,“会希望你好好活着。高兴地活着。”
危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陆鸣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抖。
“陆鸣,”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有时候觉得……我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高兴,不配有人对我好,不配……活着。”危晋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像在搬很重的东西。
陆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握紧危晋的手,握得紧紧的,像要把那点冰凉焐热。
“你配。”陆鸣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配高兴,配有人对你好,配好好活着。危晋,你听清楚了,你值得。”
危晋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哗哗,火声噼啪,但两人之间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然后,陆鸣看见,危晋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很薄,但确实有。但他眨了眨眼,又压下去了。
“嗯。”危晋说,很轻的一个字,但重。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在雨里,在火边,坐了很久。直到衣裳烤干了,雨也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风里。
“雨停了就走?”陆鸣问。
“嗯。”危晋点头,松开手,去收衣裳。
衣裳烤干了,暖烘烘的。两人穿上,收拾好东西,踩灭火堆。雨后的林子,空气清新得发甜,混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溪水涨了些,哗哗地流得更欢。两人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但提神。
“走。”危晋说,背上弓和包袱。
两人继续上路。雨后的官道更泥泞,但空气好,走起来舒服些。天边云层裂了道缝,漏下一缕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山头上,把那一片染成了金色。两人走着,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轻快了些。
走了一下午,天擦黑时,到了个小镇。镇子很小,就一条街,十几户人家。街口有家客栈,幌子旧了,但还亮着灯。两人走进去,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正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
“住店?”
“两间房。”陆鸣说。
妇人看了他们一眼,摇头:“就一间了,大通铺,还有俩空位。别的房都满了。”
陆鸣看向危晋。危晋点头:“就这间。”
妇人收了钱,带他们去后院。房间很大,摆了七八张床,已经住了五六个汉子,有行商的,有赶路的,呼噜声震天响。空气浑浊,混着汗味、脚臭味、还有劣质酒味。陆鸣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两人在最里头两张空床坐下。床是木板搭的,铺着草席,薄薄一层褥子,硬邦邦的。危晋放下东西,说:“我去打水。”
他出去了,陆鸣在床边坐下,揉了揉脚。脚底的泡磨破了,疼,但能忍。他脱下鞋,看到布条上渗了点血。正看着,危晋回来了,端了盆热水。
“泡泡脚。”危晋说,把盆放他脚边。
陆鸣愣了愣,抬头看他。危晋已经蹲下,要帮他脱鞋。陆鸣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危晋没坚持,站起来,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陆鸣把脚泡进热水里,烫,但舒服。他长舒了口气,靠在墙上。走了快一天,浑身都散架了。
泡完脚,危晋又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陆鸣擦干脚,重新包好。危晋也泡了脚,两人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窗外天色彻底黑了,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
“睡吧。”危晋说,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两人躺下,床窄,挨得近。陆鸣面朝外,危晋面朝里,背对着背。但被子下,腿挨着腿,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陆鸣累,但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身边危晋的呼吸很轻,但他知道,危晋也没睡。
“危晋。”他轻声叫。
“嗯。”
“你说,”陆鸣顿了顿,“我们能选上么?”
“能。”危晋说,声音很稳。
“为什么?”
“因为必须能。”危晋翻过身,面朝他。黑暗里,两人离得很近,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选了,才能拿到钱,救周掌柜。”
陆鸣心里那点不安,被这话压下去了。他点头:“嗯,必须能。”
两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危晋忽然说:“陆鸣。”
“嗯?”
“等有了钱,”危晋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除了救周掌柜,我还想……买样东西。”
“什么?”
危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鸣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一把好刀。”
陆鸣心里一动。他想起铁匠铺里那把刀,雪亮的刃,流畅的纹。危晋握刀时,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真的喜欢。
“买。”陆鸣说,声音也很轻,“等有了钱,就买。”
“嗯。”危晋应了一声,翻过身,背对他,“睡吧。”
陆鸣闭上眼。累劲上来了,他很快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有火,有雨,有刀光,还有危晋的背影,走在前面,不回头。
半夜,陆鸣被一阵动静惊醒。是屋里其他住客起来了,摸黑收拾东西,低声说话。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外天还黑着,但有点蒙蒙亮了。危晋也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要走了?”陆鸣问,声音带着睡意。
“嗯,早点走,赶路。”危晋下床,穿鞋。
两人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出了房间。院里静,天是那种深蓝色,星星还没散尽,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清冷冷的。掌柜的妇人已经起了,在灶前烧水。看见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在院里洗漱了,吃了点干粮,就上路了。镇子还在睡梦中,街面静悄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在晨雾里回荡。
出了镇,官道宽阔了些。天渐渐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一层金红漫上来,染了云,染了山。晨风凉,但清新,带着露水和草木的香。两人走得不快,保存体力。
走了一上午,日头高了,晒得人发晕。官道上人渐渐多起来,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都是往北走的。陆鸣和危晋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晌午,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比昨天的大,人也多,吵吵嚷嚷的。两人买了茶和饼,坐在角落吃。邻桌是几个行商,正在大声议论。
“……听说了么?江陵的选拔,改了规矩!”
“怎么改?”
“不限身份了!以前只要良家子,现在流民、贱籍都能报!说是朝廷急着用人,不管出身了!”
陆鸣心里一动,看向危晋。危晋也听见了,放下茶碗,侧耳听。
“那敢情好!我有个远房侄子,逃难来的,正愁没出路,这下能去了!”
“好什么好?”另一个行商摇头,“条件放宽了,去的人就多。听说现在报名的人,已经上千了!只取一百,难啊!”
上千人,取一百。陆鸣心里沉了沉。他看向危晋,危晋表情没变,但眼神深了。
“怕了?”危晋问,声音很低。
陆鸣摇头:“不怕。人再多,也得争。”
危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
吃完饭,继续走。下午的路好走些,官道平坦,两边是田野,刚收过庄稼,一片枯黄。天蓝得透,云絮絮的,像棉花。风吹过来,带着稻茬的清香。
走累了,两人在田埂上坐下休息。陆鸣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危晋。危晋喝了一口,没马上还给他,而是拧紧盖子,拿在手里,看着远方。
“陆鸣,”他忽然开口,“要是选不上,怎么办?”
陆鸣转头看他。危晋侧着脸,阳光照在他鼻梁上,勾出一道利落的金边。他眼睛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点空,像在想着很远的事。
“选不上,”陆鸣说,声音很稳,“就再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危晋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你真这么想?”
“嗯。”陆鸣点头,“我爹常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总有过下去的法子。”
危晋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嘴角扬起来,眼睛弯了。他很少这样笑,陆鸣看呆了。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干净,明亮,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
“你爹说得对。”危晋说,把水囊递还给他。
陆鸣接过水囊,心里那点沉重,忽然轻了。他看着危晋的笑脸,自己也笑了。两人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天,云,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敞亮了些。
休息够了,继续走。傍晚时分,到了个岔路口。官道分两条,一条往东北,一条往西北。路口有个路碑,风吹雨打得模糊了,但还能辨出字:往东北是去江陵,往西北是去另一个州府。
两人在路口停下。天边晚霞烧起来了,红得壮烈,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风大了,吹得衣裳猎猎响。
“走哪条?”陆鸣问。
危晋看着路碑,看了很久,然后指向东北:“这条。”
“为什么?”
“近。”危晋说,背好包袱,“早点到,早点准备。”
两人踏上东北的路。这条路比官道窄,但还算平整。两边是丘陵,不高,长满了灌木。天渐渐暗了,霞光褪去,换成深蓝的暮色。星星一颗颗冒出来,亮晶晶的。
得找地方过夜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野外凑合。两人找了片背风的坡地,捡了干柴,生了堆火。火生起来,暖意散开,驱散了夜寒。
陆鸣煮了粥,加了点腊肉和干蘑菇,香。两人围着火,默默吃。夜空很净,星星多得数不清,银河横跨天际,像条发光的带子。远处有狼嚎,悠长,凄厉,但离得远,不吓人。
吃完饭,两人靠坐在坡上,看星星。谁也没说话,就静静看着。夜风凉,但火暖,挨着坐,不冷。
“陆鸣。”危晋忽然开口。
“嗯?”
“你说,”危晋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么?”
陆鸣心里一紧。他转头看危晋,危晋仰着头,看着星空,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很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奶奶说,”危晋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好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你说……她会在哪儿看?”
陆鸣鼻子一酸。他顺着危晋的目光看过去,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哪一颗是呢?
“在那儿。”陆鸣指着一颗很亮的星,在银河边上,静静闪着,“那颗最亮的,一定是她。”
危晋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是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夜越来越深,火渐渐小了。危晋添了柴,火又旺起来,噼啪作响。
“睡吧。”危晋说,铺开毯子——是那匹靛蓝粗布里裁下的一块,厚实,能挡风。
两人并排躺下,盖着同一张毯子。坡地不平,硌得慌,但累了,也顾不得。危晋面朝外,陆鸣面朝他,背对着背。但毯子下,身体挨着身体,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夜深了,星星更亮了。陆鸣闭上眼,听着身边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满天繁星,其中一颗特别亮,温柔地闪着,像在看着他们。
而在那片星空之下,在相倚而眠的两个少年之间,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不是“贪”,不是“嗔”,是一种更慢,更深,更固执的东西——是在茫茫前路中,在生死未卜的征途上,在仰望同一颗星辰时,心里生出的那一点“痴”:痴于这片刻安宁,痴于这并肩相伴,痴于这暗夜荒野里,唯一可握的温暖。
这痴很轻,像星光,落下来,无声无息。
但星光会照亮长夜,照亮前路,照亮两颗在黑暗里,越靠越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