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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山 晨光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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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挤进屋里时,是那种灰扑扑的、不大情愿的样子。陆鸣睁开眼,先看见屋顶的茅草,一根根,在黯淡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躺着没动,听身边的呼吸——危晋的,很轻,很平,但太规律了,不像睡着。
他知道危晋醒了。也许和他一样,睁着眼,看屋顶,想那些烧焦的木料,想周掌柜那张被血糊住的脸,想刘三站在人群外似笑非笑的模样。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怯生生的。山里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数着时辰。
陆鸣坐起来。被子滑下去,晨凉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危晋也动了,翻身,面朝他。两人在昏暗中对视,谁也没说话。眼睛是亮的,里头有夜里没散尽的东西,沉沉的。
“起了。”陆鸣说,声音哑。
“嗯。”危晋也坐起来,披上外衣。
屋里静,动作声就显得大。穿鞋,下地,开门。门轴吱呀一声,清晨的冷气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院里那棵老樟树,叶子还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
陆鸣去井边打水。木桶沉,井绳勒手,他一下一下往上绞。水打上来,倒进盆里,清亮亮的,映出灰白的天。他掬水洗脸,水凉得扎骨头,精神一振。危晋在灶前生火,柴湿,烟大,呛得他咳了两声。火终于生起来,红红的,暖意一丝丝散开。
粥是昨晚剩的,热一热。两人坐在门槛上喝,捧着碗,热气蒙脸。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山醒来的声音——鸟叫密了,虫鸣起了,风过林梢,哗啦啦一片。是平常的早晨,又和平常不一样。心里都坠着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喝完粥,陆鸣说:“我下山看看。”
危晋放下碗:“一起。”
两人锁了门,往山下走。路还是那条路,草叶上露水重,踩过去,裤脚湿到膝盖。天阴着,云层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黏糊糊地糊在脸上。
到镇口,人比平时少。街面上有烧焦的灰烬,被风吹得打旋。客栈那片废墟还在冒烟,黑漆漆的骨架杵在那儿,像个巨大的、死去的兽。空气里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掌柜家就在客栈后巷。门开着,里头传出低低的哭声。陆鸣脚步顿了顿,走进去。屋里暗,窗子关着,药味浓得呛人。周掌柜躺在床上,脸上盖了块湿布,胸口起伏微弱。他老伴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陆鸣,眼泪又下来了。
“小陆……”她声音哑得厉害。
陆鸣走过去,蹲在床边。周掌柜的脸在湿布下显得很小,很皱,像张被揉过的纸。他伸手,碰了碰周掌柜露在外面的手。手很凉,皮包骨,青筋凸起。
“大夫来过了?”陆鸣问。
“来过了。”周掌柜的老伴抹泪,“说……说不中用了,除非、除非去州府,找、找名医……”
她哭得说不下去。陆鸣心里一沉。他抬头看危晋,危晋站在门口,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绷着。
“要多少钱?”陆鸣问,声音发干。
“不、不知道……”妇人摇头,“大夫说,州府的药贵,看诊也贵,没、没几十两下不来……”
几十两。陆鸣心里那点希望,啪一声,灭了。他和危晋攒的钱,加起来不到二两。几十两,像座山,压得人眼前发黑。
屋里静,只有妇人的抽泣声,和周掌柜微弱的呼吸。窗外的天,更阴了。
“我去找刘三。”危晋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陆鸣猛地转头:“你——”
“他放的火,他得赔。”危晋说,眼睛看着床上的周掌柜,眼神很深,很冷。
“没证据。”陆鸣站起来,抓住他手腕,“你不能去。”
“那就看着他死?”危晋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着,暗火似的。
两人对视。空气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陆鸣抓着危晋的手腕,感觉到他肌肉绷硬,骨头硌手。他知道危晋在气什么——气这不公,气这无力,气这眼睁睁看着好人遭罪,坏人逍遥。
“去了也没用。”陆鸣声音低下来,“刘三不会认,反而会害你。”
危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别开脸,肩膀塌了一点。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哑了。
陆鸣也不知道。他看着周掌柜,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他想起周掌柜给他留肉包子,多给他工钱,拍他肩膀说“小子,好好干”。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伙计冲进来,是客栈的小六,脸上有灰,眼睛红着。
“陆哥!”小六看见他,急急地说,“外头、外头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征兵的!”小六喘着气,“州府要在江陵办‘南军选拔’,下个月初就开始!说是、说是选精壮,充南军,打南蛮!前一百名有赏银,头名、头名赏五十两!”
五十两。
屋里静了一瞬。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头看危晋,危晋也看着他。两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江陵……”陆鸣喃喃,“多远?”
“听说得走半个月。”小六说,“路上不太平,有山贼。但、但赏银多啊!五十两,够、够周掌柜去州府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也红了。周掌柜的老伴抬起头,看着陆鸣,又看看危晋,眼睛里那点将灭的光,又燃起来一点。
“小陆……”她声音发抖,“你、你们……”
陆鸣没说话。他看向危晋。危晋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挣扎,犹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后、破土而出的决绝。
“我去。”危晋开口,声音很稳。
陆鸣心里一紧:“你伤还没好利索——”
“好了。”危晋打断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碍事。”
“那我也去。”陆鸣说。
“你不能去。”危晋摇头,“你不会武功,去了送死。”
“我会想办法。”陆鸣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危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天阴得更沉了,像要压下来。
“随你。”他说,声音很低。
两人从周掌柜家出来,走在街上。天开始飘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街面湿了,泛着青光。废墟还在冒烟,在雨里显得更凄凉。
“真要去?”陆鸣问,声音在雨里很轻。
“嗯。”危晋说,“五十两,救得了他。”
“也可能拿不到。”
“那就争。”危晋转头看他,眼睛在雨雾里亮得惊人,“你说过,该争的争。”
陆鸣心里那点东西,又涌上来。他看着危晋,看着这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空茫,不再是麻木,是一种很深的、近乎固执的决心。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两人都没躲,就那么在雨里走。衣裳湿了,贴在身上,凉。但心里那点火,烧着,不灭。
回到木屋,天已过午。雨还在下,不大,但没停的意思。屋里暗,点了灯,光晕开一小团暖。两人换了湿衣裳,围着火堆烤火。湿衣裳搭在架子上,冒着白气。
“什么时候走?”陆鸣问,拨了拨火。
“明天。”危晋说,“早走早到。”
陆鸣“嗯”了一声,没说话。他看着火,火光在眼睛里跳跃。明天就要走了,离开这座山,这个木屋,这个住了快三个月的地方。去江陵,去参加什么选拔,去争那五十两。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他心里有点慌,但看着危晋安静的侧脸,又定了下来。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去哪都行。
“得收拾东西。”陆鸣站起来,开始归置。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一点干粮,水囊,火折子,刀,弓,箭。陆鸣把那匹靛蓝粗布拿出来,已经裁好,还没缝完。他摸了摸布料,厚实,沉静,像这片山。
“衣裳带着,路上缝。”他说。
危晋“嗯”了一声,在整理箭囊。箭一支支抽出来看,箭头雪亮,箭羽整齐。他擦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宝贝。
“刀呢?”陆鸣问,“买不买了?”
危晋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墙角那把旧短刀。刀身磨损,刃口钝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买了。”他说,“钱留着,有用。”
陆鸣心里一酸。他知道危晋喜欢那把刀,看了好几次,摸了又摸。但现在,他说不买了。
“等有了钱,”陆鸣说,声音很轻,“我给你买更好的。”
危晋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
“嗯。”他说。
收拾完,天已擦黑。雨停了,云散了些,露出西天一点残红。两人做了最后一顿饭,把剩下的腊肉都炖了,加了蘑菇,香。就着最后的天光,坐在门槛上吃。
“这一去,”陆鸣扒着饭,说,“可能就回不来了。”
“嗯。”危晋也扒饭,“怕么?”
“有点。”陆鸣老实说,“但你在,就不怕。”
危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给他夹了块肉。陆鸣笑了,也夹了块给他。两人默默吃饭,就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吃完饭,收拾碗筷。危晋在院里磨刀,磨石划过刀面的声音,沙沙的,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陆鸣在灯下缝衣裳,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认真。一针,一线,把裁好的布片,慢慢缝成一件完整的衣裳。
夜深了,衣裳缝好了。陆鸣提起来看,靛蓝的粗布,简单的样式,针脚不齐,但是一件完整的衣裳。他递给危晋。
“试试。”
危晋接过,脱下外衣,穿上。布还有点硬,但厚实。袖子长短合适,腰身也合体。他站在那儿,有点不自在,手指揪着衣角。
“好看。”陆鸣说,走过去,帮他理了理领子。
危晋抬眼看他。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那里面有种很深的东西,像要把陆鸣也装进去。
“你的呢?”他问。
“明天缝。”陆鸣说。
危晋不说话了。他看着陆鸣,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陆鸣的脸。指尖很轻,带着茧,有点糙,但暖。
“陆鸣。”他叫。
“嗯?”
“谢谢。”
陆鸣鼻子一酸。他抓住危晋的手,握在手里。手很凉,但干燥。他握得很紧。
“谢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该我谢你。”
危晋摇头,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么站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手握着手,看着彼此。外头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夜深了,两人躺下。床不大,挤着暖和。危晋面朝里,陆鸣面朝外,中间空着一拳,但被子下,脚挨着脚。山里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陆鸣。”危晋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嗯?”
“要是……要是回不来了,”危晋顿了顿,“你后悔么?”
陆鸣翻过身,面朝他。黑暗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不后悔。”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跟你在一块,去哪都不后悔。”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鸣感觉到,他翻过身,面朝自己。呼吸很近,温热的,拂在脸上。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但重。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在黑暗里,呼吸交错。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安宁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远行前的告别,像两个少年,在长夜将尽时,握紧了彼此的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了。晨雾浓,白蒙蒙的,裹着山。院里那棵老樟树,在雾里成了淡淡的影子。两人默默收拾最后的东西,背上包袱,锁了门。
篱笆门静静关着,像在等他们回来。陆鸣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在晨雾里,安静,沉默,像过去的三个月一样。他心里有点发酸,但没停步。
危晋走前面,陆鸣跟后面,隔两步。山道湿滑,露水重。两人一前一后,默默下山。鸟还没醒,山里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到镇口,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周掌柜家还黑着,门关着。陆鸣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他们全部的钱——一两多银子,几百个铜板。他蹲下,从门缝塞进去。
“走吧。”他站起来,对危晋说。
危晋点头,两人转身,往北走。镇子渐渐被抛在身后,山也远了。前路漫漫,晨雾未散,但天边,已露出一线微光。
而在陆鸣的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响起了:
“主线任务第一阶段已触发:抵达江陵,通过南军初选。”
“时限:虚拟时间四十五日内。”
“任务奖励:无。失败惩罚:主线进度归零。”
声音消失,晨雾依旧。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了雾里,走向北方,走向那个未知的、名为“出路”的远方。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