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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营初见 大雍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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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王朝,承平十七年,秋
西北的风,是能刮入骨缝的烈,卷着漫天黄沙,不分昼夜地拍打着军营的牛皮做的帐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随时能将这单薄的营帐撕裂。天刚蒙蒙亮,还未透出半点光亮,刺耳的操练号角便划破死寂,震得人耳膜发疼,也彻底打碎了西北边关最后一丝静谧。
四皇子凌彻,便是在这样一个风沙肆虐、寒意彻骨的清晨,被两名御前侍卫半押半拽着,踏入了西北军营的大门。
他生于皇宫,长于深宫,十六载春秋,即便他生母出身低微、早已失宠于先帝,在宫中过得谨小慎微,却也终究是皇室血脉,锦衣玉食、奴仆环绕,从未尝过饥寒之苦,从未受过半分欺凌。
可半月前,先帝一道冰冷刺骨的圣旨,以“随军历练,砥砺心性”为由,将他彻底发配至这苦寒蛮荒的西北边关
说是历练,实则与流放无异
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诸位皇子早已为储位明争暗斗,他这个无母族依仗、无圣宠加身的皇子,本就是众人眼中的累赘、弃子。圣旨下达那日,无一人为他求情,昔日虚与委蛇的兄弟姐妹避之不及,趋炎附势的宫人太监更是落井下石,短短一日,他便从皇宫里的四皇子,沦为被彻底抛弃的落魄之人。
从繁华京城到西北边关,一路车马颠簸,风餐露宿。昔日养得细腻白皙的肌肤,被风沙吹得粗糙干裂,嘴唇起了一层又一层血皮,身形也因路途劳顿消瘦得厉害。曾经温润隐忍的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只剩满身疲惫,还有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不甘、屈辱与滔天恨意。
他恨先帝的无情抛弃,恨朝中权臣的趋炎附势,恨亲生兄弟手足的落井下石,更恨自己手无实权、任人宰割。
踏入军营的那一刻,凌彻便深知,这里没有皇子,只有一个任人欺凌、毫无价值的弃子。
负责接待的军营小吏,连正眼都未曾瞧他,脸上满是鄙夷与不耐,随意指了营区最角落、最破旧的一顶营帐,丢给他一套破旧的军装,便挥挥手将他打发,连一句安置的话语都吝于给予。
那顶营帐,破旧得不成样子,帐布上破了好几个窟窿,风沙能毫无阻拦地灌进来,四处漏风。帐内陈设简陋到极致,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铺着一层发硬扎人的干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连条完好的凳子都没有,唯有一条残腿的凳子靠着墙角勉强支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与沙土混合的气息,呛得凌彻不住咳嗽,心口满是难以言说的屈辱。
他站在空旷破败的营帐中,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一道道深红的血痕,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的悲凉与不甘。这就是他往后要栖身的地方,与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天壤之别,是云端坠入泥沼。
不等他稍稍收拾,操练号角再次吹响,所有随军人员必须即刻前往校场集合,凌彻纵然满心疲惫,也只能换上那套不合身的旧军装。衣服宽大臃肿,套在他瘦弱的身上,晃荡不已,显得滑稽又狼狈,路过的士兵纷纷投来嘲讽、鄙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中。
凌彻低着头,咬紧牙关,将所有屈辱与恨意压在心底,一步步挪到校场。
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身姿挺拔,唯有凌彻,站在队伍末尾,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负责操练的校尉,是个满脸横肉、性情粗鄙的壮汉,早已听闻他是失宠落魄的皇子,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存心刁难。操练伊始,便命令他扛起比普通士兵重一倍的铁枪,跟着大部队绕着校场跑圈。
凌彻自幼在宫中,不过学过些许粗浅骑射,从未受过这般高强度的磨砺,不过半圈,便气喘吁吁,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透了身上的旧军装,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身旁的老兵,见状更是变本加厉地排挤、刁难。有人悄悄伸腿,想要将他绊倒;有人故意用手肘撞击他的肩膀,还有人在他身后,用极尽刻薄的话语嘲讽,骂他是废物、是皇宫里养出来的绣花枕头,是拖累军营的累赘。
那些话语,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凌彻的心上,痛得他浑身发颤。他想反抗,想反驳,可他无权无势,在这远离京城的边关军营,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只能忍。
终于,在跑完第三圈时,凌彻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之上。
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泥土地上,瞬间擦破一大片皮肉,渗出血丝,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他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撑起自己的身体。
周围的士兵,纷纷哄笑起来,眼神里的嘲讽与鄙夷毫不掩饰,没有一人上前扶他,没有一人存有半分怜悯。
操练校尉踱步而来,用脚尖狠狠踢了踢他的肩膀,语气刻薄又凶狠:“别在这儿装死!军营不养闲人,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回你的京城皇宫去,别在这儿碍眼!”
凌彻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沙土嵌进指甲缝,又脏又疼。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死死憋着,不让泪水落下。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认输,就算身处泥沼,也要咬牙活下去,总有一天,他要摆脱这困境,要手握大权,让所有欺凌他、轻视他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就在他绝望到极致、满心只剩屈辱与不甘时,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凌彻趴在地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军靴,靴面利落干净,透着一股与周遭粗鄙氛围截然不同的规整。他微微抬头,顺着军靴往上望去,一眼便撞进一双清冽干净的眼眸里。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合身的墨色军装,身姿挺拔如戈壁滩上的青松,肩宽腰窄,身形俊朗。眉眼干净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眸清冽如边关寒泉,没有丝毫温度,却也没有半分嘲讽与鄙夷,只有平静淡然。
少年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杆被打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是常年苦练、武艺精湛之人。
他便是西北守将沈毅独子,沈砚辞。
沈砚辞自幼在军营长大,三岁识骑射,五岁习枪法,十五岁便随父征战沙场,斩杀敌军,立下军功。他性子清冷寡言,不喜社交,一心只懂练兵习武、守护边关,待人疏离,做事恪守规矩,心中唯有家国百姓,从不愿参与军营里的排挤欺凌之事。
方才他练枪结束,路过校场,恰好看到凌彻被众人欺凌、孤立无援的一幕。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皇子,满身伤痕、满眼绝望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终究是无法视而不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朝着凌彻,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因常年握枪,布满了一层薄薄的茧子,干净而有力。
凌彻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眸看向少年清冽的眉眼,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欺凌践踏的时候,竟还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愿意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
沈砚辞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施舍,没有刻意的怜悯,只是单纯的伸手相助。
凌彻犹豫片刻,终究是缓缓抬起自己沾满尘土的手,轻轻握住了沈砚辞的手。
少年的手,微凉,却格外有力,轻轻一拉,便将他从地上稳稳扶了起来。凌彻身形踉跄,险些再次摔倒,沈砚辞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动作利落,分寸感十足。
“多谢。”凌彻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满身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沈砚辞淡淡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没有应声,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离去。他的背影挺拔疏离,步伐沉稳,很快便消失在校场的拐角处,仿佛方才的伸手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一只手,这一份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在凌彻漆黑绝望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在这冰冷残酷、满是恶意的西北军营,沈砚辞是唯一一个,没有嘲讽他、没有欺凌他,反而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操练校尉与一众士兵,见沈砚辞出手相助,纵然心中不服,可沈砚辞乃沈将军独子,武艺超群,在军营中威望颇高,他们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作罢,继续操练。
凌彻站在原地,捂着磕破的膝盖,看着沈砚辞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底的绝望,渐渐散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光亮,与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要变强,要走出这西北边关,要手握大权,再也不受人欺凌。而这个在他绝境之时,给予他一丝温暖的少年,他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傍晚时分,操练结束,夕阳西下,将漫天黄沙染成金红色,壮阔却依旧寒凉。
凌彻浑身酸痛,膝盖的伤口阵阵作痛,一整天未曾进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浑身无力,几乎是挪着脚步,朝着自己的破旧营帐走去。
军营伙食本就粗劣,他又被刻意刁难,今日连一口粗粮馍馍都未曾分到,只能忍着饥饿前行。
就在他走到营帐门口,险些因饥饿与疲惫摔倒之时,那道清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沈砚辞站在营帐前,手中拿着一个尚有余温的粗粮馍馍,还有一小壶干净的清水。看到凌彻走来,他一言不发,直接将馍馍与水,递到了凌彻面前。
凌彻抬眸,眼中满是惊讶。他未曾想到,这个清冷疏离的少年,竟会特意为他送来吃食。
他生性骄傲,不愿平白接受他人的施舍,可肚子的饥饿感、浑身的疲惫感,让他无法拒绝。看着沈砚辞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终究是伸手,接过了馍馍与水。
指尖不经意间相触,沈砚辞的指尖依旧微凉,触感清晰,让凌彻心头微微一颤。
“多谢沈公子。”凌彻声音真诚,满是感激。
沈砚辞微微颔首,只留下一句“明日操练,莫要迟到”,便转身,再次消失在夕阳余晖之中。
凌彻站在营帐门口,握着温热的馍馍,暖意从手心蔓延至心底,驱散了周身的寒冷与饥饿。他走进破败的营帐,坐在木板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粗糙的馍馍,就着清冽的水,第一次觉得,这苦寒的边关,似乎也并非全然没有暖意。
夜色渐深,狂风呼啸,风沙灌进营帐,打在身上生疼。凌彻裹着一件破旧的薄棉袄,缩在营帐角落,却不再如白日那般绝望。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沈砚辞的模样,那清冷的眉眼,那有力的搀扶,那温热的馍馍,一点点,刻进了他的心底。
他暗暗发誓,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今日所得的一丝暖意,他日必定倾尽所有,予以回报。
彼时的他,尚不知,这份在边关风沙里滋生的初见善意,会成为往后余生,缠绕他与沈砚辞一生,爱到骨髓、恨到断肠,却终究不离不弃的宿命牵绊。
寒营初见,风沙为证,一眼入心,一世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