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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迟来的隔膜 陈致远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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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12 ·潮起
一
陈致远回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沈清如站在厨房里,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与金属碰撞,细小的、尖锐的一声响。她的手停在半空,握着一把正在滴水的菜心——水珠从菜叶的边缘滑落,打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
门开了。
他站在玄关,身后是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轮子上沾着泥。他的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长了一些,鬓角冒出了几根白的——视频通话的像素把那些白色都吃掉了,吞进去,变成模糊的灰。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就是这样。三年里无数个夜晚对着屏幕说的话,现在终于可以对着真人说了。可真说出口,反而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也没有涟漪。
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她停在走廊中央,歪着头看玄关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睛里有一种沈清如熟悉的、属于孩子的审视——一种精密的计算:这个人,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像在试探。
陈致远蹲下来,张开双臂。他的动作有一点僵硬,像是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次,但肌肉还没有记住。小雨犹豫了两秒——那两秒漫长极了,沈清如觉得自己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然后她冲了上去,一头扎进陈致远的怀里。
"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了!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致远笑了,那种笑也是僵硬的,嘴角往上走的弧度不太自然,像一个很久没有使用的铰链。他一只手搂着小雨,另一只手去够行李箱的拉链——然后沈清如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在拉链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忘了买礼物。
或者是买了,但忘了放在哪个包里。又或者是本来记得的,一路高铁从深圳到北京,五个小时的车程里,那些记忆像车厢外的风景一样,一帧一帧地退到身后去了。
沈清如把菜心放进沥水篮,走过去,从行李箱侧袋里取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那是她在出发前提醒他买的——港版的巧克力,深圳关口那家免税店就有。她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她曾经每次去深圳看他,都会在那家店里停留。
"妈妈帮你收好了。"她把巧克力递给小雨,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致远站起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歉疚,也许只是一个长期独居的男人重新面对一个女人时,那种本能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局促。
"清如……"
"先洗手吧,"她转过身,走回厨房,"饭快好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生气。那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弥漫在她和陈致远之间,弥漫在这个她独自布置了三年的家里。
这个家,每一个物件的位置她都记得:碗筷怎么摆,拖把挂在哪,小雨的退烧药放在第二层抽屉的右边。她花了三年时间建立起一套精密的运行系统,现在这架机器里突然多了一个零件——他该怎么嵌进去呢?
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把她的思绪搅碎了。她把菜心倒进锅里,锅铲碰着铁锅的边沿,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
——她本来该高兴的。
可她只觉得累。
二
同住的第一个星期,沈清如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失眠了。
以前陈致远不在的时候,她从来不失眠。小雨九点睡下,她洗个澡,看会儿书,十点半准时关灯。床是空的,但那种空是一种辽阔——她可以以任何姿势入睡,霸占整张床,把被子裹成一个茧。
现在床的另一边有了重量。陈致远翻身的时候,床垫会轻微地凹陷,那种微妙的位移像地震仪上跳动的曲线,把她从浅睡中惊醒。他的呼吸声也和视频里不一样——视频里的呼吸声是被麦克风过滤过的,低沉的、连续的白噪音;真正的呼吸是温热的、潮湿的,吹在她的后颈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凌晨三点,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光柱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先是光,然后是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冰箱上面那层一直放着两瓶——一瓶开了的,一瓶没开。开了的那瓶是上周喝剩的,她用瓶塞封着,塞子上还沾着一点酒渍。倒出来的时候,酒的颜色比新开的深了一些,氧化过的味道,但不碍事。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到了胃里是暖的,身上松了些,但脑子还是醒的。
陈致远翻了个身,手搭在她的腰上。那只手的重量她不太习惯——突兀,像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问句。
她轻轻把他的手挪开。他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缩回被子里。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和他之间,连身体的靠近都需要重新学习。
也许是那些各自独睡的夜晚,慢慢地、无声地,在他们之间堆起了什么。墙是看得见的,可以拆除的。但他们之间堆起的,更像是一层极薄的膜,透明的,透光的,但摸上去有一种微妙的阻隔感。他们隔着那层膜说话、吃饭、接送小雨,一切都正常,一切都体面,只是……
只是有时候她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会突然觉得他像这间屋子里的一个客人。一个常住的、亲昵的、但终究是客人的存在。
早饭的餐桌是另一个战场。
以前她和小雨的早饭很简单:牛奶、鸡蛋、一片全麦面包。她在厨房里花十五分钟就能搞定,娘俩坐在餐桌前,小雨会用勺子敲碗,沈清如就教她打拍子——二四拍、三四拍,小雨分不清,但敲得很开心。
现在餐桌上多了一个人,节奏就变了。陈致远习惯吃热粥,配咸菜和煎蛋。他起床比她晚,等他坐下来的时候,小雨已经吃了一半了。沈清如一边给自己倒咖啡,一边看着他呼噜呼噜地喝粥——那个声音她以前不觉得吵,现在却觉得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你能不能小声点?"她说。
陈致远抬起头,碗边还挂着一粒米。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无辜,是那种被人打断节奏的不悦,眉头动了一下。
“行。”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闷头喝了两口。速度没变慢,但声音确实小了——一种带点赌气的收敛。那种别扭的让步反而更让人烦躁——沈清如知道这不对,这不理性,但她控制不住。
她端着咖啡杯走进阳台。四月的北京,早晨的风还是凉的,夹着一种干燥的、尘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灌进肺里。
——他在努力了。她知道。
她在努力了。她也知道。
但两个人各自努力的方向,似乎总是差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就像两束光,各自笔直地射出去,可就是无法交汇在同一点上。
沈清如的时间线:2012 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有些线松了让人空,有些线紧了让人怕——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