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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栀子与夜灯 原来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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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时分,沈清如去了花卉市场。
不是特意要去的——下午下班后,她发现自己不想立刻回家。母亲回老家了,陈致远还在深圳,家里只有小雨和保姆。她想,回去也是对着四面的墙,不如在外面走走。
花卉市场离公司不远,走路十分钟。五点多钟,市场上的光线已经暗了,灯泡们次第亮起来,黄的、白的、暖色的,像一树树的果实,在黄昏里悄悄成熟。
她在一盆栀子花前停下了。
花是白色的,重瓣的,像用最细的丝绸折出来的。香味很浓,很远就能闻到,但走近了又不觉得冲鼻——是一种温柔的浓,像一个人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你心坎里。
"要一盆吗?"卖花的老人问。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手上全是皱纹,像干涸了的土地,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故事。
"怎么养?"
"好养。一周浇一次水,放阳台上,多见光。"
沈清如蹲下来,凑近了看那盆花。土是黑色的,潮润的,上面铺了一层苔藓——嫩绿色的,像给黑色的土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毯。她忽然想到,养花和养孩子是不是有点像?你给它们合适的土、合适的水、合适的光,但它们长成什么样,最终还是它们自己的事。
"要了。"她说。
老人把花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袋上印着"某某花卉市场"的字样,红色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沈清如提着那袋花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灯光是橘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只只温暖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她提着那袋花走在路上,忽然觉得,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你在里面放进一些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孩子,有时候是一份你其实不太情愿但还是接了的任务。你不知道它们最终会长成什么样,但你还是放了进去。
因为你总要往生活里放点什么。不放的话,它就空了。
六
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
保姆说,小雨晚上吃了半碗粥,喝了三口汤,看了会儿图画书,就困了。保姆讲的故事是《猜猜我有多爱你》——一本关于兔子母子的绘本。沈清如站在小雨的床边,借着走廊里的灯光,看女儿的睡脸。
睡脸和醒脸是不一样的。醒着的时候,小雨的脸上总有一种沈清如说不清的东西——像风,像光,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但睡着了,那些都停了,只剩下一张安静的、小小的脸,和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大概在做一个好梦)。
她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雨的额头发烫的——小孩的体温总是比大人高一点,像一小团永远在燃烧的火,温暖,但不灼人。
走出女儿的房间,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水面在微微颤抖——她的手在抖。一种从体内深处泛上来的疲惫——像一件瓷器上的裂纹——你不去碰它,它就在那里;你碰了,它就疼。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拆开了周姐给的那份文件。纸页在灯光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叶子被风翻动。她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停住,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一个批注。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只虫子在墙上爬行时留下的痕迹。
夜深了。窗外的声音渐渐少了——车少了,人少了,连风都好像睡着了。沈清如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文件,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像一小片人工的白天。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她还在老家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父亲还坐在客厅里。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根蜡烛——不是为了省电,而是父亲说,蜡烛的光没有那么刺眼,适合想事情。
她当时觉得父亲很傻——有电灯不用,点什么蜡烛。但现在,坐在这片人工的白天里,她忽然有点懂了。
有些光,不需要太亮。太亮了,反而看不到阴影里的东西。
她继续写批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夜色很浓,像一池墨汁,而她的台灯光,只是这池墨汁里偶然落下的、一小滴清水——它让墨色散开了一点点,但终究改变不了整池的颜色。
但一滴,总比没有好。
她这样想着,又写了一行字。然后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微笑,还要点头。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你在白天扮演一个能干的、温和的、可靠的成年人,然后把所有的疲惫和零散的想法,留到夜深人静时,说给一盏台灯听。
台灯不回答。但它一直亮着。
这就够了。
(第七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11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两束光都努力地笔直向前,可就是交汇不到同一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