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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精神代偿 乔如茵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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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如茵发现纸条背面还有几个字。
她转过身,举到油灯下看。
【泉北无灯】
字迹属于徐渡舟。
“你派人去了泉北?”
“霍照去了。第三天夜里到的。灯灭了。山坳里有人住过的痕迹。稻草铺、炭灰、一只鞋。鞋底纳过。霍照说秀娘手上有针眼。”
乔如茵点点头,她也注意到了秀娘的手。
“但田七人不在。转移了。转移他的人留下了记号。石头底下压着一片铜片。朔方军的铠甲扣。”
乔如茵抬起头,黑眸里倏地燃起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早就料到的光亮。
徐渡舟保持着笑容:“沈铎的旧部还在活动。”
“在保人。一个一个地保。”他把背从墙上挪开。往前倾了半寸。月光从他额头滑到鼻梁,再往下,停在下巴上。
“田七是沈铎手下的校尉。沈铎死在野狼口以后,他的兵被拆散了往各处调。有人在帮这些人换身份、藏匿、转驿站。田七本来要被这个人保走,去朔方以北,出关。但调令被太后宫里截了。太后用了一道假调令,把岭南驿站改成了飞雁驿方向。接应的人在岭南等。田七被带去了飞雁驿。差了两天。”
“接应的和截他的人,走的同一条路线。一前一后。”
“太后截了田七以后——”
徐渡舟吃了口红薯,甜,他不喜欢甜的。
“就开始盯下一个了。”
他停在了这句话上,他看到,她的呼吸也要停了。
“沈云苍。”
他说完这三个字,又吃了口红薯,津津有味。
乔如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又看了眼徐渡舟吃得脏兮兮的手,隔着铁栏把信展开给他看。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好像想看清楚。
信在铁栏外面,他又往前挪了半寸。
她把信又往铁栏缝隙里塞了塞,整个人也往前倾,肩膀卡在两根铁栏之间,头几乎和他的头碰在一起。
她没注意到他看信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纸上,他在看她。
她的呼吸扑在他额头上,热烘烘的,带着灶房里柴火的干烈气味。
“这是沈云苍没写完的信。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北线三个驿站。第一个换马,第二个加料。第二个驿站里有一个马夫是太后的人。”
“那个驿站。”乔如茵忽然开口,“他给我的信,第三行没写完。马夫闯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他受伤了才会在纸上划出这么长一笔。”
徐渡舟笑了笑,他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又太简单,简单到不该用任何复杂的表情去配它。
“马夫伤不到他,信是马夫走了以后他封的。火漆还在,说明信没被截。马夫不敢截。驿站里有沈云苍自己的人,截信会暴露。只敢打断。”
“他只是被打断了,自己停了笔。”
这个聪明严谨的女人,能条理清晰地分析案子、识破他的伪装,却读不懂一件如此无趣的证物。
他看着她脸上的红从耳朵尖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锁骨,走到衣裳遮住的地方还在往里红。像一滴红墨水滴在纸上,晕开的速度谁也管不住。
“但,这个马夫会在沈云苍的马料里掺一样东西。不让马死,但会让马跑不快。这样沈云苍就不会立刻发现问题,然后,马跑不快,他就得在飞雁驿前面那四十里无人区过夜。"
乔如茵松弛下来的心跳又提了起来。
“三波人。”
他擦干净了站着红薯皮的手。
“第一波从山壁后面出来。第二波从背后封退路。第三波站着看,他们是等沈云苍力竭来封口的。”
他的食指从她耳垂旁边划过去。指了一道弧,山壁的形状。
“第一人出刀。沈云苍的马还没停。刀从左臂或者右臂进去,他能躲过,如果躲不过,至多伤一寸半。”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膀划到上臂外侧。碰到了、又划开。她的袖子动了一下。
“第二波人从背后过来。他转身。虎口挨一刀。”
他的手指从空中收回,停在她的腰后头,隔了一层空气,画了个圈,然后停到她的下巴正下方。拇指朝上,食指弯曲。
他的目光很空,仿佛在模拟沈云苍转过来的方向。而她的下巴刚好在那个方向的延长线上。
月光从高窗切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鼻梁从光里劈过去,上端是白的,下端是黑的。眼睛在暗处。
像一件没上釉的瓷,烧得太好看了,没人敢往上头描花。
“他们带刀,不带弓箭。箭镞上的铁能追溯产地。用刀查不到。”
乔如茵眉头紧皱,跟着徐渡舟的推演在脑中构建画面。
“但这些都不影响他拿刀。第三波人不靠近,站在山壁后面看,如果沈云苍手上了,他们就来补刀。如果沈云苍没事,他们就回去报信。”
他的拇指往上抬了一寸。指腹擦过她的下颌骨。
乔如茵回过神,往后缩了缩。
“还有一种情况。沈云苍把第三波报信的人也一起解决了。”
他的手收回去了,干脆利落,和伸出来时一样不打招呼。
“我已经让人去第二个驿站了。马夫今晚调走。马料不会掺东西。无人区不会有人。”
他换了手。左手从另一道铁栏缝里伸出来,撑在她旁边的墙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他两条手臂中间。他的脸离她就隔着一层空气,空气是凉的,可他的呼吸是热的。
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慢,像在说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事。
“你的沈大人腊月二十三晚上平安到飞雁驿。”
他的手顺着她胳膊外侧往下走,走到袖口停住了。那里破了一道口子,线头松了,他用小指勾住那根线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往外拉。
乔如茵伸手想拨开他的手指,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严丝合缝,拉开,又用另一只手拽起她的袖口,低头将那根线头咬断了。
他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的。
乔如茵看着他。
这个少年在铁栏后面关了两年,画了两年地图,画到连一个从二品御史大夫什么时候在哪被捅一刀都知道。
这一刻,她感到不寒而栗。
“你怎么调走太后的人?”
“驿丞调令归兵部管。兵部发调令,御史台复核签章。御史台里有沈铎的旧人,还在。霍照只要递句话,调一个人,简单。”
“沈云苍会怎么中埋伏,你也算好了。”
“你担心的人。我都得算。”
“为什么?”
“在你来之前,我从没有喝到过那么稠的粥。”
徐渡舟往墙角退了一寸,黑暗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脸色却苍白如纸。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眼里,是两汪很浅很浅的潭水,里头只有她蹲在铁栏外面的影子。
他垂下眼睛,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生怕吃光。
乔如茵说不出话,她恍然大悟,并为自己刚才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
他把她算到最后一步,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把她需要的都拿给她,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没人正常待他,她是唯一一个跟他正常交流的人。
这是正常的精神代偿。
他才十几岁,他又那么聪明,在暗无天日的封闭环境里关两年,连放风都不被允许,他只能把智力倾倒到牢里的每一件事情上。
至于他含她的手指、拽她的手、靠着她的肩,这是感官剥夺下的异常行为。
这间牢房正在把一个聪明无辜的孩子,逼疯!
她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乔如茵从围裙兜里拿出半块红糖。
她穿来的这具身体本来就亏空,她又忙得不想吃饭,最近睡得又少,眼前发黑的次数越来越多,红糖是备着救自己的。
“给你,搁粥里,甜的。”
徐渡舟没接:“给你妹妹吃。她病了。”
看吧,他品性善良。
乔如茵把那包着红糖的油纸包又往里推了推。
他还是没拿。
“这是我自己的糖。”她把脸别开,去看走廊尽头那盏油灯,声音放柔了,“我气血不足,备着的。你看着比我还白。”
徐渡舟靠在墙上,呼吸一滞,突然不知该做怎么表情。
他已经不像个人了。她还在比自己和他的脸色。比出的结论是,该补的是他。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酸,可能是刚刚的红薯太甜,甜的他不习惯,也可能是被铁栏关了两年的东西突然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
他居然算不过半块糖。
乔如茵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血没来得及往头上走,眼前先是一黑,然后黑里绽出细碎的光。
一双手从铁栏后面伸出来,揽住了她的腰。很凉,是这间牢房把他逼得这么凉的。
徐渡舟隔着铁栏,接住了她往下坠的重量。
她回头看去,他正看她。
他的眼睛像一把银针撒在墨缎子上,亮得她睁不开眼。
他把红糖塞到她嘴里,又用拇指摸了摸她的脸颊。
“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