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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押 腊月十六, ...

  •   腊月十六,天还没亮。

      徐渡舟睁开眼,一宿没睡。

      十步远的地方,那个叫乔如兰的小东西,嗓子眼里像装了一面破锣,一咳起来就收不住,闷闷的,从石壁上弹过来,弹进他耳朵里。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了。

      乔如茵在哄、在拍背、在说“喝口水压一压”、“靠着姐,靠着就好受些”、“你睡吧,我看着你”、“别怕,我在呢”。

      那个调子,他以为是他的。她蹲在铁栏外面的时候,偶尔用这个声音跟他说话,柔软、笃定、全神贯注。

      这个偶尔他已经放在心里过了千百遍,像把一片不会凋零的干花夹在书页里,每天翻开来看,以为它只能为他一个人开。现在她把这一整片花圃都搬到了隔壁,那个咳着的小废物躺在花丛里,每一口呼吸都裹着她的声音。

      他坐起来,靠着墙,一动不动。石壁把隔壁的动静一句一句地递过来。

      他在心里冷冷地、精准地计算了她给她的那个破铜锣倒了几次水,盖了几次被子,说了几个字。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耳朵把她的头发丝都画得一丝不苟。

      然后,天还没亮透,乔如茵出门了。

      不是来他这里,是出去。

      *

      乔如茵轻手轻脚地出了京兆狱,跑到南五味铺。巷口的青石板结了霜,她脚底打滑了好几次。

      如兰昨晚咳了一整夜。干咳,和之前闷在胸口的百日咳不一样。咳完喘不上气,小脸憋得发青。川贝昨天吃完了。天亮时如兰才睡着,嘴角挂着咳出来的唾沫,干了以后结成一细条白皮。

      杜老板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娇小的姑娘蹲在台阶上。围裙上沾着灶灰,两手揣在袖子里,跺脚的声音很轻。

      “川贝。枇杷叶。沙参。”

      “姑娘可姓乔?”

      乔如茵一愣,点点头。

      杜老板转身抓药,包好以后多抓了一撮沙参,压在纸包底下。

      “昨晚有人搁了一包碎银。纸上写的也是这三味,说今天会有人来拿,听他描述的模样,又姓乔,就是姑娘你了。”

      “那张纸,老板还在吗?”

      杜老板点点头,将纸搁在柜面上。

      那纸上的字,炭条写的,写得很漂亮,但一横一竖都收着,力气只从笔尖漏出一点点。

      很眼熟,最里头的那间牢房,墙上全是这样的字。

      乔如茵提着药往回走。路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京兆狱的高窗。高窗上什么都没有。高窗下面是他的那间牢房。

      徐渡舟,都知道。

      *

      今早是新来的杂役小五代替乔如茵送粥。

      送到最后一间,小五把碗放在铁栏外面,手指刚碰到瓷沿就缩了回去。

      铁栏后头的人在看他。哪个凡人长那样的眼睛?好看是真好看,但生得就不像该托生成人的,鬼气森森的。看人的时候不像是看,像是......下咒。

      老卒说他是因为厌胜进来的。小五想起说书先生说的,苗人在山里拿毒虫蜈蚣炼药,炼到最后,虫子死了,人活着。人活着,眼睛就变了,好看得瘆人。

      小五越想越像那么回事,后背窜起一阵凉意。他搁下碗就走,头也不回,嘴里还念了两句佛。

      *

      乔如茵熬药忙活了一早上,如兰喝了加沙参的药,咳得缓些,但还是吃不下东西,抓着她的围裙系带,撒娇说想吃烤红薯。

      等她买了红薯回来后,如兰睡着了,这回总算不咳嗽了。

      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靠在床边上刚打了会儿瞌睡,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老冯领进来一个人。

      一个姑娘,肩窄,穿灰色夹袄,别着断了一半的木簪。眼睛肿着,嘴角干裂。脚上的棉鞋底磨穿了,左脚拇趾露在外面。

      “我叫秀娘,田七是我男人。”

      这一句,乔如茵猛地清醒了。

      她“腾”地站起来,忍着头晕,把秀娘带到灶房,给她倒了热水,让她烤烤火。

      秀娘两只手捂着碗肚子,手上全是冻疮,还有一些针眼:“我在岭南驿站外面蹲了三天。没人理会。有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从驿站出来,站姿不像百姓,脚分得宽。他跟我说去京兆狱,找老冯。老冯知道田七。”

      年轻人毋庸置疑就是霍照。

      “他说去三个月。九十天到的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他没回来。我又等了十天。还是没回来。我去找他们的营,营里说他调岭南驿站。我托人写信,信退了回来。驿站的人说,没有田七这个人。”

      “他还在,有人在找他。”乔如茵捏着口袋里沈云苍没写完的信。

      秀娘抬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泪从肿着的眼皮底下直接掉进碗里,热水溅了一下。

      乔如茵给她裹了条毯子,转身走向最深那间牢房。

      *

      现在不是送粥的时间。

      徐渡舟睁开眼睛,看向从甬道快步走来的乔如茵。

      她手里捏着两个烤红薯。红薯还烫着,左右手倒换了好几回,指尖烫得发红,她也不舍得搁下。

      红薯穿过铁栏缝隙,落到了他的手边。

      “如兰吃了药好多了,多谢你。”

      徐渡舟闻到了甜味,也闻到了她指尖上的焦皮味。

      “你趁热吃。”乔如茵又把红薯往里推了推。

      “甜吗?”

      她愣了愣,想着如兰吃的时候说甜,点点头。

      徐渡舟接过红薯,又给她递了一张叠了两折的旧纸,折痕深得像快断了。

      乔如茵展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飞雁驿往西第三个山坳,泉北。有灯。】

      “这是?”

      徐渡舟正在剥红薯,一点一点地撕,很仔细。

      她看见他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两片薄薄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格外温驯,仿佛红薯是什么美味佳肴。

      她不知道在她看纸条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红薯。

      他的眼神正为她编织一张他精心设计的网。她每对别人好一次,他就从那个方向上收紧一根丝。

      “田七在京兆狱当过一年狱卒。厌胜案之前就在值房里。他跟老冯是同乡。调令下来那天他把纸条塞在老冯的灶膛风箱底下。跟老冯说,万一他回不来,有人来找他的话,把这个给那个人。”

      他把蜡黄的皮剥干净了,露出里面橙红的瓤。
      “我让他留着。”

      “你认识田七?”

      “田七以前往这间牢房送过饭。三个月。后来调走了。换的人往粥里吐过唾沫,说我是害人精,所以我记得。”

      “你不是害人精。”
      乔如茵答得很快,像在庭上念判决。字正腔圆,落地有声,连个上诉的机会都不给。

      徐渡舟没回答,掰了块红薯,吃了口:“甜的。”

      而后,他又掰了块递给她:“你吃。”

      她愣了一下:“这是给你的。”

      “你没吃,给了你妹妹和我。我听见了。”

      他拿着红薯的手举在铁栏缝里,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

      乔如茵笑起来,接过那瓣红薯,放进嘴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她咬。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薯瓤,橙红色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算笑,他只是借了一个笑的形状,搁在脸上,暂用一用。

      他想起当铺里的老朝奉,收了东西,都要在票子上按一个朱砂印。

      她在吃她给他的红薯,他在想在她的嘴唇上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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