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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章•温汤•三节 偏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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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柴房早被收拾过,稻草铺得干爽,一角叠着半旧粗布被褥。住持引着人踏进门,回身从墙角木柜翻出粗陶碗,又解下腰间布袋,倒出干艾绒与一小罐药膏。
“施主且坐。”他将东西放在矮几上,指尖还沾着念珠的凉意,“寺中无甚良药,只有些治外伤的草药,若施主不嫌弃,贫僧可为你处理伤口。”
过客靠在墙上,缓过那阵撕裂般的疼,抬眼时,正好撞进住持平静无波的目光里。雨雾从破角的窗棂飘进来,沾湿僧袍下摆,却半分没扰了他周身的清宁。过客喉结动了动,压下惯常的戒备与试探,只低低道了声:“有劳大师。”
他解下腰间佩剑,缓缓解开外衫。中衣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住持垂着眼,捏着干净布巾沾了温水,动作极轻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布巾擦过皮肉时,过客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再哼一声。
“施主这伤,是刀伤。”住持的声音依旧清浅,听不出波澜,“伤口深,再拖下去,怕是要发炎。”
过客扯了扯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大师倒是眼尖。”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什么样的刀伤没见过,只是这一路奔逃,早把身子拖得油尽灯枯。
住持没接话,只将艾绒点燃,艾烟袅袅升起,带着清苦的药香。他用银针刺破伤口边缘的腐肉,动作稳而准,过客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忽然有些晃神。这样一双手,常年捻着佛珠、翻着佛经,此刻却在为满身血腥的逃犯处理刀伤,指尖的温度透过布巾传来,竟奇异地压下了伤口的灼痛。
“大师不怕我是什么亡命之徒?”过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住持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里依旧是那片平静,却多了几分悲悯:“施主眼中有杀性,亦有倦意。佛门不问过往,只渡有缘人。”
“可大师方才说,贫僧不渡客。”过客想起他引自己绕路时的话,忽然来了几分兴致。
住持垂眸,将调好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依旧轻缓:“前殿不渡,偏院可容。施主身上有杀业,不入清净道场,是为敬佛,也是为施主留一线生机。”
他将干净布条缠在过客腰侧,系了个极稳的结,末了,又将那碗温水推过去:“施主先歇着,贫僧去煮碗药来。”
过客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僧袍的边角在昏黄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度。柴房里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艾烟的味道裹着雨气漫上来,竟奇异地让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松了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竟真的有了几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住持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药碗冒着白气,苦香混着草药的味道。
“趁热喝了吧。”住持将碗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过客的手,竟比常人凉了些,像山涧的泉水。
过客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过客看着住持收拾好药碗,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大师,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住持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平静无波:“施主是谁,于贫僧而言,不过是雨夜里的一个过客。雨停了,路就该继续走了。”
他说完,便轻轻带上了柴房的门。门轴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过客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飘着,敲打着廊下的瓦,也敲打着他沉寂了多年的心。
他和这个住持,一个是红尘里滚过血污的过客,一个是古寺里守着清规的僧人,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可此刻,偏院的灯光暖着,药香裹着雨气,温馨如家,竟让他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贪恋。
雨还在下,不知何时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