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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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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又下雨了。
这是林枝回国后遇到的第一场雨,心情不好的时候,雨总是下得特别认真。
午间,经纪人把资料递给她,她正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林枝,今晚和博朗投资商的酒局你记得不要迟到。”经纪人说,“地址我已经发你手机上了。”
程笑站在沙发前,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一身米白色西装裙,手腕上叠戴着两只卡地亚。她是林枝的国内经纪人,半年前通过邮件签下她。
林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看向窗外,楼下的人群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惊“飞”。
程笑一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她压根没上心。
于是便苦口婆心开始劝说:“林枝,我知道你在欧洲艺术圈很有名,新人能有你这个成绩确实不多,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成功打入国内市场。这次和博朗的酒局组的来之不易,我好几番牵线搭桥这才让那边的人松口。”
资料上是这次投资商的介绍,以及博朗这个全国影响最大的画廊的介绍。
程姐打开资料的第一页递到林枝眼前,又说:“对了,你看完之后还得去收拾一下自己吧,头发也要弄一弄。算了,我直接把造型师喊到工作室来。”
“知道了,程姐。”林枝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移开,她指了指眼前的文件,又道:“还有这个必要吗?我的天啊。我是去卖画的,又不是去卖自己。”
“我的祖宗,你怎么还拎不清。”程姐伸出手点她的头,“要是我能替你去,我就去了,可那边投资商指定要作者本人到。”换句话说,和博朗这种顶级画廊合作其实和卖自己没区别。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艺术家嘛,谁喜欢应酬。但林枝,你离开国内六年了。六年,这边的规则变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在巴黎那些画廊成绩,那些参展履历,放在国内没有人会愿意为你买单。”
林枝刚回国不久,原本在巴黎的工作室解散了,她放弃了在巴黎六年取得的成绩。
程笑第一次见她时问她:“林小姐,你在巴黎的成绩很耀眼,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国发展?”
林枝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拿出在异乡漂泊太久的借口来搪塞。
于是,Wexora工作室在一个月前成立。
造型师很快就赶到了工作室,从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便能看出程笑在手机那头是有多急迫。
程笑把林枝拉起推进画室的洗手间,“起来,洗脸去,敷上面膜,先让造型师给你做造型。”
林枝被推进洗手间的时候还在挣扎。“一个酒局而已,至于吗?”
“一个酒局?”程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知道今晚来的有谁吗?恒远文化的周总,去年国内艺术品拍卖市场他一个人占了百分之三十的份额。他手底下三个画廊,两个拍卖行,还有一家艺术基金。除了他,其他的几个投资商也几乎垄断了艺术品拍卖市场。”
水声停了。
林枝从镜子里看着她,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不去。”
程笑的语气软下来一点。她走过来,把一片面膜撕开递过去。
林枝接过面膜,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眼尾微微上挑,长睫下的乌青若隐若现。
她把那片浸满精华液的薄纸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就这一次。”程笑说,“就当给我个面子,去露个脸,喝两杯酒,笑一笑。周总那边我打听过了,不至于太过分。你坐到九点就走,我找借口把你接出来。”
粉底液盖住了眼下的青黑,腮红染上颧骨。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精致,像一个准备好了要去赴一场盛宴的人。
“走吧。”程笑满意地看着她,“我开车送你过去。”
三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会所的地下停车场,会所提前给预约好的客人预留了车位,
“我就不上去了。要是有什么应付不了的情况记得随时call我。”程笑将车停好后下车站在驾驶位旁边。
林枝换上高跟鞋,将那双平地鞋丢到后座。
听到程姐这样说,她呼出一口气,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好了,我走了。”
包间在二十七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林枝看着镜面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随着楼层的上升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到,六年前她离开北京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候她坐在出租车上,只带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雨丝在光里变成银针,一点点敲打在车窗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不过在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哭了,倒也不是舍不得,而是那一刻她自己不得不承认,她根本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现在她回来了。
“林小姐,喝啊。”男人的手从椅背上落到她的肩上。
思绪瞬间被拉回。
林枝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恶心。
周恒远笑意油腻,频频举杯试探。
“周总,我不会喝酒。”
“哎,第一杯总要喝的嘛。”那只手沿着她的肩往下,“林小姐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林枝不动声色往前坐,想起了程姐的话只得再忍气吞声一会。
白酒入喉,嗓子一阵火辣辣的烧灼。
酒桌上瞬间爆发出哄闹的笑声。
接着是第二杯端到她面前,然后是第三杯。
林枝强压下胃里的翻滚,对着旁边的男人说:“周总,我真的喝不下了。”
周围环顾着不怀好意的眼神,一个个习以为常。
“林小姐身上真香。”男人凑近,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
她偏过头,“周总,请你自重。”
男人的手停住了,收起那副玩味的笑容,声音渐冷:“给脸不要脸。要么喝,要么滚。真把自己当艺术家?”
林枝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酒精从胃里翻涌上来,她险些没站住。
这群人压根就不是来谈合作。
她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感受着四周戏谑的目光,觉得自己像脱光衣服的商品供这些爷肆意挑选。
林枝深呼吸,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
去他的博朗!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吧。
“合作的事情我会让经纪人重新跟您谈。今天这顿饭,我自己买单。我还有事,各位请随意。”
她刚转身,后脑就传来一阵剧痛。
有人在后面揪住了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到了后面的备餐柜,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疼得她眼前发白,她的手下意识去撑地面,洒在地上的酒水让她的手滑了一下。
“看得起你才让你喝两杯,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不就会画几幅破画,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枝开始挣扎着起身,趁机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正打算给程姐发信息。
就在这时,门开了。
准确来说,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发出的巨大声响让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一个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深灰衬衫黑长裤,气势迫人。眉目清冷深沉,只是面上不带一点笑意,神情极淡,无端多了份压迫和疏离。
林枝摔在地上,隔着散乱的头发看到这张脸,登时呆了。
江泽川。
他比六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了。
他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响得她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六年了。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在画展上,在街角的咖啡店,在北京某个落雪的黄昏,或者他结婚了。她想过他会是什么样,胖了还是瘦了,会不会还穿着大学时那件衬衫,会不会还带着那块表。她还想过自己会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走。
她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头发被人揪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浑身上下散发着肮胀的酒气,为了所谓的资源,被人羞辱至此。
幻想中体面偶遇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很快,江泽川的视线移开了。目光淡漠,像不认识她。
江泽川把目光转向先前那个男人,“周总。”
男人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一变,立马站起身来,“江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的人。”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总的人?”
江泽川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终于又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脚走了过来,停在林枝面前,蹲下来。
衬衫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绸光。袖子半挽露出一截手腕。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脸颊旁边散落的头发。
头发被别到耳后,她的脸露出来。
“好久不见,林枝。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当初有胆子不告而别,还以为她过得很好,如今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倒让他有些动了恻隐之心。
六年前她追他的时候,她才大一,看见他从实验室出来就立马凑上去,江泽川你今天有没有想我,江泽川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江泽川你笑一个嘛。
他很少笑,却总是在林枝的一番无理取闹后无奈地弯一弯嘴角。
追了整整半年,林枝才把这座冰山融化。
两人的初次见面并不怎么愉快。林枝当时刚入学,带着对大学美好生活的向往,从南方来到北京。
林枝爸妈哪里舍得宝贝女儿一个人跑那么远,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就是一万个不同意。结果一问,邻居家孩子也在北京。便也这么答应了。
林枝就一个劲拉着爸爸的胳膊撒娇,“爸爸,爸爸,我的好爸爸。你看泊聿哥也在北京,我也不是一个人呀。”
赵泊聿读的是军校,不巧那天走不开,于是便拜托了朋友去接。
那天正值开学日,首都机场有许多大学迎新点,林枝找了半天才找到央美的迎新点。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男生站在不远处,赵泊聿的消息正好发到手机上。
【我朋友穿着灰色上衣,他已经到了。】
哇塞!
林枝眼睛一下就亮了,也没说他朋友这么帅啊。
“嗨,我是林枝。”林枝冲上去打招呼。
男生看过来,并没有回应她。
“我等你半天了,箱子好重,你帮我拿一下。”林枝把手里的行李推车往他那边一推。
男生低头看了眼最上面的粉色行李箱,尤其是那个粉色的“枝枝专属”贴纸。
“同学,你认错人了。”
林枝愣了一下,“啊,你不是泊聿哥的朋友吗?”
“不是。”
“好吧。”她把推车收回来了,“那你是?”
男生没有搭理她。
林枝一阵尴尬之后,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又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B大。”果然,旁边就是B大的迎新点。
“哇!好巧啊,我学校就在你隔壁。”林枝往他那边站了站,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加个微信呗。”
男生看了眼屏幕,眼神开始不耐烦。语气十分冷淡:“不加。”
“为什么呀?你有女朋友吗?”
“不认识。”
“认识了呀,我刚才认错你了,现在认识了。”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他没有说话。林枝又将手机往前递了递。“加一个嘛,我刚来北京,一个人都不认识。万一我迷路了怎么办?”
“导航。”
“万一我被人骗呢?”
“报警。”
“万一我想找人吃火锅呢?”
......
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短时间塞进来这么多字。
沉默很久之后,他才说:“你话一直都这么多吗?”
林枝咧开嘴笑:“不是。今天特别多。因为你好看。”
他彻底不再出声,身子也转向一旁。
林枝以为自己终于把人惹烦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呀?”
继续沉默。
就在林枝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机场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江泽川。”
三个字。
——
林枝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磕破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有点晕乎乎的。
“好久不见。让江总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