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别打了》砚冰辞

2、再见 再见

　　杨玥晴赶着回到街上找小姨。

　　许是选媳大会散了的缘故，这会街上的人没刚才那么多，祥云阁门口也再没围着人。

　　这倒方便了杨玥晴，戴了顶帷帽轻而易举就上了楼，只是在楼里，小厮婢女的悄悄话不断。

　　“你刚才没来不知道，咱们少夫人一手擀面杖使得可厉害了，少爷这下要惨了！”

　　手拿扫帚的小厮不屑：“再厉害能有少爷厉害？我们家少爷，虽然十八般武艺样样……不通。但这逃跑的身手，那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你瞧瞧这些年，府里守门的换了几拨？谁能防得住少爷？而且少爷说了，要是那娘子真敢进门，新婚夜他就给打趴下！”

　　“你……我和你说不通！”拨算盘的婢女翻一个白眼。

　　“就是因为你们，家里才管不住少爷！”

　　杨玥晴在楼梯上走着，听楼下一阵又一阵的悄悄话，眉头折了两三回。

　　打她？

　　做梦去！

　　就算在青华乡，也没几个男子敢和她正面打。

　　她娘去得早，爹又常年卧榻，她早早就扛起了守家的责任，这一手的功夫不是单嘴上说说的。

　　可惜她现在忙，没空和她们斗嘴，不然高低得替自己正名。

　　杨玥晴悄悄上了二楼。

　　祥云阁的二楼比一楼不同，一楼是大厅，许多张桌子摆着，中间放了一块大布演皮影。而二楼则是一室室雅间，贵客都坐在自己房间里，瞧不见里面陈设。

　　她踮起脚尖，轻轻的趴在雅间门口一一找小姨。

　　“你都说了明日来下聘的，你还有没有担当！”

　　不是。

　　“吃吃吃！满京城的好女儿家都被你这胃口吓跑了！”

　　咦~也不是。

　　“我祖母选的又怎么样？小爷我自己不乐意，就算她是天上下来的天仙，小爷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还是个村姑！”

　　第三间里，有位小郎君猖狂。

　　紧接着，多了两分旁边人的低笑，然后有人说：“嘉盛，我听说这人比你还大三岁，力气大的很……”

　　“这有什么？明日我抡着关二爷大刀站在席家门口，看她敢不敢进门！”

　　啧，一群小屁孩。

　　杨玥晴围着听了一圈，每个屋子都听过，没找到小姨的声音。

　　漏听了？

　　杨玥晴又折回最东边的一间重新听。这回听到里面是三个公子哥对话。

　　“这件事你祖母办的就不妥，就算要选妻，也得选个门当户对的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都能参赛。而且我来的时候还听说，你那新媳妇爹娘都不在了，下聘都找不到人。”

　　“什么新媳妇！”被叫着的公子哥一急，拳头直接砸到桌面上。

　　“小爷不认，她就别想进席家的大门！席家不认这号人！”

　　“可万一……毕竟你祖母说一不二……”

　　“万一什么？没有万一！就算有，也是她端着洗脚水跪着来伺候小爷！小爷只用动一动脚指头，就能将她压在洗脚盆里！”

　　屋子里猖狂又嘚瑟，杨玥晴绷着下颌咬紧了牙。谁家女儿这么倒霉，要许给这种泼皮无赖。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棒槌打服，挂在房梁吊一晚，实在不行再摁在洗脸盆里憋死！

　　杨玥晴听了一圈，没找到小姨。她屏气悄莫的从后街溜走，打算再上宋家。

　　谁知步子还没到宋家，就看到满街的小厮婢女抓人：“请问见到我们家少夫人了吗？就是白日里在祥云阁打趴三侍卫那个。”

　　路人摇头。

　　“你好你好，请问看到我家少夫人了吗？腰上别一根擀面杖，威风凛凛的那个。”

　　乞儿不知。

　　“少夫人不见了，我们可怎么办？这明日就要大婚了，全府的人都等着，没了少夫人……这遭罪的可是我们……”

　　问话的丫鬟话语里染上哭腔，然而话说一半被旁边拉住，随后眼神示意不远处的石榴。

　　“放走人的是她，有她挡着，咱们……应该好过些。”

　　帷帽下杨玥晴耳朵动了动，看到被自己捆在桌腿上的小丫鬟耷拉着脑袋，一双兔子牙藏得紧紧的。

　　“嬷嬷。”兔子牙走到壮婆子面前，垂下脑袋：“我真不是故意放走少夫人，她自己走的，我……我打不过她……”

　　“打不过你不会叫？席家养你这些年白养了！大婚的喜帖已经发下去，老宅那边也已经布置好了，甚至连少夫人的老家，老夫人都派人去过了，这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明日没新娘子上轿，你……你去替她？！”

　　壮婆子一下下用力拧在兔子牙胳膊上，脸上横肉因生气直哆嗦。

　　小丫鬟疼得想躲，然而左挪一步有嬷嬷，右挪一步还有嬷嬷，只能干站着掉眼泪。

　　“老夫人为了咱家少爷废了多少心思你不知道？嬷嬷我也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但老太太割出了自己一半的嫁妆给她！咱们席家什么家世？全京城一半都是席家的！换她一辈子……也够了吧？”

　　“而且咱家少爷又不是十恶不赦的混蛋，他就是欠教训，老夫人下不去手，夫人下不去手，就连老爷都刀子嘴豆腐心，就想娶个厉害角色拴着他，怎么就是作孽？”

　　壮婆子边气边训着，在石榴胳膊上拧了十几下，随后双手叉腰：“我这关你好过，待会回去看看夫人、老夫人那边怎么处置，把你发卖出去都算轻的！”

　　壮婆子每说一句，小丫鬟身子就缩一下。

　　隔着远远的一条街，杨玥晴看到她眼眶里明晃晃的闪动。

　　“奴……奴婢知错，但凭夫人、老夫人责罚。”

　　杨玥晴手指头蜷起来了，咬着牙想冲出去，不想白日载着小姨的马车突然停在面前。

　　两个丫鬟，四个小厮，将小姨从朱轮马车上请下来。

　　小姨衣着鲜丽，雍容华贵，一下车就受数群仆参拜：“大小姐。”

　　‘大小姐？’

　　杨玥晴眉角动了动。小姨什么时候成了大小姐？她不是宋府的夫人？

　　杨玥晴趴在墙角再看，只见那七个壮婆子对小姨恭恭敬敬：“大小姐恕罪，老奴还没来得及问姓名，只想着先洗漱妥当，再慢慢相识，可不想……是老奴的错。”

　　“罢了，外面来的多多少少都没规矩，尽快找找吧，找不到也回去给母亲复命，她那边我还瞒着。”

　　‘母亲？小姨什么时候有的母亲？外祖母不是早就去了？难道不是小姨？’

　　杨玥晴趴在墙角，掀开帷帽细细的瞧。

　　不对啊，这眉眼、这气度，虽和母亲有些差异，但打眼一看就是亲姐妹两，而且她小时候还和小姨待过两年，这分明就是小姨！

　　“少……！”

　　杨玥晴只顾着细看前面，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突然叫一声吓她一跳，忙将人捂着嘴绑过来。

　　是长着兔子牙的石榴。

　　许是勒得紧了些，石榴挣扎了好些下，急急忙忙挣脱后又捂着自己的嘴：“少夫人跟奴婢回去吧，您回去可得万贯家财，奴婢也可免一死罪，求少夫人可怜可怜奴婢。”

　　杨玥晴眉毛拧了拧，见石榴跪下来，又见小姨闻声要过来，立马放下帷帽。

　　壮婆子也跟过来了，看到杨玥晴出现，她脸上的愁云瞬间消失不见。

　　“哎呦，菩萨保佑，少夫人您回来了！瞧瞧老奴这记性，您说您肚子饿，老奴转了两个身就忘了给您端一口吃的，老奴该打、该打！”

　　说罢她朝自己脸上抽几下嘴巴子，随后顶着红印，小心翼翼的问：“少夫人要是吃饱，咱……咱就回去准备吧？这马上就要大婚了……”

　　杨玥晴看面前的两个奴婢，又看看不远处的小姨，心里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细疼。

　　她知道壮婆子这打脸是做给小姨看的，不管什么原因，丢了新妇就是过错。甚至前两日在宋家门口，她还看到有小厮被拖出来，脊背染血，被贱卖给牙人……

　　只是她没想到，一别不过十年的光景，原先连鸡都不敢杀的小姨竟然看到人血目不斜视。

　　壮婆子眼眶还湿润着，低声折眉：“少夫人，我们家少爷真的不坏，您能打得了三个小厮，就一定能治得了他……”

　　小姨的步子越来越近了。

　　隔着薄薄的帷帽，杨玥晴看她的眉眼轮廓，和自己的亲娘快要重合。

　　杨玥晴不知道小姨怎么突然认别人做了母亲，更不知道自己亲娘的遗物是不是还在她手里，但她知道，若是她再以杨玥晴的身份叩宋家大门，小姨还是会避而不见。

　　瞧着小姨和席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以后避不了见面，而且嫁过去享荣华富贵还能救这丫鬟，至于教一个混账小子……

　　席家……

　　她记得好像在祥云阁时东边那间要把新娘子按在洗脚盆的小子好像就是席家的？

　　不会是他吧？

　　杨玥晴眉毛挑了挑，把石榴从地上拉起来：“有没有茶水，我有些渴了。”

　　石榴挂在脸上的泪珠突然顿住，一双水汪汪的圆眼抬头看她。

　　杨玥晴再问：“没水吗？你们家规矩再多也不能不给新娘子喝水吧？”

　　壮婆子一下子就笑了，立马打哈哈：“有水有水！宅子里什么好茶好水都有，少夫人想喝水，老奴现在就带您回去喝茶喝水！”

　　小姨的绣鞋停在帷帽底下。

　　“大晚上戴帷帽，还知道不能让人看见？”

　　她轻哂一声：“我还以为你要拒婚，原来也不过是转个圈舍不得富贵窝的俗人。但既然我母亲看得上你，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家里的银子更不会短了你。”

　　“不过有一条，我亲亲的侄子你必须教好，他本性不坏，只是性格狂妄，抓着家里人舍不得对他动手作威作福。你嫁过来就是来教导他的，若是教不好，我定不会放过你。”

　　杨玥晴眉头呲了呲。

　　敢情她要嫁的人是小姨她侄子？

　　这什么辈分！

　　然而上了贼船，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更何况小姨手里还握着亲娘的遗产。能把遗产要回来，折一桩婚算什么。

　　然而杨玥晴千算万算，没算到刚回到城西宅子，那混账郎君就坐在桌上，转着她留下的六枚铜钱。

　　“走都走了，还敢回来？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模样，竟也敢肖想嫁小爷？小爷是那么好轻薄的？！”

　　铜钱被他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又接住，如此反复几回，到最后六枚铜钱散开，他竟一个也没去接，眼睁睁看着铜板掉到地上，‘咕噜咕噜’转到地砖缝里，又或者消失不见。

　　“还没见识。”

　　席嘉盛轻哼一声，翻个白眼：“你吃的这几块糕点是恩御阁的，二两银子都不一定买的回来，你就留了六枚铜板，六文钱能干什么？”

　　“不过小爷有钱，可以不跟你计较，只要你跪下来恭恭敬敬叫两声……”

　　话还没说完，只见杨玥晴冲过来提着衣服领将人拽起。

　　“你要干什么？”席嘉盛瞪大眼：“你知不知道小爷是……”

　　一记擀面杖敲到他脑袋顶，随后又有一脚踢到他膝盖弯，逼他跪到地上，直当当跪在那村姑面前。

　　“你这个村姑，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杨玥晴不说话，一记擀面杖砸到他天灵盖，‘咚’的一声将地上跪着的人砸得短了三分。

　　城西宅子顿时寂静一片。

　　石榴、壮婆子，还有跟在席嘉盛身旁的小厮，一个个都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