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别打了》砚冰辞

1、六个铜板 六个铜板

　　宋家门前最近来了个疯子。

　　一连两月，刮风下雨，都会赶天亮过来，问宋家夫人在不在家。

　　今日看到那绿色倩影又来，守门的小厮头疼：“哎呦娘子，真是不巧，我家夫人昨日外出探亲，怕是得三两个月才能回……”

　　“又要探亲？”

　　杨玥晴的好脾气彻底被磨没了。

　　母亲临终前她年纪尚小，便将遗物交给小姨代管。如今她已及笄，上门想要回遗物，谁知进京两月日日叩门，小姨不是头疼就是风寒，前日又说做了一整夜的噩梦魂不守舍……

　　左右就是不肯见她。

　　这夏日里的热天都有个发白雨的时候，小姨却接连两月都不请她进屋，杨玥晴鼻腔里哼一声，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

　　“我也不为难你，你只管进去告诉你家夫人，不想认我没关系，把我娘的遗物送出来，拿到遗物我今日就回去，再不来找她。”

　　小厮皱眉为难。

　　“怎么？脑袋好了又想挨一顿敲？”

　　杨玥晴摸上后腰的擀面杖：“我下手可没轻没重，上次只是让你脑袋嗡嗡叫一会，这回可能直接脑袋开瓢、七窍流血。”

　　“别别别！”

　　话音刚落，守门的小厮一连往后退七八步：“娘子要传话小的进去传就是了，只是这擀面杖……还是收起来……”

　　他哆嗦着嘴角跑进去了。

　　杨玥晴差点笑出声。

　　这城里的男人可真脆弱，擀面杖在头上才敲了几下，就捂着脑袋跪地求饶，她那‘捏扁搓圆十八式’还没使呢。

　　然而话能传进去，东西可不好带出来。

　　不过打个转身的功夫，就见那小厮垂了脑袋，两手抄在袖子里，整个人焉答答的像田里一整日没浇水的茄子。

　　“娘子，夫人今日是真不在家。而且我也问过大丫鬟了，夫人从没说过什么遗物，你怕是找错人……”

　　小厮苦着一张脸解释，可杨玥晴却盯上了宋府西边的小门。

　　她看到小门里，出来一位身穿珊瑚色褙子的夫人，珠光宝气、气质出众，即便是远远一瞥，她也能认出这人是她多年未见的小姨。

　　“小姨！”

　　杨玥晴拔腿追上去。

　　不想面前的小厮伸胳膊阻拦，赶马的车夫更是一鞭子抽到马屁股上，马车连轿凳都没来得及收直接跑了。

　　“娘子你绝对是找错人了，我们家夫人是席家大小姐，从来没去过什么青华乡，更没有姐妹……”

　　“起开！”

　　小厮还在拦路，杨玥晴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

　　“什么席家小姐宋夫人，我自己亲亲的小姨我能认不出？！长得分明和我娘八分像！”

　　马车撒欢跑开，杨玥晴来不及分说，扎起袖子就跟着跑。也幸亏来京城已经两个月，对宋家周围摸得熟，抄小路没一会就追到了车尾。

　　眼瞧着就要追上，杨玥晴微微喘口气，不想路上行人突然急躁起来，男男女女往前涌，挤得杨玥晴夹在后面又落下一大截。

　　“一个两个都往前涌，都看什么啊？”

　　杨玥晴在夹缝里穿，一边盯着小姨马车，一边听旁边妇女说今日这奖励可够大的。

　　她刚想张口问，谁知不小心撞倒一孩子，孩子坐在地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妇女怒了，转过身来骂她，说什么心急也不能推孩子，那奖金是那么好拿的？

　　然而杨玥晴没空管那奖金，她看到小姨的马车越来越远了，蹲下身急忙将自己兜里的蜜饯给小孩哄好后，一口气从人群钻出。

　　还好，她反应机敏。

　　那马车停在不远处酒楼门口，只是酒楼门口比这边的人更多，乌泱泱的，比镇上开庙会还要热闹。

　　杨玥晴挤过去扯长脖子寻，发现小姨上了二楼。

　　“这些人怎么都不进去？”

　　杨玥晴左右看了一圈，发现祥云阁大门开着做生意，楼里的小厮都邀到门口来了，路人也只是围着不上前。只是她要追小姨，顾不上这许多。

　　杨玥晴从人群挤到前面去。脚刚踏上台阶，里面坐在柜台前的男子就张大眼迎过来：“这位娘子要试试？”

　　来人只有半边眉，衣冠整洁，手里提着铜锣，看模样应该是楼里的掌柜。

　　杨玥晴摇摇头：“我不吃饭，我进去找人。”

　　她的意思是让掌柜不用管自己，谁知店里今日就出了她这么一个要进门的，掌柜抓着她不放：

　　“娘子要找人？今日要在楼里找人就得参加比试，我看娘子言行爽利，说不定能拔得头筹。”

　　前面掌柜揪着不放，后面围观的群众也吆喝起来：“试试！试试！”

　　杨玥晴皱眉，看到掌柜所谓的比试另一端站了三位清俊小厮。

　　“这是……杂耍？”

　　杨玥晴拧了拧眉头，再看底下群众的神态是像要他们打起来。

　　难道城里的杂耍和乡下不一样？

　　她们乡里的热闹无非是耍猴子训牛羊，有时候实在没得耍就把鸡圈里的老母鸡放出来溜一圈，这城里居然是耍人？这也太没人情了些。

　　杨玥晴倒抽口气。

　　不过在宋家门口蹲了两个月，她也发现了城里的富商高官都不把平头百姓当人，这戏耍不好怕是这群人连饭都没得吃。

　　眼看着吆喝声越来越大，杨玥晴攥了攥拳头，从后腰抽出擀面杖：

　　“我要上楼，哥几个为了吃饭。咱们互相担待担待，都不下重手，一起把这戏演表演漂亮了，两边都好过。”

　　对面小厮愣了愣眼，随后伸出食指轻勾。

　　杨玥晴见状握着擀面杖冲过去直奔脑袋顶，不想这位小厮有些身手，脑袋往旁边一歪就躲过了。

　　“漂亮。”

　　难得在京城见一个敢还手的，杨玥晴一下子来了兴趣，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个圈和他过招，两人打得不分伯仲。

　　最后瞅着台下耷拉着脸要没了耐心，杨玥晴耍心机擀面杖偷偷戳到那小厮腰窝。

　　小厮不察，被逼跪在地上。

　　台下瞬间沸腾，男男女女张着大牙，笑得畅快。

　　而另外两个小厮，绷紧脸色，对视过后一左一右包抄上来。杨玥晴眼珠子转转，听到台下人替她着急。

　　三步。

　　两步。

　　来了！

　　两人的拳头要砸到她脸上，杨玥晴绷着脚腰往后一倒，抓着两人后衣领来了个‘头碰头！’

　　‘嘶——’

　　观众席不知谁叫了一声，配着小厮的闷哼，杨玥晴再一人给了一个膝盖拐，将这两人也打趴在地上。

　　“完事！”

　　杨玥晴拍拍手，面朝观众示意大家可以鼓掌打赏了。

　　然而观众席寂静一片，甚至旁边站着的掌柜都大眼瞪小眼，愣了好半晌。

　　“掌柜的？”杨玥晴将擀面杖别到后腰：“赏钱我就不要了，全给这三个兄弟，我上楼找人。”

　　杨玥晴要上楼，可步子迈出一步，掌柜就‘咣——’一声敲响铜锣。

　　“娘子，娘子！”

　　掌柜的挡在楼梯口：“娘子英武，连摆三日只有您过关，这奖是你的，不知娘子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奖？”杨玥晴有些不明白。

　　“我就打了一台戏还有奖？那你现在给我吧，正好我身上盘缠不多了。”

　　杨玥晴摸摸腰上的荷包，本来算计着三日后没饭吃都要去小姨家门口摆摊行乞了，谁知天上掉馅饼，京城里打人都能赚钱。

　　“哎，好嘞！”

　　“来人，接——少夫人回家——”

　　掌柜的突然吼了一嗓子，然后刚刚耍戏的小厮、门口围观的观众、甚至被她撞倒的小孩，纷纷喜气洋洋的鼓掌吆喝。

　　杨玥晴一头雾水，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七八个壮婆子围住，拉着她细瞧。

　　“娘子，老奴瞧着刚才您还是收着力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咱们家少爷最会装腔作戏。”

　　“是啊。奴才们不好下手，但您往后是少夫人，而且有老夫人有令，您能拦着他斗鸡斗蛐蛐就算断一条腿都不怕。”

　　“今日先委屈娘子去城西的宅子将就一晚，等明日府上布置妥当，立马大婚。”

　　“什么？大婚？”

　　杨玥晴嘴角一抽，从几个壮婆子手里抽回手臂：“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来成婚的，我是来找我小姨的！”

　　杨玥晴要上二楼，然而一群壮婆子叽叽喳喳，力气又大，扯着把她拉回来：“娘子这说的什么话，您赢了我们家选媳大会，自然是我们家的少夫人。这新妇进门前见婆婆不吉利，等到明日完婚，完婚后自然能见到。”

　　“不是，我找我小姨……”

　　杨玥晴解释，然而现场欢呼雀跃，根本没人听她的话。

　　“恭喜恭喜啊杨掌柜。”

　　“千等万等终于有了，席老太太这下可放心了吧？”

　　围观的群众排着队给掌柜的道喜，掌柜就一边回喜一边散钱：“我们家老夫人有令，祥云阁跟着少爷大婚连贺三天，期间不收钱，明日大家可一定要来吃酒！”

　　众人又是一阵喝。

　　杨玥晴鼓着眼发愣，被七个壮婆子逮着空隙架去城西小宅。

　　路上壮婆子说这宅子偏僻狭小，衣食起居皆是不全，谁知到了地方：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厢房、耳房、正房，荷花、海棠、黄荆。甚至屋子里，架子床、鹅帐、熏香，比她们那县令老爷都过得舒坦。

　　杨玥晴抬了抬眉，还没张口壮婆子又立马解释：“这宅子虽破旧，但离席家最近，上轿方便。娘子先在这将就一晚，明日咱们回府就换大房子。”

　　说罢那婆子就要上来解衣裳，杨玥晴悄悄摸上后腰擀面杖。

　　七个壮婆子见状也扎起袖子：“娘子莫不是要考老奴的功夫？”

　　杨玥晴歪了歪脑袋，手渐渐松开：“不是，让她来服侍我。”

　　被指着的是一位圆头圆脑，藏着两颗兔子牙的丫鬟。一路上都缩在角落，不曾上前一步，更没与她多说一句话。

　　杨玥晴要人，带头的壮婆子回头看了一眼，立马拍脑袋：“哎呦！娘子不说老奴都忘了，这是老夫人给您准备的贴身丫鬟，名叫石榴，以后由她照顾您衣食起居。”

　　杨玥晴抬了抬眼，打发那些婆子下去。

　　然后，她盯着那丫鬟走了一圈：“你不会功夫吧？”

　　丫鬟摇头：“府里只有婆子们要功夫，丫鬟是不用的。”

　　“不用？不用正好。”

　　杨玥晴抢过她的帕子揉成一团塞到她嘴里，又利索扯下鹅帐将人捆在桌腿上：

　　“委屈你了。我做不了什么少夫人，也一次性打不了七个壮婆子。回头告诉她们，吃的那几块糕点我给钱了。”

　　说罢她放了六个铜板到桌子上，跳后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