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44、重见可能 看，我在讲

　　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速度逐渐加快，开车的路上，胡柚把脑袋伸出车窗，外面有很多广告牌，考公的，考研的，卖二手车的，收旧手机的，形形色色。

　　每开过一个广告牌，胡柚就大声念上面的广告词给黎子旭听。她念得很慢，往往广告牌已经过去好远了，她还没念到一半。

　　“XXX二手车，您的卖车好助手！”旁边挂了一个老牌明星的肖像，比了两个大拇指，用鲜红的标语写道：“我为贝比力代言！”

　　“考公上XXX，您的不二之选！”

　　“XXX修脚堂，我们最珍视的是您的脚，需要修脚，我们随叫随到！”

　　胡柚念出这广告词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想起来了。”黎子旭说，“你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他又看向猫：“它是不是也该剪指甲了。”

　　“不——”

　　这一声念的倒是很流利。

　　*

　　他们找到了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开设了四层，一楼上有楼层指引，三楼是医生的办公室，胡柚和黎子旭上了楼，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翻找病历单，按照病历单上的症状对照黑猫的病。

　　没有兽医，他们只能参考书柜上的医学书籍来决定拿什么药，药物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基本没人生产兽药了。

　　用药的关键一步，就是得知道猫的体重，根据体重来计算剂量。黑猫现在生病了，抱着它，它不会像从前那样反抗，可是没有体重秤。

　　黎子旭在宠物洗澡室找到了一个体重秤，是用来称那种超级大狗的称，不是电子秤。

　　胡柚以前在卖菜的市场里见过这种称，是菜农用来称菜的，没想到被宠物医院拿来称大胖狗。

　　胡柚把猫放上去，秤没什么动静。像是铁尺和铁棍连接的地方生锈了。黎子旭找了瓶润滑油倒上，调试了一下，称还是没什么动静，幅度很小。

　　胡柚想了个招。
　　她抱着猫站了上去，体重秤瞬间有了浮动，最后稳定在一个数值，她把黑猫递给黎子旭，独自站上去，体重秤又变成了另一个数值。

　　黎子旭从柜子里抽了个本子，用铅笔在纸上演算，等了好半天，胡柚都没等到他把猫咪的体重说出来。

　　胡柚走□□重秤，黎子旭挠了挠脑袋，侧过身挡住纸。

　　胡柚要过去看，黎子旭拿着纸，后背默默挡着她的视线转动。

　　胡柚：“结果是多少？”

　　黎子旭咬着铅笔，胡柚说：“你不会算不出来吧。”

　　黎子旭干巴巴笑了笑。

　　“我四年都没做过二十以外的加减法了。”

　　胡柚手一摆，学渣，起开！让我来！

　　拿上本子，胡柚皱眉沉思。

　　四年没接触过任何数字，现在一看这几个数字，感觉像看外星人写的东西。异化后她失去了阅读能力，刚刚恢复也就是这半年的功夫。

　　胡柚干咳了两声。

　　“怎么？”黎子旭说，“你也算不出来？”他表情有点幸灾乐祸。

　　胡柚说：“这有什么算不出来的，这数字让我算，是大材小用了。”她把本子推还给黎子旭。

　　黎子旭乐呵呵笑了几声，完美识破了胡柚虚荣的小心思，黎子旭算了半天，减减加加，从这里借走十，从那里退了小数点，总算算出了黑猫该用的药量。

　　黎子旭从药柜里拿药，眼药水，内服药，外用抗病毒药，按照剂量一天一天分配。

　　胡柚一会儿没和他说话，他就把脑袋从桌旁探出来了，胡柚抱着黑猫，愁眉苦脸地坐在地上。

　　黎子旭敲敲她的脑袋。

　　“想什么呢？”

　　胡柚抬起脸，挤出一丝笑：“在想，要是重新念大学，我肯定会挂科。”

　　黎子旭神色微凝，又忽然大笑。

　　黎子旭说：“挂科？要是你挂一门，我肯定挂两门，你要是挂两门，我肯定挂三门。怎么着也该我更担心吧。”

　　胡柚逐渐没那么焦虑了，她意识到她在担心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也许很久以后，世界才会重新恢复成异化前的样子。重新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回到那个坐在路边翻报名书的时候。

　　宠物医院，胡柚被剪掉了指甲，这是她变成怪物以后第一次剪指甲。

　　长指甲容易折断，一旦断了，她的皮肉就得跟着被掀开，几个月才能恢复。当指甲长到一定程度，胡柚总是自己咬掉，哪里需要剪。

　　黎子旭用指甲刀自带的磨甲器给她磨爪子，他把指甲重新磨尖磨亮，胡柚的爪子锋锐了不少。

　　黎子旭抱着猫，压住它的爪子，咔嚓咔嚓地剪指甲，不能全剪完，黑猫需要应对危险，他把弯曲长到肉里的指甲给剪了。

　　给猫剪指甲时，胡柚坐在医院前台桌子后面，她忽然高声喊了起来。

　　黎子旭过去看她，胡柚假模假式地用爪子敲着键盘。

　　仿佛在说：看！我在玩电脑！

　　她又用爪子握住一个明黄色的陶瓷水杯。

　　看，我在喝下午茶！

　　胡柚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子A4纸，捏着放在桌子上磕了磕，把A4纸磕整齐了。

　　看，我在讲新闻联播！

　　灿烂的阳光从门口的台阶上一路洒进来，地板映得胡柚浑身发亮。

　　可能是幻觉，黎子旭觉得她像个天使。这个天使长着黑色翅膀。

　　黑猫需要养病，他们暂时停留在了宠物医院。

　　黑猫的症状和病历单上描述的猫鼻支的症状很像。黎子旭把调配的药按天分成几包，需要打针注射的单独列出来写好剂量。他让胡柚压着它的爪子，用针管慢慢将药物注射进去。

　　银亮而瘆人的针管。

　　胡柚咽了下唾沫，喉咙有点发干。

　　她以前被狗追过，很大的一条狗，咬了黎子旭还不够，把她也给咬了，黎子旭外婆给他们请了半天假，带他们去打狂犬疫苗。两个孩子哭得梨花带雨，黎子旭外婆笑得直不起腰来。

　　打针真的很疼。

　　她揉了揉猫的背，黑猫细细地喵了一声。

　　黎子旭把几颗药倒在盘子里，发愁怎么让它吃掉这些药，他去车上拿罐头，刚拿了个罐头跑上楼，就看见猫已经把脸埋在盘子上，费劲地吞咽着药片。

　　胡柚嘘了一声，黎子旭慢慢靠近。

　　它牙齿和舌头间，几颗白色的药片在它的舌头间费力地翻搅。

　　“它会自己吃药！”

　　吃完药的猫晕晕乎乎，趴在大理石桌子上睡着了，像一条烧焦了的黑色大饼。

　　黑猫睡着的时候，胡柚和黎子旭坐在旁边的铁椅上，椅子生锈了，嘎吱嘎吱响。

　　胡柚每坐一会儿，就起身去摸一下猫的鼻息。

　　猫没死。

　　她又坐了一会儿，一双爪子焦躁不安地乱晃。

　　又去摸了一下，猫没死。

　　黎子旭把她翅膀拽过来，摸了摸上面的羽毛，不小心又扯下来两根，胡柚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黎子旭把羽毛丢下，用力吹了两口，羽毛飘啊飘，重新落回胡柚脚边。

　　在胡柚眼中，黎子旭莫名其妙，因为他忽然说她像天使。
　　胡柚觉得他是在阴阳她。

　　胡柚说：“我的羽毛是黑色的，感觉应该当不了天使，恶魔还差不多。”

　　黎子旭：“恶魔和天使是用翅膀颜色区分的？我要是把海鸥翅膀染成黑的，它们会不会也是恶魔？”

　　胡柚被黎子旭这一番强词夺理逗笑了，又起身探了一下黑猫的鼻息，重新坐下。

　　黎子旭捡起了她的羽毛，上前放在黑猫的背上，羽毛跟着它的呼吸晃动，只要羽毛还在起伏，黑猫就还活着。

　　羽毛在呼吸引起的微风中摇啊摇。

　　时间过得很快，一周过去，黑猫气色好了很多，它能从椅子上跳下来了，甚至看上去还胖了点。

　　胡柚最喜欢摸它背上的毛，很滑，一摸就是好长时间，黑猫烦了就会跳走，随机选择一个房间躲着，吃饭的时候再露面。

　　打针的时候，它又会变乖很多，两人都陪着它。

　　黎子旭总担心药效，每次打针都往剂量小了打，四年过去，这些药过期了不少，万一使用不当，说不定就死了。

　　打完药后，胡柚抱着黑猫，黎子旭蹲在她面前，逗猫的胡须，平时这样做，它是要生气的，只有这时候能碰。

　　黎子旭逗猫的时候，胡柚偶尔会发呆，黎子旭发现了，趁着胡柚发呆的时候，他忽然抬起脸，眼神清亮锐利：“胡柚，你在想什么？”

　　胡柚吓得哆嗦了一下，忙摇手。没，她没想什么。

　　黎子旭看着胡柚，胡柚看着他，黎子旭低下头，一抹笑从他极淡的唇边荡漾开来。

　　胡柚看着这笑容，没来由的害羞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胡柚上前用爪子点了点他的唇角，半歪着脑袋，皱起鼻子和他一起笑了。她没明白他在笑什么，可是她想跟着一起笑。

　　“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黎子旭喉咙里的笑声几乎要跳出来。

　　胡柚摇摇头。

　　黎子旭捏了捏她的脸，说：“胡柚，你的心思太好猜了。可是你不愿意说出来。”

　　胡柚赶紧反对，哪有，他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

　　黎子旭直直望进了胡柚的眼睛，他说：“你在想你姑姑。”

　　胡柚眼神飘忽。

　　哪有，她没有。

　　黎子旭盯着胡柚看了一会儿，胡柚只好自己承认了。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胡柚在黎子旭手上写，“我以前住惯了洞穴，像个动物一样生活，可是现在……我慢慢把他们都想起来了……”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见。

　　“我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谁死了，谁没死，过得怎么样，我总忍不住去想……我姑姑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她只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了，以为我被他们忘在城市了，才会想着来找我……”

　　胡柚眼中湿漉漉蒙了一层水汽，可是并没有哭。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见到他们……我又没办法坐船回基地，我一个人飞不了那么远……”

　　胡柚要哭了。

　　黎子旭捧着她的脸，他眼神中流露着心疼，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胡柚忍不住大哭起来。

　　黎子旭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你能见到他们……你一定能见到他们……我们可以想办法，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