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28、小寨村 戴围巾

　　如果说胡柚恐高，会不会有人相信。

　　如果说胡柚做题总是题海战术，会不会有人相信。

　　胡柚坚信，自己从高处跃下一百次，也许第一百零一次，她就不会再害怕了，她会战胜恐高，成为一只永远翱翔蓝天的鸟。

　　哦不，是怪物。

　　飞到高处，需要克服的东西有两个。

　　一个是气流，漂浮的云层会遮挡视线，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和某只暴躁易怒的鸟儿相遇。

　　然后它抓她的脑袋，她抓它的翅膀，松不松！松不松！不松！不松！我就不！

　　于是她和那只鸟一起下落，直到那只鸟服输，松开胡柚脑袋上的那两根珍贵的毛，咕咕地骂上几句飞走。

　　另一个是温度，高处不胜寒，越是靠近天空的地方越是寒冷，胡柚一身钢铁般的鳞片为她抵御寒冷，翅膀上的黑色羽毛也提供了温暖。

　　唯一的缺陷就是脖子。

　　脖子上鳞片稀疏，无法御寒。
　　所以天气变冷时，胡柚是缩着脖子飞翔的。

　　飞下来时，脖子都快冻成冰块了，她用翅膀搓搓脖子，等着血液慢慢涌上去，身体逐渐回暖。

　　搬迁那一天，胡柚在熄灭的火堆旁醒过来。

　　她打了个喷嚏，哈出一口白气。
　　猫咪也跟着打了个喷嚏。

　　黎子旭在窗外面捆扎包裹，胡柚隔着一个落地玻璃窗，咚咚敲了两下，黎子旭听见敲击声回了头。

　　他穿了件皮夹克，里面是件黑色短袖，肌肉若隐若现，紧致精瘦的腰身。他头发长长了点，唇色微红，一双修长的腿下蹬了一双足力健。

　　足力健。

　　胡柚指指鞋子：把鞋子换掉。

　　黎子旭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胡柚捂住心脏，作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潮男！潮男哪里去了！

　　她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她和黎子旭在海边见面，他穿了一双皮鞋，擦的锃亮，鬼知道他在哪里弄到的鞋油。短短几个月，黎子旭已经从潮男风回归了居家风，太居家了。

　　隔着窗户，黎子旭给她表演了一段太空滑步舞。

　　胡柚往玻璃上哈了口气，用爪子在上面写：“笨蛋。”

　　黎子旭也在上面写字，他写得一丝不苟：“反弹。”

　　离开之前，胡柚绕着高中走了一圈，澡堂他们没再敢进去，只在附近转了转，她努力把这些记在脑袋里。

　　起飞了。

　　黎子旭用几根宽绳子把猫咪绑在胸前，这只猫也真是胆大，眼睁睁看着自己飞离地面，居然一声不吭。

　　黎子旭还以为它出了什么问题，把它的脑袋掰过来，它的瞳孔没有涣散，还是一副健康的样子，有些猫出门会应激，而他只在它眼中看到了好奇。

　　带的东西太多，他们每飞上十公里，就得找处地方歇脚。

　　每飞上一个地方的顶楼，他们就原地变身，玩起cosplay。

　　飞到警局歇脚时，黎子旭是重案逃犯，胡柚是追查他多年的警察卧底007。

　　飞到医院歇脚时，黎子旭是需要开颅手术的病人，胡柚是负责诊疗他的铁面医生。

　　飞到游乐场歇脚时，黎子旭是背着售票员偷偷躲进摩天轮的游客，胡柚是负责抓他下摩天的工作人员。

　　一百三十米的高空，黎子旭摆弄着摩天轮的吊舱门，门开了，他拉着铁杆跳进去，胡柚紧随其后，坐进舱里。

　　他们把舱门敞开，从玻璃往下俯瞰，整座游乐场尽收眼底，碰碰车，旋转木马，急速激流，掉漆掉得只剩一只眼睛的广告牌。

　　几只怪物在下面游荡，它们察觉了两人的存在，从一个卖烧烤大鱿鱼的摊子旁抬起头。

　　黎子旭伸出手，“嗨——”

　　他朝他们打招呼。

　　胡柚也伸出爪子和翅膀，趴在玻璃上朝它们呲出尖牙：“吼——”

　　怪物们打了个激灵，不甘地走了。

　　猫咪一见下面的怪物，激动得想从半空跳下去捕猎，黎子旭按住它躁动不安的脑袋。

　　“不许！”他竖起指头警告。

　　眼看着快中午了，胡柚肚子叫了两声。

　　黎子旭掏出一包方便面递给她。她划开包装袋，咔滋咔滋啃起来。有滋有味。

　　黎子旭拆了个粉包往她的面饼上洒了些，不小心洒多了，吊舱里全是方便面的味道。

　　“不知道这猫能不能吃方便面。”

　　猫咪贴着玻璃，眼睛紧盯着下面的怪物，爪子抓着门，一副要跳下去同归于尽的样子。

　　黎子旭提起黑猫的后颈，让它看了看现在的高度。

　　我们现在在摩天轮的最高处哎。

　　猫咪毫不畏惧，还是想跳下去。。

　　黎子旭嘴里嚼着面饼，把它往地上一放，遗憾地叹了口气，“这猫不聪明，是个勇敢的傻子。”

　　傻子猫来蹭胡柚的腿，说是蹭，其实只是用尾巴轻轻扫一下。

　　胡柚没像平常那样抱起它。

　　它回头看了一眼，黎子旭也在看胡柚。

　　胡柚脸色有点僵硬，她一般只在贴地四五十米的高度飞翔，刚才一时兴起飞上了摩天轮玩，一百多米的高度，胡柚嘴里的食物嚼不下去了，唾沫干了。

　　黎子旭：“你恐高？”

　　胡柚偏过脑袋，没说话。

　　黎子旭凑到她眼前，无论往哪边偏，胡柚都看得到他。

　　他又问了一遍：“你恐高？”

　　胡柚气得用脑袋撞他的头。

　　黎子旭捂着额头，哎呦一声往后倒，嘿嘿笑起来，“这病毒太没眼力见了，怎么挑恐高的人飞翔？”

　　胡柚赞同他，对啊，凭什么！

　　胡柚觉得自己变成怪物，应该像个会打洞的小地鼠，一旦有危险，打个洞就躲到地下去。
　　可最后偏偏是她这个恐高的人学会了飞翔。

　　黎子旭：“你在空中飞翔的时候，都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像钢铁侠那样，飞得太高身上会结冰？”

　　胡柚克制住白他一眼的冲动。

　　她摸了摸脖子，往玻璃上哈了口气，写道：“冷。”

　　“脖子冷？”

　　胡柚说是，真的很冷。

　　黎子旭说：“戴上围巾不就好了嘛。”

　　他嘴里嚼着面饼，在箱子里翻找着，“我记得我带了一条围巾……啊，找到了。”

　　那是一条黑色的围巾，完全融入了胡柚的羽毛，边上还坠了几条漂亮的流苏。

　　他拿起围巾，俯身上前，吊舱跟着他的动作摇晃了一下。
　　他把围巾围上，小心翼翼地将边沿塞进去。

　　胡柚在他手上写道：没用。

　　“怎么没用？”

　　胡柚摊手，让他一会等着看。

　　短暂休息后，胡柚从吊舱里出来，用爪子勾着铁杆，拍了几下翅膀飞起来。

　　黎子旭带着猫和行李跳下去，她用力抓住他们，身子往下一坠，旋即在空中稳定了身形。

　　黎子旭看着那条围巾：“这不挺严实的嘛。”

　　胡柚加快了速度，随着速度的提高，翅膀滑翔得越来越快，狂风劲吹，围巾逐渐松动。

　　十几分钟后，脖子上的围巾松动得更频繁了，原本掖好的围巾散了，一股强劲的气流涌来，围巾脱离了脖子，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顺着长空飘落。

　　黎子旭大叫起来：“围巾掉了！围巾掉了！”

　　他伸手去抓，想抓住围巾的一角，却抓了个空，围巾掉落下去，一只猫爪刺出，勾住了围巾。

　　猫抓住了围巾。

　　黎子旭松了口气，把围巾缠上了手腕。

　　“看来是真的，高空飞翔确实不适合戴围巾。”

　　城市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原野。几座青砖黑瓦的石房横亘在梯田上。

　　物资点的设立有几条标准，其中一条十分重要，物资点必须采用石房，不能使用竹寨或者帐篷。

　　离物资点还有两公里，路上，每隔一段距离，树上就插了一面小旗子。

　　胡柚降低了高度。

　　黎子旭落地先掏枪，前后左右瞧了一通，确定没有人在附近。

　　胡柚一个没注意，黎子旭已经爬上了树，他拔下旗子，前后看了看，风吹日晒，灰尘不少，已经快成破布了。

　　必须要方方面面多注意，有些人会专门插上旗子，设置假的物资点，以此引诱寻找物资的队伍，杀人劫车，抢掠最后那点仅剩的物资。
　　因此出门寻找物资时，辨认旗子的真伪分外重要。

　　荒草丛生的泥路旁，有几条车轮的印痕。胡柚观察了一下车痕，像是重型车，压得很深。另外还有几辆轻型车。

　　她把黎子旭叫下树，爪子指了车痕。
　　黎子旭拿出刀子插进地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深度，说：“大概是几辆越野车，应该就在这一周过来的。”

　　胡柚顿时紧张起来。

　　黎子旭：“马上就要到了，你先飞到树上藏着，我不喊你千万别下来。

　　黎子旭半蹲着前进，顺着车轮的痕迹，他挪向几座错落的石房。

　　胡柚抱着猫躲在树上，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脑袋，围巾还缠在他手上。

　　“有人吗？”他大声喊道。

　　没人回应他。

　　门上落了锁，但已经被轰开了，只剩下一节变形的铁条，黎子旭用力一扭，门就开了。

　　他没进去，而是前往了下一座石房，同样的情况。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持枪的人轰开了锁，洗劫了这个地方。

　　车轮延伸向道路尽头的原野，抢劫完物资，溜之大吉。

　　他靠着墙举起枪，抬头望向树上的胡柚，略带遗憾地摇摇头。

　　人都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