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23、睡觉 足够好运的

　　黎子旭检查着油箱，遗憾地关上，“车子没油了。”黎子旭说，“这台车算是报废了。”

　　好不容易来了医院，总不能空手而归。该搜索的地方还是要搜索。

　　胡柚试着推开便利店的门，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打开的缘故，门老化了，胡柚费了好大力气推开。

　　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价格标，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一向价格很贵，胡柚看着价格标签，暗暗咋舌。

　　黎子旭！黎子旭！

　　她把他拉过来，盖住了价格标签，只让他看商品示意图。

　　黎子旭：“让我猜猜……一百五十元？”

　　他故意往价格高了说的，胡柚脸上得意的笑，松开手，价格是他说的三倍。

　　黎子旭吃了一惊。扒拉着货架，“我记得这不就是一个小玩偶吗？跟手机挂件一样大小。”

　　胡柚在店里爬高上低，试图寻找一丝某个人不小心留下的东西，偌大一家店，东西被抢的干干净净。

　　果然，如今这社会，劫匪也要有组织有方法有力气，才能做到效率最大化，一点肥水都流不到胡柚的田里。

　　胡柚甚至去空调外机那里找了找，这是电影中藏东西最频繁的地方，可她还是一无所获。

　　“找到了！”

　　黎子旭的话如同天籁之音，胡柚赶紧飞过去。

　　找到什么了？

　　黎子旭举着个真空泵食品包装袋，放在手上掂了掂，有点分量，这是他在柜台下面发现的。

　　一定要是风干肉，一定要是风干肉……

　　便利店进了些好东西，有些店员会故意贴上低价标签或者打折标签，更有甚者直接报损，然后自己把东西带回家。与这些相比，把货物藏在柜台里，等快下班了自己购买，已经相当正常了。

　　这一大块食物，应该就是店员藏起来的东西，藏的够深，连劫匪也没洗劫到。

　　黎子旭双手合十：“求求佛祖。”

　　胡柚也跟着双手合十，咕噜了几句。

　　黎子旭：“现在就看上帝会不会保佑我们了。”

　　胡柚：你刚刚求的明明是佛祖！

　　黎子旭抽刀，从包装袋上缓慢地切下去，包装袋裂了一条缝，汁水流了出来，腐臭的味道。

　　上帝没有保佑他们，佛祖也没有保佑他们。

　　胡柚又做回了唯物主义者。

　　包装袋里的肉已经烂完了，黎子旭像扔炸药包一样把它丢了出去，空气顿时清新了不少。

　　两人接着扫荡剩下的便利店，遗憾的是，每家店的情况都差不多。

　　医院里有职工食堂和病人食堂，他们趁黑进去摸索，大半夜，两人什么也瞧不清，又累又饿，搜着搜着，胡柚就没声音了。

　　黎子旭：“胡柚？胡柚？”

　　他不敢喊的太大声，怕把附近的怪物招来了。

　　胡柚没回答他。

　　他依稀记得胡柚的方位，慢慢走了过去，脚一停，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往下摸，摸到了胡柚的羽毛。

　　“胡柚？”

　　他听见胡柚均匀的呼吸声。
　　她今天真是累极了。

　　黎子旭想起来，这是胡柚第二次在地上睡觉。

　　胡柚睡得四仰八叉，爪子放在胸前，翅膀挡着眼睛，姿态放松。

　　黎子旭盘腿坐在她身旁，捏了捏她的翅膀，胡柚似是觉得有点痒，扇了几下翅膀，羽毛拂过黎子旭的鼻尖。

　　黎子旭起身，把门上了锁，又躺回了胡柚身边。他把手放到后脑勺，静静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胡柚睡觉时，偶尔会发出几声细微的嘟囔。

　　做噩梦被小丑追赶的时候，她嘟囔的内容是：“哎呀你别追我啦求求你……”

　　梦到捡钱的时候，嘟囔的内容是：“让我对光看看是不是□□……”

　　高中学习太忙的时候，她的嘟囔往往是：“这题我不会……”

　　黎子旭小学时候就听过这嘟囔，他小时候很活跃，精力旺盛，中午基本不需要午睡，他跑去找胡柚玩。

　　胡柚躺在麻将凉席上，树梢知了鸣叫，她手边躺着个塑料扇子，树梢在她的胳膊上漏了几块光斑。

　　黎子旭把扇子拿起来，恶作剧似的用尽全力，胡柚的头发狂舞，她抱住了胳膊，“龙卷风……奶奶……龙卷风来了……”

　　黎子旭放慢了速度，胡柚盈润的脸上还有婴儿肥，额头汗湿的碎发慢慢干了，她睡的更安稳了一些。

　　上了高中，胡柚午睡的机会并不多，他们要冲刺高考，午睡时间基本都是拿来做各科布置的作业，写完后才能短暂地休息一会儿，大部分同学中午都只睡十分钟。

　　胡柚中午不睡觉，下午就头疼，所以中午必须睡一会儿，她一般睡个二十分钟左右，可恨的是班主任的摄像头永远在工作，胡柚比其他同学早几分钟趴下，就被叫去了办公室一趟。

　　被班主任以懒散为由教训后，胡柚心有怨言，第二天中午什么作业也不写了，把卷子一堆，趴在上面就睡了。

　　黎子旭正抓耳挠腮写着作业，见胡柚睡了，也干脆放下笔睡了。

　　黎子旭哪里是个觉多的人，他躺了两分钟，压根没睡着，又坐起来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几声极细的嘟囔，哗啦啦翻卷子的教室里，这声嘟囔只有他听得到。

　　胡柚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和小朋友说话：“别哭了……我养你……我养你……”

　　黎子旭顿时竖起耳朵。

　　养谁？

　　他想赶紧把胡柚摇醒，问问她梦到了什么，午休下课的喧闹压根没有吵醒她，胡柚一觉睡到了下午第一节课。

　　没有交上任何作业的胡柚，又被喊去了办公室一趟。

　　胡柚回来时表情很平静，拿起笔趁着课间猛补作业，该怂还得怂。黎子旭从她桌子前经过几次，她都没时间抬眼看他。

　　班主任不允许黎子旭向胡柚搭话，他不得不等胡柚主动开口。

　　黎子旭咳了几声，手上的笔转出了残影。

　　胡柚打了个惬意的哈欠，笔往笔筒里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头发扫着黎子旭的数学课本。

　　胡柚：“你要和我说什么？”

　　黎子旭：“你中午说梦话了。”

　　“不会吧。”胡柚紧张起来。“我说了什么？”

　　黎子旭：“我养你……我养你……”

　　胡柚喉咙有点干，斟酌着话语：“啊……这个……我梦见自己捡到了一只小狗，就这样。”

　　黎子旭：“就这样？”

　　胡柚：“你这个人，对别人的梦境有这么大占有欲干什么？”

　　看来就是撒谎了。

　　黎子旭见胡柚不想说，也没接着问下去。

　　胡柚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又补了好一会作业，脸上的热度才逐渐消散。

　　这个梦可太奇怪了，千万不能和当事人讲。她梦见黎子旭变成了个豹子模样的小怪物，无处可去，哭着来投奔胡柚。

　　胡柚把他送动物园去，刚送去一天，他就打伤了好几头其他的豹子，又哭着被送回来。

　　胡柚只能安慰他：“别哭了……我养你……我养你……”

　　这个梦做完的那段时间，胡柚再也不敢午睡睡两个钟头了，生怕自己说出些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她过了好久，才改掉一看见黎子旭就笑的臭毛病，看到他就想到了那只哭着拍门求收养的小怪物。

　　而黎子旭旁敲侧击问了好久，才放弃追问那个梦的内容。

　　高中毕业后，黎子旭从这座城市撤离，前往新基地，辗转数个地点。

　　后来异变的人类越来越多，物资紧缺。最近几个月，有些人自发组织，寻找回到城市的任何可能。在外漂泊太久，人们都想家了。

　　私人部门成立了调查队，调查队负责寻找在基地搬迁中失散的朋友亲人，他们和一部分基地想家的居民一起回到了这座城市。

　　黎子旭找了个调查队的朋友，混了个回凌城的名单。他躲在一帮难民中急急忙忙地染头发，海风把他的眉心都吹皱了，他半眯着眼，靠着栏杆，感觉随时都会从船上翻下去。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缺心眼，”陈胖子打了把破破烂烂的伞，在甲板上挡雨水。

　　陈胖子是他高中时候同寝室的室友，寝室百分之八十的违纪都是因为他。

　　“我就那么随口一提，你怎么就能确认是她？”

　　黎子旭：“左右不过是碰碰运气，我再不回来，就再没机会了。”

　　陈胖子叹口气，“我说，胡柚肯定是死了，她那小体格，就算变成怪物，也斗不过其他怪物啊，就算成功从研究所跑了，你又怎么确定她还活着？就凭一包薯片？”

　　黎子旭白他一眼，“我掏钱请你回来，不是让你泼我冷水的。”

　　高中毕业后，成绩相当不怎么样的陈胖子没考上大学，家里想送他去国外学习，他没同意，管爸妈要了钱开商店，美其名曰要创业。开业当天，他请了胡柚和黎子旭参加开业仪式。

　　而事实果然证明，创业最败家。

　　开业没几个月，烧掉了不知道多少钱，还没来得及在商界大展拳脚，异化就开始了。

　　陈胖子紧急关店，败家子开商店，玻璃用的都是最好的，砸都砸不破，也算是因祸得福，商店没被抢劫。

　　离商店不远的连锁超市爆发了一场暴乱，陈胖子初听闻的时候还在庆幸，这连锁超市抢了他多少生意！但等到路过的他也被这帮暴乱分子抓了去，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藏在桌子底下，笑的很勉强，这帮极端份子挥舞着枪支，尖叫又大笑着开枪。

　　笑笑笑，笑个毛啊！

　　陈胖子气极了。

　　他望向破碎的橱窗，那里挤了一家人，橱窗玻璃破的洞太小了，不然他可以从里面挤出来逃命。

　　一个剃了莫西干发型的极端人士挡住超市入口，示威地朝天空放了一梭子子弹，炸裂般的枪响，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陈胖子听到一声熟悉的喊叫，像是还没完全退化成怪物的人类的悲鸣。一只翅膀宽大的怪物滴着血，从天空跌落下来，跌落在橱窗前。

　　胡柚？

　　不不，不会是胡柚。胡柚已经死了。

　　胡柚异化后上了电视，他在电视上见过她的模样，和现在这只怪物有点像，但上电视那会，胡柚最起码还有点人类的轮廓，可现在眼前的这只怪物，已经全然不是人类了。

　　怪物痛苦地鸣叫，从一堆碎玻璃中起身，和困守在窗前的小女孩对视。小女孩将一包薯片从橱窗递了出去，也不担心怪物会咬她的手。

　　陈胖子：“小心！”

　　他的声音弥散在枪炮声中。

　　真是蠢！怪物不吃这个！怪物要吃的是你的肉啊！陈胖子从桌子下钻出来，就要扑过去把她的手拽回来，忽然顿在原地。

　　翅膀滴血的怪物用爪子划开了包装袋，将薯片仓促地倒进嘴里，干巴巴地嚼起来。

　　小女孩安静地看着它进食。

　　这件事颠覆了陈胖子的认知，后来脱险后，他试着给一只被抓的怪物投喂一根香肠，结果自己的指头差点被咬掉。

　　陈胖子：“那可是好几年前了，就算我那次碰到的是她，你怎么能确定她现在还在附近活动？再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办？未来怎么办？怎么活下去？黎同志，我作为你的盟友才好心提醒你。”

　　黎子旭：“我知道，我清楚，你说的那些后果我都想过，我接受。”

　　他说话不急不慢。

　　陈胖子这下子像吞了口苍蝇。

　　他宁愿黎子旭是过去那个暴脾气，现在黎子旭性子这样沉稳，反倒让陈胖子很不好受。温和的人才最讨厌，吵又吵不起来，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陈胖子见劝不动他，叹了口气，“我那一商店的东西留给你吧，你能活就活，活不了，我清明过节给我爸妈上坟的时候，顺手给你点根香。”

　　黎子旭冲干净头发，“切”了一声，“谁稀罕你那一商店破烂，商店钥匙都不给，一点诚意没有。”

　　陈胖子举手投降：“冤枉啊，谁知道几年后还会回来啊，钥匙早扔了，你想要，我求调查队的人给你弄辆车，你撞撞玻璃，兴许能撞碎。”

　　一声轰鸣，船逐渐靠岸了。

　　托陈胖子的福，黎子旭借来了车。

　　调查队在紧锣密鼓地搜查城市，饥肠辘辘的居民涌进城市，寻找着曾经埋藏的东西和任何有可能留下的物资。
　　这场调查是失败的，他们将这座城市再次列入废弃城市。

　　陈胖子全程连船也没下，“我说的一点没错吧，这地方就不适合住了，过两天上船跟我们走吧，你不没找到胡柚么？”

　　黎子旭：“这才哪到哪啊。我做了那么久的准备，又不是回来逛街的，就找两天怎么找的到。”

　　陈胖子：“我可等不了你了，我帮你找胡柚这事你可别和别人说。”

　　他上下扫了黎子旭一眼，灰头土脸。“啧，潮人都土成这个样子了，胡柚见到你不一定会要你。”

　　黎子旭挥手要打，陈胖子摆摆手钻进了船舱，“祝你好运。”

　　当天晚上，好运的黎子旭驾车冲进了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