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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时机   郑方隅 ...

  •   郑方隅摇晃扇子,大摇大摆地出现,还出现在官府施粥地方看看,拿了拿锅勺,象征性地问了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沈泅渡在一旁认真记着。
      一会儿,郑方隅瞥见郑四绥来后,眼中笑意更甚,他突然装模作样地拿出吃食,朝流民交易问题,看似认认真真地询问被走远了几分,实则从未离开官府视线。他瞅见郑四绥走远,又回到原处,摇晃扇子。
      下午,郑方隅回府,泅渡求了赏赐,晚点回府上。郑方隅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沈泅渡又路过画摊,她本无意停留,却瞧见一副画,不由自主地停下。
      画作上是装在双耳官斛里的粟,满满当当地粟与官斛完美持平,底下散落了一小堆粟,几只膘肥体壮的雄鸡在一旁啄粟。沈泅渡眯眼,无视周遭人关于富足的称赞,她指尖触摸到粟,脑海中浮现小时候的场景。
      金黄的冬小麦在田野间荡漾,淆水留存秋的印记,她穿着草鞋一路跑,十月的风光是秋实,是金色。
      一脚踩在枯叶上,吱嘎作响,下一秒,她抬头瞅见人群挑着粮食排队,官差在一旁活动筋骨,刚装地满官斛的粟在官差的重重一脚下去后,如同潮水褪去般落下,还撒出去不少。
      那人只好无奈地加入更多的粮食,官差又来几脚,直到完全持平,完美符合“平准”要求。
      官差将地上的粮食装入袋中,推着官斛离开,一声巨响后,粮食被关在谷仓中。
      沈泅渡指尖停滞,她触摸到黑色的尾巴,吱嘎声在谷仓中此起彼伏。
      她睁开眼睛,看着王雪芙微红的眼眶,两人没有说话。沈泅渡率先错开王雪芙的眼睛,转身继续向前,她走入一家店中,再出来时换上带着补丁泥块的衣服。
      而在她的身后,一个带着斗笠的女郎在“丰收图”前伫立良久,从袖子拿出一盒碎银放在卖画者前。
      卖画者惊呼,“太多了,娘子,我们……”
      女郎摇摇头,执意要付这么多,“剩下的给他们的。”
      “……好,谢谢娘子。”卖画者最后答应。
      女郎没有立即收走画,“希望日后年年丰收……这画,等灾情过后,你再给我吧。”
      卖画者点点头,留下女郎的住址——城郊孔宅。
      沈泅渡走入灾民,突然一阵敲锣声响起,王家的施粥摊开了,周围人蜂蛹跑去。沈泅渡被推搡中,差点倒地,被一位娘子拉住手臂。
      她急忙道谢,娘子拿着干瘪的胡饼,一根抹布做的绳子拉住两个小孩子,她们三人的距离很近很近,娘子注意到沈泅渡的视线,无奈地耸肩,解释:“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
      沈泅渡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跟着娘子去到一颗大树底下,她们四个坐在树叶上。
      两个小孩子紧紧靠在娘子,一双黑色大眼睛小心翼翼看着不速之客。
      “郎君不是流民吧”,娘子直接戳破沈泅渡的伪装。沈泅渡没有丝毫犹豫认了下来,“确实如此,我是听说这次灾情涵盖家乡,所以才想着过来问问宛陵县沈家村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扮作流民,我也实属无奈”,她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若是正常过来打听,她可能走不出难民区。
      娘子将胡饼掰了一半平均分给孩子,自己吃剩下一半,“我是长社县的,好巧不巧的是我们新来的县长是你们村的。”
      沈泅渡瞅见对方舔了舔手指上的余味,摸了摸肚子,她对视片刻,咬咬牙将从衣袖中拿出半张胡饼塞给对方。
      娘子立马塞到怀中,凑近小声说道:“不靠淆水的话还好,靠淆水就……”她声音一顿,沉默半晌,补充道,“塌岸了。”
      她抱着孩子,拍拍孩子的背,“塌岸了,家毁了,县长消失了,新县长刚上任就发现粮仓已经空了,大家能跑的都跑了。”
      恍惚间沈泅渡听见秋梦中枯枝折断的声音,她张口欲言,又沉默良久,还是问了出来,“荥阳郑家呢?”
      听到这里,娘子眼中含泪,颤抖着嘴唇,情不自禁眨了眨眼,嘶哑说道:“郑三娘子开了一个昭平堂,她们接纳了不少人。”
      一旁小的那个孩子听见清河堂,拉了拉娘子的袖子,“妹妹,妹妹……”娘子红着眼偏过头去,拍了拍一旁的孩子。
      沈泅渡将带的粮食全部给娘子,转身离开,象牙笔的钱还有一段距离呢。
      她看着围在一团的难民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眼泪从眼中落下,又在手中开花,“人嘛,只要有力气,就能活下去,喝了这碗粥,我带着小女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招工,听说要修什么行宫,应该是需要人手……”
      她走了过去席地而坐,加入这场平淡的会谈中。
      夜晚,她换回衣裳,偷偷带着一堆书籍回到房中,借着泄露的月光一字一句细细研读《周礼》司徒篇,一旁还放着《逸周书》。
      不知不觉中,她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高楼之上振臂高呼,抗税杀官分粮于民,聚集十万人讨债!
      “迟昭平,迟昭平……”她不断呢喃,枕着一卷《汉书》陷入梦魇。门外敲门声响起,江练的声音响起。沈泅渡看着“迟昭平”的背影,她看着无尽的血色,揭竿大喊,敲门声依旧变成急促的马蹄。沈泅渡成了拿着刀的士兵,追逐“迟昭平”的身影,终于她要拉住她的手,要听清她的话。
      “泅渡”,沈泅渡被江练的声音惊醒,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起身洗漱,脸盆中倒影出打湿脸颊的自己,快清醒过来。
      沈泅渡床边的纸上写着郑家,崔家,王家,卢家,黄家,她停住了,拿起又放下,还是添了两笔,塞进被窝里。她离开房间,展露一个充满活力的笑,“江练哥,让你久等了,今天我也会努力干活的!”
      早餐是新杀鸡做成的鸡汤,还有昨儿个刚进鲫鱼做的脍,两三盘新鲜时蔬,再配上一碟酸菜萝卜。郑方隅吃好后,沈泅渡端上酸浆水,撤走饭菜。
      饭后,郑方隅去书房,江练跟在身后侯着。沈泅渡止步,她还没有资格入书房,转身回到房中,踌躇半晌,还是在纸上填了两字。
      郑方隅早上待在书房,下午去城外难民区看看。两天后,郑方隅交上自己策论,洋洋洒洒一大篇。
      因着朝堂吵了几天都为得到解决办法,祭酒提前要来对策,翻看策论,眉头紧锁,他越看心中越是不喜,突然他看见一张郑体写的文章,他拿了出来,用红笔勾画,眉头舒展,情不自禁点点头,他在一些段落上触点,部分还可以多多改善。
      沈泅渡跟江练候在祭酒房外,看着郑方隅被传唤进去。房内,祭酒并没有立即策略递给郑方隅,冷着脸说道:“这次的私试跟过去一样,策略以‘移民就粟’与‘移粟济民’并举。但此次灾区范围广,大批流民已经到了洛阳附近,郑方隅,郑大郎君,洛阳的难民区到是见你散步了好几次,怎连这基本灾情都不知道。”
      卢祭酒一点脸面都未曾给郑方隅留,他厉声斥责,将策略扔下,散落四处。
      郑方隅脸色极差,他沉默地捡起,沉闷地回答,“学生回去好好改。”卢祭酒挥手示意离开,郑方隅黑着脸关上门离开。
      沈泅渡注意到江练看见出来后的郑方隅神情慌张,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黑的手心,不安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错序策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沈泅渡脑海中呈现,她找到进入书房的方法。
      她注意到郑方隅皱起的眉头,她顺着视线看去,是拿着策略笑着的郑四绥,甚至身边人都纷纷夸赞,“四绥兄,以工换酬,真是一举两得,既缓解修建行宫人员紧张,又解决灾民去处问题,妙呀,妙呀!”
      郑方隅握紧摇晃的扇子,正欲离开,却被郑四绥喊住,“兄长从小天资聪颖,小弟见兄长刚从祭酒房中出来,想必定是得到不错的评价。我刚入国子学,功课一般,兄长可否帮小弟看看,祭酒说的那几个完善地方,我有些想不全面。”
      一旁学子听见后朝郑方隅问好,打趣郑四绥道;“四绥,你功课还一般,被国子助教夸了好几次,这次对策更是被国子博士赞许,还得到国子祭酒的意见,修改过后,恐怕还会被呈上朝廷。”
      郑四绥在同窗奉承完后,谦逊地回了几句,转过身来,看向郑方隅。
      沈泅渡站了出来,“回四郎君,少主还要修改策论,没时间帮你。”郑四绥遗憾地表示理解,没有继续打扰。
      郑方隅本想借僭越发火,可转眼看见泅渡忠心求夸的表情又泄了气,他真的养了一条“忠心”的狗呀。
      郎君上课后,沈泅渡拉住江练询问一个问题,江练皱眉掰开她的手,冷脸不愿回答,甚至厉声斥责。她没有退缩,缠着江练一个下午,“江练哥,求你了,我马上就要成丁,我想要留下来。我当初就是因为……”,她停顿片刻,眼睛变得酸红,哽咽无力说道,“才进入郑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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