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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你怎知我就 ...

  •   马车在曲艺坊后院隔一条街的位置缓缓停稳。月色初升,两道玄色身影并肩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狭长的阴影被灯火拉得绵长。周遭街巷里,隐约飘来男女嬉笑嗔骂的声响,暧昧又喧闹。

      曲艺坊以一墙相隔南北二门,只留一处月洞门互通。前厅是听曲观戏的雅致地界,后院却是红帐软榻,风月缠绵的销金窟,前后两厢互不干涉,前厅方才闹出的风波,后院半分消息也传不进来。

      二人容貌皆是出挑俊逸,又是男子相伴而行,可这后院鱼龙混杂,往来之人形形色色,男男相伴本就寻常,旁人瞥见少年身上套着宽大的男士外袍,心照不宣地猜出二人关系,大多识趣地移开视线,不多打量。

      司华年起初还没摸清此处底细,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四下打量,直到瞥见窗纸上灯火映出的交缠身影,才骤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眼偷瞄身侧的齐顾,对方神色端肃沉静,半点波澜都无。
      司华年心底泛起疑惑,书中写明齐顾对尹淮初心怀情愫,并非草木无心之人,心性为何这般难以撼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在往来人流里踮起脚尖,手臂径直揽住齐顾的脖颈,带着少年独有的占有欲,仰头问道:“看齐阁老这般坐怀不乱,可曾对旁人动过心?”

      这般当众亲昵调笑的场面实属少见,不少路过的情人纷纷驻足,目光落在这一对容貌出众的身影上。不知是哪家公子,也不知是谁的相公,身在此间,忘却俗尘,唯有彼此,浓情蜜意。

      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司华年脸上,光影流转,少年眼底带着执拗,得不到答案便不肯罢休。

      齐顾微微低头,侧脸擦过司华年的耳廓,下颌几乎要抵上他的肩窝,却刻意保持着分寸。蒙眼黑纱的垂尾轻轻扫过少年脖颈,温热的气息先一步拂过肌肤,他低声反问:“你怎知我就坐怀不乱?”

      司华年蓦地睁圆了眼,腰间覆着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将他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只能倚在齐顾宽阔的肩头。他凑近对方耳畔,步步紧逼:“那是谁这么有魅力,能乱了我们齐阁老的心?”

      齐顾稍稍拉开两人距离,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走吧,人多了就不好了。”

      周遭驻足的众人闻言,纷纷红着脸收回目光,熙攘的人流再度缓缓涌动起来。

      齐顾已经迈步朝前走出几步,司华年快步蹦跳着追上,大大方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入室抢劫般钻进对方的周身气场里。

      后院一方储酒窖窑,是被人间烟火遗弃的死角。
      白日尚且冷清,入夜之后更是死寂沉沉,四下不闻人语,唯有暗地深处时不时滚过几声细碎窸窣,是野鼠成群穿堂游走,细响零落,衬得整片窖窑荒寂得教人发寒。

      今夜月色薄冷,清光浅浅落入院心。

      司华年心头疑虑积压已久,脚步微促,率先走到窖窑沉黑木门前,他未有半分迟疑,抬手一推,一股凛冽粗暴的硝石气息骤然冲涌而出,狠狠砸入鼻腔,辛辣呛人,令人瞬间胸口发紧。

      “不对劲。”司环间脚步一顿,眸光骤然锐利。他抬手一横,沉稳拦住身后之人。

      夜色幽暗无声,齐顾缓步上前。

      他脚下极轻,落步悄无声息,身形立在门侧阴影里,墨色眼眸沉敛如深潭,静静望向漆黑窖底。

      借着破门而入的一缕月色,勉强看清内里全貌。

      偌大窖窑极深,几乎吞占了半幢楼坊。仓室之中,满目皆是黑压压的实木木箱,纵横交错,层层垒砌,一路拔高近一丈,如山墙般密密匝匝堵满大半窖室,沉沉的危险感覆顶而下。
      浓重纯粹的火药味密不透风,灌满整座地窖,丝丝缕缕侵入肺腑,无处不在。

      司华年抬眸,与身侧的齐顾对视一眼,低声开口,“距中秋还有半个多月,仓库里早早就塞了这么多黑火/药,就不怕被司锦悦发现?”

      齐顾眉心紧蹙,视线沉沉掠过层层箱垛,“这量,比那时要多。”

      “看来城外渡口的势力,早已暗中完成布局,大批火药已然悄无声息流入京城腹地。”

      司华年随手拾起一根坚硬木棍,俯身对准身前木箱缝隙,微微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木箱卡扣应声崩开。

      他一边掀开箱盖,一边字字沉肃道:“就怕还隐藏着更多没被发现的火药,这是要炸掉整个京城啊。”

      厚重的木盖彻底被掀开,更为汹涌纯粹的火药味骤然翻涌而出。

      司华年下意识皱了皱挺翘的鼻尖,微微凝神细嗅。这味道于旁人而言是凶险刺鼻的危险品气息,于他却是无比熟悉。

      现世之时,司家涉足境外军备物料生意,他曾全权掌管火药全链条业务,常年与各类制式火药打交道,早已练就一身本事,仅凭气息触感,便能精准分辨火药的纯度,分毫不差。

      一旁的齐顾负手而立,双臂环于胸前,身姿慵懒却暗藏紧绷。他静静立在月色阴影里,眸光牢牢落在司华年身上。

      少年此刻褪去了平日嬉笑模样,神色审慎老练,散发专业与冷静,陌生又夺目。

      齐顾心底的好奇层层翻涌上来。

      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司华年从不在意这些异常本事被他窥见,坦荡直白,从未有过半分遮掩躲闪。

      而司华年细嗅良久,脸上的淡色渐渐敛尽,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他双指一挑,轻轻划开一道细缝,捻起一撮黑粉,指腹轻轻揉搓。

      片刻,他抬眸回望齐顾,语气郑重:“火药里掺了大量沙石,混在药粉之中,但凡有人随意搬动,震荡箱体,摩擦生热便会直接引爆整箱火药。”

      他眸光沉沉:“这是铁了心,不让人轻易移走这批货。”

      齐顾听着,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出一丝微凉深意。

      “不是不让移。”他语调极轻,“他们是笃定了我一定会移走这批火药。”

      司华年闻言微怔。他抬眼,眸中凝着真切的疑惑,静静看向齐顾。

      “齐顾定然会移走这批火药。”

      夜色漫过京城街巷,曲艺坊二楼南厢隔绝了楼下丝竹喧闹与市井人声,烛火昏暖摇曳,一室静谧得只剩茶水轻晃的细微声响。

      尹淮初指尖执起白瓷茶盏,斟满温热的茶汤,轻轻推到对面老者手边,语气笃定,带着胸有成竹的沉稳。

      端坐案前的纪清辞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花白的胡须微微垂落,眉眼间浸着久经朝堂的疲惫与圆滑。

      他捻了捻颌下长须,缓缓开口,语气透着几分置身事外的疏离:“你们这些年轻后辈朝堂角力,你来我往算计不休,老夫年事已高,脑力早已跟不上这般波诡云谲的算计。这批火药搬来挪去,其中凶险纠葛老夫一概不愿深究,只是尹大人,咱们先前有言在先,此番谋划,万万不能牵连到大殿下分毫。”

      尹淮初心底对纪清辞这副明哲保身,遇事便想抽身的做派满是鄙夷,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维持着恭谨谦和的姿态,语气诚恳:“阁老大可放宽心。既然我们早已达成共识,联手除去齐顾这一心腹大患,我便绝不会做出拖累大殿下的蠢事。待齐顾倒台,朝堂各方势力重归平衡,于阁老、于大殿下,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纪清辞端起茶杯,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尽是无奈:“老夫本早已打定主意,上书致仕,归乡安度余年。是你们几番登门劝说,硬把老夫拖进这朝堂纷争的泥潭。若非大殿下往日待我恩厚,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勉强应下此事。此番事成之后,朝堂里的风风雨雨,老夫便再也不想沾染半分。”

      尹淮初闻言心中暗喜,纪清辞年岁已高,早就盼着卸下首辅重担,只要这位老阁老辞官归乡,首辅之位便空悬出来,届时除去齐顾这位次辅,整个内阁大权,便能尽数落入自己掌心。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野心,面上故作关切,温声问道:“西域之地偏远贫瘠,荒寒苦寒,哪里比得上京城安稳富庶。阁老不如留京,安享尊荣。”

      纪清辞浅啜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熨帖了喉间,淡淡开口:“落叶总要归根,西域有我牵挂惦念的故人旧事,终究是要回去的。”

      尹淮初闻言便不再多言,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落在窗纸上晃动出细碎光影。

      片刻沉寂过后,纪清辞抬眼,苍老的目光带着一丝顾虑,缓缓问道:“囤积的火药数量如此庞大,若是齐顾察觉到其中的蹊跷,心生忌惮,索性置之不理,不肯挪动分毫,我们这番布局岂不是落了空?”

      尹淮初闻言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狠,语气无比笃定:“他一定会运走这批火药,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太了解齐顾的性子,前世那场惊天爆炸酿成无数人惨死,事后齐顾得知伤亡惨重,满心都是深重的愧疚自责。彼时帝王并未降罪于他,可齐顾依旧自请领受五十廷杖,之后闭门自我幽禁三日,粒米未进,滴水不沾,以罚自身。
      刻在骨子里的悲悯与责任感,注定他绝不会放任这批火药留在京中,坐视中秋佳节全城百姓陷入险境。

      念及此处,尹淮初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快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低声自语,笑意里藏着致命的算计:“只要他敢动手搬运火药,后续我布下的连环计,便会层层收紧,步步紧逼,这一次,他必死无疑。”

      纪清辞抬眸,不动声色地将尹淮初那副志得意满、掌控全局的神情尽收眼底,苍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辨的情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慢悠悠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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