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忠心耿耿 ...
-
长公主入宫侍疾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接下来两日里迅速扩散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府的反应最快。萧承桓在文华殿坐了一整天,批阅的奏折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一份都批得极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才是这座皇城真正的主人。但方知远注意到,太子批折子的手偶尔会顿一下——不是思考政务的停顿,是心神不宁的停顿。
“殿下,”方知远将新到的密报呈上,“长公主昨日回府后,没有再出门。府中一切如常。但臣查到一件事——长公主入宫之前,曾让人从库房中取出一支老山参,送到了将军府。”
太子的手终于完全停下了。
“送到将军府?”他抬起头,“送到沈昭手里?”
“是。长公主对外说是‘陛下赏赐,本宫用不上,给将军补身子’。但臣查过内务府的记录,陛下最近没有赏赐过长公主任何东西。那支山参,是长公主府库房里的存物。”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撒谎。”太子缓缓说,“她借着陛下的名义给沈昭送礼,说明她和沈昭之间的往来比我们预想的更密切。而她要借着陛下的名义来做这件事,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是她自己在送。”
“殿下英明。”方知远点头,“臣还查到一件事——长公主府与将军府之间的往来,表面上看只是礼节性的回礼,但频率太高了。从献俘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两府之间至少往来了六次。这个频率,不正常。”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不正常。”他重复了一遍,“一个没有权势的长公主,一个不想站队的将军,这么频繁地往来,她们在密谋什么?”
方知远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但还没有答案。
“继续盯。”太子站起身,“另外,找机会在沈昭面前递一句话——就说‘东宫的大门,随时为将军敞开’。不要太刻意,让她自己决定。”
方知远领命。
太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不会下雨。他忽然想起父皇年轻时的样子——那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如今病倒在榻上,连说话都要喘半天。
父皇老了。他也等了太久了。
但有些人,比他更等不及。
齐王府。
萧承晏今日没有临帖,也没有见门客。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盆兰花——素心兰,和萧璃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这是他让人送去的,没有署名,没有留话,只有一盆花。
苏文谦站在门外,轻声汇报:“王爷,花已经送到了。长公主府的人收下了,没有多问。”
“收了就好。”萧承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不收才有问题。收了,说明她愿意接受这份不署名的善意。”
“王爷觉得长公主会猜到是谁送的吗?”
“不需要猜。她自然会去想——谁会在这种时候给她送兰花?太子不会,老三不会,朝中的大臣更不会。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
“王爷高明。”苏文谦由衷地说。
萧承晏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那盆兰花,忽然说:“文谦,你说老七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苏文谦想了想:“隐忍?”
“不对。”萧承晏摇头,“隐忍是她活下来的手段,不是她的优点。她的优点是不贪。一个不贪的人,不会被利益诱骗,不会被欲望蒙蔽。这种人,最难对付。”
苏文谦若有所思。
“但也是这种人,”萧承晏继续说,“最难拉拢。因为她什么都不图,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王爷为何还要送花?”
萧承晏笑了一下。“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图什么。”
楚王府。
萧承煜将兵部借来的北境军报全部翻完了,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直接指向沈昭的把柄。他坐在满桌的文书中间,面色阴沉。
“文渊。”
周文渊从外间进来:“王爷。”
“沈昭的军报,每一份都写得滴水不漏。兵力、粮草、战损、缴获,所有数据都对得上,没有破绽。”萧承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她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太会做账了。”
周文渊沉吟片刻:“王爷,沈昭在北境六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这个人做事极谨慎,想从明面上抓她的把柄,恐怕很难。”
“那就从暗处抓。”萧承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身边有没有可以收买的人?”
“有。她的副将刘圭,上次弹劾的事虽然平息了,但刘圭心里未必没有怨气。臣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不要直接接触。”萧承煜摆手,“找个人去跟他喝酒,套话。不要让他知道是本王的人。”
周文渊点头。
“还有,”萧承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北境那边,我们的‘暗桩’不要动。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周文渊心头一凛。王爷说的“暗桩”,是那些年在北境暗中布置的力量——三支不在朝廷编制内的私兵,总数约一万两千人,分散在北境的几个山谷中,以“剿匪”和“屯田”的名义存在。
这些私兵是大梁朝廷不知道的,也是沈昭不知道的。一旦暴露,就是灭门之罪。
“王爷放心,暗桩一直在蛰伏,没有任何动静。”周文渊压低声音。
“继续蛰伏。”萧承煜的目光沉了下来,“等到本王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夜,同一时刻。
萧璃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画满箭头和圆圈的大纸——朝堂各方势力的关系图。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首辅秦端、锦衣卫赵鹤亭、六部尚书、九门守将……每一个名字周围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备注。
青禾端了茶进来,看到这张图,吓得手一抖。
“殿下,这东西要是被人看到——”
“所以不能让人看到。”萧璃接过茶,放在一边,没有喝,“青禾,你去查一个人。”
“谁?”
“孟鹤堂。太医院院使。”
青禾一愣:“殿下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萧璃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天子的病不是自然恶化的,是被人动了手脚。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太医院的人。而太医院里有权做到这件事而不被发现的,只有孟鹤堂。”
“可是殿下,孟院使在太医院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萧璃打断她,“他的侄女是三皇子的正妃。”
青禾的脸色变了。
“三殿下的王妃孟玉蝉,是孟鹤堂的亲侄女。如果三殿下想让陛下病重,孟鹤堂是最好的工具。当然,也可能是太子或者二殿下收买了他。不管是谁,他都不是清白的。”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璃想了想。“不要打草惊蛇。先查他的底——他的家人、他的财产、他和三皇子府之间的往来。所有能查到的东西,我都要。”
青禾领命。
萧璃重新看向那张关系图,提笔在“孟鹤堂”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圈,然后连接到了三皇子萧承煜的名字上,又画了一条虚线连接到太子,再连接到二皇子。
三个皇子,都有可能。但萧璃的直觉告诉她,最可能的还是三皇子。因为孟玉蝉是孟鹤堂的亲侄女,这个关系的重量,不是金钱和权势能比的。
但如果真的是三皇子,那他就是想在天子驾崩之前,先把朝堂搅乱,然后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入京。
萧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天子的那句话——“朕的儿子,没有一个像朕。”
她在心里接了一句:“父皇,您错了。三哥最像您——为了皇位,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第二天一早,沈昭收到了萧璃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查孟鹤堂。其侄女为楚王妃。此人可能是三殿下在宫中的眼线。”
沈昭看完信,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掉。
“灵蕴。”
顾灵蕴从门外进来:“将军。”
“查太医院院使孟鹤堂。他有没有收受过三皇子府的财物,有没有和三皇子府的人有私下往来。另外,查一下去年到今年,陛下所有的药方——开了什么药,谁开的,谁煎的,谁送的。不要声张,暗中查。”
顾灵蕴一一记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昭叫住她,“三殿下那边,最近有没有动静?”
“有。楚王府的人最近在接触刘圭。不是直接接触,是让人请刘圭去喝酒。目前还在试探阶段,没有实质性内容。”
沈昭的眉头微微皱起。三皇子在挖她的人。刘圭是她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如果真的被三皇子收买,后果不堪设想。
“让刘圭来见我。”
“将军,刘圭还在京西大营——”
“让他来。”沈昭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我有军务要交代。”
顾灵蕴领命而去。
沈昭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她在想一件事——三皇子要对付她,她会反击。但反击不是打回去,而是让三皇子自己露出破绽。
“有时候,最好的防守是让对方以为你没有任何防守。”
她低声说了这句话,然后提笔给萧璃写了一封回信:
“孟鹤堂之事已在查。另,三殿下在挖我的人。我会处理。你那边也要小心——太子的人盯上了你的府邸,最近不要出门,不要来茶寮。需要见面时,我会找地方。”
信送出后,沈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萧璃在破庙里说的话——“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坐上去。”
那不是一个公主该说的话。那是一个谋逆者才敢说的话。
但沈昭没有觉得害怕。她只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孤独。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握得太紧会割伤自己,握得太松会被别人抢走。而萧璃想要的是,既握紧这把剑,又不被它割伤。
沈昭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萧璃真的坐上了那把椅子,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第二个天子吗?会变成第二个太子吗?还是——会变成她自己?
沈昭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那之前,她会一直站在萧璃身边。
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盟约,而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