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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联手 ...

  •   酉时,茶寮。
      萧璃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粗茶。
      沈昭来得比上次准时。
      她今日的装束更随意了些,深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萧璃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疤,不深,像是刚结痂不久。
      “伤的?”萧璃问。
      “练刀时蹭了一下。”沈昭坐下,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这茶比上次还难喝。”
      “那就别喝。”萧璃笑了笑。
      沈昭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从桌下递过去:“北境最新的军报。北狄那边,老汗王已经不行了,三个儿子在明面上还没撕破脸,但暗地里已经打了两仗。明年春天他们肯定顾不上南侵,但最迟到明年秋天,新汗王坐稳了位子,第一件事就是南下来抢。”
      萧璃接过纸,迅速扫了一眼。军报的内容比上次更详细,标注了北狄三个王子的兵力部署和各自的支持者。这些信息在京城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这份军报,你不应该给我看。”萧璃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这是朝廷的机密。”
      “你连九门守将的名单都给我了,我们之间就别谈什么该不该了。”沈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璃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太子那边,”沈昭继续说,“上次张怀义的事,谢了。如果没有你给的证据,刘圭至少要脱一层皮。”
      “不用谢。”萧璃摇头,“帮你就等于帮我自己。太子如果动了你的人,接下来就会动你的人脉、动你在军中的根基。到时候你自顾不暇,我也少了一个盟友。”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之前是试探、是戒备,这一次更多的是——认真。
      萧璃没有立刻回答。
      茶寮外,天色渐暗,几盏灯笼被伙计点亮,橘黄色的光在秋风里摇晃。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我想让这座皇城,不再是吃人的地方。”萧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假。”萧璃自嘲地笑了一下,“一个公主说这种话,不是假慈悲就是真天真。但我没有别的答案给你。”
      “我不觉得假。”沈昭说。
      萧璃微微一愣。
      沈昭端起茶碗,又放下:“我在边关见过太多死人。北狄人杀的,大梁自己的贪官害死的,还有因为朝堂上争权夺利被牺牲掉的。有些仗根本不用打,有些人根本不用死。但如果朝堂上的那些人只顾着自己争,边关的将士就是死再多,他们也不会心疼。”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萧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不是将军,不是棋手,只是一个在边关守了多年、见惯了生死、却依然没有麻木的人。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盟友。”萧璃说,“不是那种互相利用、用完就扔的盟友,而是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不想让这座皇城继续烂下去的人。”
      沈昭沉默了很久。
      茶寮里的其他客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老板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桌椅,但没有过来赶人。
      “三殿下那边,”沈昭忽然换了个话题,“他还在等你的答复。”
      “我知道。”萧璃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萧璃说,“他等不及了,自然会找别的办法。到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了。”
      沈昭微微皱眉:“你这样拖着他,不怕他翻脸?”
      “他不敢。”萧璃的语气很笃定,“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盟友,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只要我没有明确拒绝他,他就会一直等。而在等的过程中,他会不断加价,试图让我动心。等他加到他自己的底线,我就知道他在北境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筹码了。”
      沈昭看着萧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在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危险。太子急躁,二皇子阴柔,三皇子张扬,而萧璃——萧璃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让我有点害怕。”沈昭说。
      萧璃笑了:“害怕什么?”
      “害怕你有一天把所有棋都布好了,然后发现我这颗棋已经没用了。”
      萧璃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沈昭,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看一本很重要的书。
      “沈昭,”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不是我的棋。从来都不是。”
      沈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从不在我真正在意的人身上下棋。”茶寮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的虫鸣。
      沈昭垂下眼帘,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
      “等一下。”萧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有一份名单,是锦衣卫安排在京城各衙门里的暗探。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你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在上面。”
      沈昭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直接收入怀中。
      “你从哪弄到锦衣卫的名单?”她忍不住问。
      “我说过,我有我的渠道。”萧璃微微一笑,“你也说过,不查我的。”
      沈昭没有再问,转身走出茶寮。
      这次她没有回头。
      萧璃坐在原地,看着沈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发现早就凉透了,便放下茶碗,叫来老板结账。
      老板接过铜板,多看了她一眼:“娘子,方才那位是你的什么人?”
      萧璃抬头,笑了笑:“一个朋友。”
      走出茶寮时,青禾从暗处闪了出来。
      “殿下,将军走的时候,有两个人跟着她。”
      “什么人?”
      “看不清楚。但不是上次那拨。上次是锦衣卫,这次的身法更像是东宫的暗探。”
      萧璃点了点头。太子盯上沈昭了,这在她意料之中。但太子盯得越紧,沈昭就越不可能倒向太子。这对萧璃来说,反而是好事。
      “走吧。”萧璃拢了拢披风,“从后巷绕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府。
      沈昭回到书房时,顾灵蕴已经在等了。
      “将军,刘圭的事查清楚了。张怀义的弹劾背后确实有太子府的影子,但方知远只是推手,真正的操盘手是东宫的一个幕僚,叫孙勉。此人擅长刑名律法,专替太子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沈昭将这个名字记下。
      “还有一件事,”顾灵蕴压低声音,“三殿下那边又送信来了。这次不是周文渊,是三殿下本人的亲笔信。”
      沈昭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信不长,但措辞很重——三皇子明确表示,如果沈昭愿意支持他,他可以在登基后将北境八万边军全部划归沈昭直辖,不经过兵部,不经由朝廷,沈昭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赤裸裸的试探。
      “把信烧了。”沈昭将信递回去。
      顾灵蕴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不回复吗?”
      “不回复就是回复。”沈昭说,“他懂。”
      顾灵蕴不再多问,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沈昭坐在书案前,从怀中取出萧璃给她的锦衣卫暗探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分布在六部、五寺、三司,甚至还有几个在内廷。
      她从头看到尾,目光在其中两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一个是兵部的主事,她认识,平日里点头之交,没什么往来。但这个人如果一直在盯着兵部的动向,那她每次去兵部点卯、每次调阅军报、每次和同僚的谈话,可能都在锦衣卫的记录里。
      另一个是将军府里的花匠,在将军府待了四年,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从不与人多说话。
      沈昭将名单折好,锁进暗格。
      她没有打算拔掉这些人。就像萧璃说的,留着钉子,反而可以利用——知道谁在盯着你,你就可以让他们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沈昭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萧璃在茶寮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我的棋。从来都不是。”
      她不知道萧璃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选择相信。
      在这座皇城里,选择相信一个人,比选择怀疑一个人更难。怀疑是本能,相信是勇气。
      沈昭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也许是萧璃看她的眼神,也许是她递情报时的毫不犹豫,也许是她那句“我在真正在意的人身上下棋”。
      又也许,只是因为太久了。
      沈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戒备的人。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萧璃的面容——不是盛装华服的长公主,而是茶寮里那个穿着青色褙子、头发用木簪绾着、笑着对她说不必谢的普通女子。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萧璃。
      沈昭想,她可能——开始喜欢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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