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不舍 你俩终于在 ...
-
凌晨三点,社区的人聚集在院子里。
江阔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那件沾满血的深色T恤还穿在身上,他的脸上有沙土,有汗渍,有干涸的血痕。
“信号发射成功了。”他说。夜晚很安静,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我们联系上了联合国难民署的人,他们会来救我们。”
人群中有人抬起了头,眼中带着光亮。
江阔闭了闭眼睛,继续说。
“但老赵和马吉德为了发射信号,牺牲了。我们不能忘记他们。现在请大家跟我,一同为他们默哀。”
没有人说话。卡里姆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骨节发白,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肉里。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
江阔闭上了眼睛,将手掌合十放在胸前。
他听见人群里有轻微的哭泣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他听见穆萨在诵经,苍老的声音在夜空中缓缓地升起来,低沉而悠长。他听见阿伊莎懵懂地问萨拉,什么叫“牺牲”?萨拉没有回答,他只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的哽咽。
他又听见了老赵最后的嘱托——“你……跟他说……爸爸……很想他……很爱他。”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地回响,怎么都停不下来。他也听见了马吉德最后那声“妈妈”。
然后他睁开眼睛,有一滴泪流了下来。
“各位,我们需要启动撤离预案了。”他听见自己说。
凌晨三点半,天还是黑的。
院子里点了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拉链声、东西被翻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布鲁克被吵醒了,拉妮娅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江阔换了件衣服,但新的衣服也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染红了七七八八。
半个小时前,他宣布了早已和阿米尔确定下来的撤离方案。
“我们分成三组。”江阔说,“第一批往北走,老人、孩子、女人、伤员,全部先走。领队是伊莎。”他看了一眼伊莎,伊莎点了点头。“路线是从社区北门出去,沿着干河床往北,翻过那道矮梁,进了山就安全了。山里有几个废弃的放牧点,可以暂时藏身。”
“第二批往西走,由阿米尔带队。主要带物资和武器,走西边的沟渠,绕一个弯子再往北,和第一批在第一个汇合点碰头。”
阿米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三批。”江阔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的左端扫到右端,“我带队。我带卡里姆、拉卡、康迪,尤素福和守卫们走最后。负责断后,给救援人员提供位置。如果我们没能在汇合点按时出现,你们不要等,继续往北走。”
“Kael——”阿米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又急又哑。
“听我说完。”江阔没有看他,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个人只带必需品。水、食物、药品、武器。其他的全部扔掉。”
梁斐蹲在宿舍的地上,面前摊着一个背包。
她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牙刷,那本从老赵那儿拿回来的笔记本,还有他儿子的照片,以及她的相机和她整理的社区档案。
她想起刚刚江阔说“不要等”,突然就觉得心口发酸,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但每一件事好像又都是同一件事——离别。
她走上楼,走到江阔的房间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亮着。
江阔站在桌子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往一个黑色的背包里塞东西。他的动作很快,很有条理——弹匣、水袋、急救包、压缩饼干、地图、手电、电池还有枪。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他不需要看,手指摸过去就知道对不对。
他的新T恤后背上的血痕也干了,手上的伤口偶尔还流着血。
梁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五六秒钟。
“江阔。”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江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弹匣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有沙土和干涸的血痕,右耳垂上有一道已经结了黑痂的伤口,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收拾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梁斐说。
沉默了几秒。
梁斐的目光从江阔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裂口,伤口翻开着,露出下面粉色的肉。他没有包扎,连创可贴都没贴。
“你的手。”她说。
江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那道伤口。
“没事。”他说,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梁斐站在门口,没有走。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伊莎那边还在清点人数,第一批天亮就要出发,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江阔看着她,也没有催她。
“你……”梁斐开口了,但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太轻,可太重的话她也不想说。
江阔替她说了。
“我会跟上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梁斐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了她的脚面上,而后,她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去拥抱了他。
不同于当初演戏的轻轻拥抱,也不同于在这个房间里他安抚她的背后拥抱,这次的拥抱,是面对面的,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江阔在梁斐抱住他的一瞬间就回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胳膊环住梁斐的肩臂,唇间涌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如果,”梁斐的声音闷闷地从江阔的怀里传来,“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如果你回国,可不可以......”她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可不可以等我去找你?”
“为什么?”江阔有些不解,更有一些意外。
“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梁斐把脸又往里埋了一寸,“我不想我们被环境裹挟,我想冷静地、毫无杂念地审视我对你的感情。”
江阔有一瞬间的错愕,所以,那晚听起来酸溜溜的话是真的,只是,她没办法分清自己是因为环境而对他动心,还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他。
江阔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又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他不想做出任何承诺,因为现实正逼着他做出生死抉择。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信,梁斐从他怀里钻出来,挤了个鼻涕泡出来。
“你不会真像那个王八蛋说的,已经有人了吧?”梁斐想起莉亚挑拨离间的话,有点嗔怪地嘟起嘴。
“谁跟你说的这屁话?”江阔立马反驳,随后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我的手机号你可记好了。”
凌晨四点,第一批人已经站在了社区北门口。
伊莎站在最前面,背着药箱,药箱是铁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肩带深深地勒进她的肩膀里。萨拉抱着一包干粮,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拉妮娅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布鲁克,婴儿还在睡觉,小脸埋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莱拉站在阿米尔旁边,两个人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穆萨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布包,里面装了一本古兰经和几块干粮。
梁斐牵着阿伊莎,阿伊莎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
江阔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卡里姆、拉卡、康迪。卡里姆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拉卡背着步枪,康迪提着弹药箱。
江阔走到伊莎面前,停了一下。
“路上小心。”他说。
然后目光往右移动,看着梁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梁斐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第一批人走出了北门。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道矮梁的后面。
江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阿米尔走到他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
“Kael,我们这队也准备走了。”
“好,路上小心。”
阿米尔一行人扛着物资和武器,也出发了。
江阔上了楼,回到房间,桌子上摊着地图,地图上有他用铅笔画的三条线。他把地图折了两折,塞进胸口的袋子里。
他睡了一小会儿,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云彩被映成了金边,一层一层的,铺向远处。
哈立德没有等到他的狙击小队回来,于是派遣先锋队,往塔尔法的方向前进。
哈桑得知哈立德的动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嘱咐留在塔尔法的手下和Kael交涉,务必让他带人撤出社区,他不想要他的命。
江阔见到哈桑的人前来,一点都不意外,但是,他有必须留守的理由。
如果他走了,救援队来了见到的也许只是一片废墟,山里的人就永远等不来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