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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酸涩 暧昧期的男 ...

  •   第四次的时候,他们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治疗结束,梁斐洗了澡,头发还湿着就爬上了床。江阔拿着毛巾走过来,坐在床边,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擦干。

      梁斐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撸毛的猫,舒服得差点睡着了。

      “好了。”江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嗯。”梁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江阔关了灯,躺下来。

      梁斐翻了个身,把后背靠进他的怀里。江阔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搭在她的腰上。她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和床之间的那个空隙里,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天线的进度怎么样?”江阔开口问。

      “今天架了一根临时天线,信号能传到二百公里外。”

      “二百公里,不太够,刚刚能到库卡,还在哈桑和哈立德的控制范围内。”

      “嗯,所以还得再架一根更高的。”梁斐想了想:“老赵说得用铝合金的管子,他明天去仓库里找找。”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江阔,你能多说几个字吗?”

      江阔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你当初追我去市场的时候,可是唠唠叨叨了一路。”

      “我唠叨那么多你也没听进去一句。”

      似乎是想到梁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当初不听他话造成的,他有点懊悔地在黑暗中闭了下眼睛,不该说的,怀里的人搞不好又在胡思乱想了。

      “你今天把天线接口焊得很好。”江阔迅速转移话题。

      梁斐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你看见了?”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又沉默了一会儿。梁斐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自己入睡。

      “你中午吃饭的时候多吃了半碗。”江阔又开口道。

      “你别没话找话了。”梁斐有点想笑。

      “……不是你让我多说几个字的吗?”

      又过了几天,梁斐觉得自己好多了。

      她能在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看着布鲁克从睡梦中醒来,哭,吃奶,又睡过去。她能和拉妮娅一起给婴儿换尿布,虽然手忙脚乱的,把尿布穿反了,惹得萨拉笑了半天。她甚至能和康迪拌几句嘴了——当康迪说“你最近胖了”的时候,她回了一句“你瞎了”。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但有一件事,让她越来越不安。

      她和江阔的关系。

      每天晚上睡在一起,早上醒来在他怀里,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又躺回同一张床上。这种日子过了快两个星期,她说不清楚自己和江阔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有点超出假扮情侣的范围了。虽然在所有人看来,她住在江阔那里是理所应当,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不正常。她无法再用自己是病人,他要照顾病号的理由骗自己了,自己对他的依赖和信任,每天晚上躺在他臂膀里的安心都不是假的。

      但是她没办法面对这样的感情。

      她怕自己只是吊桥效应,只是自己在危险和脆弱的时候,对江阔这个给她提供安全感的人产生的依恋。她怕她以为那是喜欢,但其实只是一种本能。她怕等危险过去,等脆弱结束,那种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退去,什么都不剩。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把江阔当成一根救命稻草,等自己上了岸,就把稻草扔掉。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她不想在黑暗中看着江阔的脸。这么长时间,江阔都是从后面抱着她入睡,除了相拥而眠太暧昧,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盯着江阔的脸,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维克的死状——那种感觉太糟糕了,糟糕到她每次想起来都想给自己一巴掌。江阔和维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的脑子怎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但她试了几次,白天看江阔,没有任何问题。他站在围墙边跟阿米尔说话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修车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种感觉:踏实。

      可是一到晚上,在黑暗中,如果她盯着他的脸看太久,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出现。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沌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从她的脑子里慢慢升起来,把江阔的脸和另一个人的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然后,她会害怕,会发抖,会不自觉的胃痉挛。但神奇的是,她的这种状态,却也只有江阔能安抚,只要不在黑暗中看见他的脸。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也许是伊莎说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泛化”——病人会把与创伤情境相关的一切刺激都视为威胁,哪怕那些刺激本身是安全的。黑暗中的人脸,长时间的对视,这些都可能触发她潜意识里的警觉反应。

      但知道原因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让江阔知道这件事。不想让他觉得,他明明是因为救她而杀了人,却被她把自己和想杀她的人联系在一起。

      白天,她尽量不待在房间里。早上起来就出去,和老赵一起弄天线,和萨拉一起做饭,和拉妮娅一起带孩子,和康迪一起拌嘴。她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不留一点空隙。

      晚上,她故意拖到很晚才回房间。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坐到月亮升到中天。拉卡路过,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看星星。拉卡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没星星啊。她说那就是看月亮。拉卡挠了挠头走了。

      又有一次,她跑到仓库里帮老赵整理零件,把一堆螺丝按大小排了三遍。老赵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天晚上,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阔坐在床边看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

      “回来了?”

      “嗯。”梁斐低着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帮老赵找天线材料。”

      江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梁斐洗漱后爬上床。她躺在靠墙的那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江阔。

      江阔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前几天,江阔觉得床太小了,用绳子把他们两个人的床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双人床。现在,他看着缩到墙边的梁斐,觉得他们俩中间大概隔了一条银河。

      过了很久,梁斐开口了。

      “我想搬回宿舍了。”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我最近好多了,也不做噩梦了,饭也吃得多了。”

      “伊莎同意才可以。”江阔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边传过来,一脸平静。

      “伊莎同意就可以?”梁斐马上反问,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问完,她又有点疑惑,自己听了他的话居然有些失望。她在期待什么?他的挽留和不舍吗?她咬了咬下唇,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嗯,她是医生。”江阔回答。

      “伊莎是医生,我是病人,那你是什么?”话一出口梁斐又后悔了,自己太口不择言了,明明已经想好要划清界限的,明明已经决定了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依赖他了,但听到江阔的话莫名心里有点发酸,心里想的什么一股脑地就说出来了。

      江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呛的不知如何回答,他盯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皱了皱眉。月光照在她身上,被子在她身体周围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小。

      等了很久没有回答,梁斐本来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焦躁,她心烦意乱,最后甩出“睡觉”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梁斐在吃饭的时候和伊莎说了搬回宿舍的事情,江阔和阿米尔也在。

      “不行!”伊莎把碗放下郑重地说。

      “为什么不行?”梁斐有点不甘,她昨天夜里醒来,告诉了自己八百遍,一定不要贪恋,一定不要。结果今天,伊莎两个字就把她昨晚上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全都推翻了。

      “想象暴露没有结束。”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强调着每一个字,“而且,就算是结束了,你也需要有个人帮助你面对心理治疗的一次又一次的余波。你只是感觉这几天没问题了,但是说不定哪天,你的情绪又会不稳定,到时候如果没有人安抚你,你的状态就会比之前更糟。”

      “那如果这余波持续个几年,我俩还得天天晚上睡一起呀。”梁斐有点不满地嘟囔。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汤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除了梁斐和江阔,阿米尔和伊莎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们是假情侣的人,几个人都明白,这样要求的确不太现实。

      旁边的卡里姆看戏一样,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跳跃,他咽下一口饭,大大咧咧地开口了。

      “这有什么?Freya,你们是情侣啊,本来就应该住在一起啊,以后结婚了,还一辈子都在一起呢!难不成你回国就要把Kael甩了啊!”

      一句话说的饭桌上鸦雀无声,四个人各自满怀心事,谁都没有看谁。

      阿米尔想的是:他们是假情侣,的确没办法一直在一起,那Freya之后发病了怎么办?

      伊莎想的是:这么久了,他俩还是假的情侣吗?他俩这么般配,要是真的多好,以后Freya发病江阔还可以陪着她。

      江阔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没有动。他看着碗里的饭,但目光没有聚焦。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回国后我们还能见面吗?或者,我能活着回国吗?如果给不了以后,那还不如不要开始。

      梁斐想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的脑子里炸开了锅。怎么就绑定在一起了?谁要和他结婚啊?情侣就应该住一起?就算甩了又如何?我的名字可是Freya,Free,自由的意思,卡里姆你天天叫我名字就没有把你的思想境界提升一丢丢?

      她没好气地甩出一句“谁要和他结婚啊?要结你结去!”就跑了。

      卡里姆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嘛?这好了之后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结婚?我倒是想,我要是女孩我肯定嫁给Kael。

      搬回宿舍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不是梁斐不想提,是每次她想开口,伊莎就像长了顺风耳一样,提前把“不行”两个字挂在脸上,有一次伊莎干脆没说话,只是把哭闹的布鲁克往她怀里一塞,意思是说“你先把孩子哄睡了再跟我谈”。

      梁斐抱着布鲁克,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叹了口气。

      她抱着布鲁克在院子里做萝卜蹲,没过多久,布鲁克就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睡得人事不知了。

      “你倒是睡得香。”梁斐低头看着小婴儿,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什么烦恼都没有,吃了睡睡了吃,连尿布都有人给你换。”

      布鲁克在梦里咂了咂嘴,嘴角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微笑。

      “你还笑。”梁斐点了点他的鼻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摇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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