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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依 你可以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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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暴露的余波,比伊莎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梁斐是在半夜醒来的。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感觉到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要……不要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许是莉亚,也许是黑暗,也许是那些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人。
江阔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看见梁斐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很大,但什么都看不见。
“梁斐。”他走过去,蹲在床边。
梁斐没有反应。她的瞳孔涣散,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梁斐,是我,江阔。”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江阔?”
“是我。”
“他们……他们都在……”
“没有人。只有我。”
“你骗我……他们都在……我看见他们了……老布迪……他女儿……还有莉亚……她拿着刀……”
梁斐的声音越来越尖,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
江阔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挥得太厉害了,他根本握不住。
“梁斐,你看着我。”
她听不见。
江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他想起伊莎说过的话——想象暴露之后,情况有可能会加重,需要身边有个可信任的人能稳定住她。
他坐到了床上,靠在她旁边。
“梁斐,你能感觉到我吗?”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我就在你旁边。”
梁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往后缩。
“别碰我……求你了……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没有人会死。”江阔说,“你在我房间里,在社区里。外面有守卫,有围墙,有枪。你是安全的。”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明白……”
“我明白。”江阔说,“我也怕过。”
梁斐的挣扎慢了一些。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躲在掩体后面,不敢抬头。”江阔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像蜜蜂。我当时想,我可能回不去了。”
梁斐的呼吸还是很快,但身体的抖动轻了一些。
“后来我的班长踹了我一脚,说‘你他妈蹲在这里,你的战友在前面’。”江阔说,“我就站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不怕了。”
黑暗中,江阔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她从那个正在下坠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江阔。”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江阔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用胳膊环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地抱住。
梁斐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鸟,翅膀湿透了,飞不起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梁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背心,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浸湿了他的衣服。
“我不想再杀人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也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人。”他说。
梁斐没有说话。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一个孩子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江阔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地放松。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心跳从狂乱变得沉稳。她攥着他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在这个她曾经缩到最远的地方,她睡着了。没有缩到床角,没有抱着膝盖,没有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她就那样靠在他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安心地、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江阔没有动。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头发是他前几天洗的,还很柔顺,带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她呼吸的时候,鼻息轻轻地扫过他的锁骨,痒痒的。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也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梁斐整个人是僵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一截手臂,江阔的手臂。她的脸就埋在他的臂膀里,鼻尖抵着他的肌肉,呼吸全打在他的皮肤上。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松垮垮地环住她。
梁斐有点不知所措,不知是因为现在的姿势,还是因为惊讶自己居然能一夜睡得如此安稳,她有点分不清是伊莎的治疗起了作用,还是江阔的怀抱更有效。她有点贪恋这种感觉,温暖的、干燥的、让人心安的江阔的味道。
江阔也醒了,他的脖子似乎僵住了,他费力的抽出手臂扶着头和脖子慢慢扭动,然后下了床,和每一个平凡的早晨一样,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通风。
“你要再睡一会儿吗?”他似乎觉得昨晚的相拥而眠是很平常的事情。
“不睡了。”梁斐也起床,想要去洗漱,“我今天想去老赵那边。”像怕对面的人拒绝一样,她又赶紧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不想让我去,但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所以,让我去吧。”
江阔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次想象暴露之后,梁斐没有等到半夜才崩溃。
治疗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手抖,然后整个人开始冒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伊莎见状,赶紧去叫江阔。
江阔来的时候,梁斐正缩在床角,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裹成一个茧。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急促的喘息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在拼命挣扎。
江阔没有掀被子。他坐到床上,隔着被子,把手放在她的后背。
“是我。”
被子下面的喘息顿了一下。
“能出来吗?”
沉默了几秒。被子慢慢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
江阔看着那双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胳膊伸了过去。
梁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比上一次好了一些。至少她没有再说“不要过来”,也没有在空中胡乱地挥手。
她只是抱着他的胳膊,像抱着一个浮板,在惊涛骇浪里拼命让自己不沉下去。
那天晚上,江阔又睡在了她旁边。
梁斐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墙边。江阔躺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像一条楚河汉界。
半夜的时候,梁斐开始做梦。
她没有尖叫,没有大喊,但她的身体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搏斗。
江阔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梁斐。”
她没有醒。但她的身体像是有记忆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就靠了过来。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洞穴的小动物,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藏了进去。
江阔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环住了她的腰。
第三次的时候,梁斐没有等江阔伸手。
治疗结束后,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吃了晚饭,然后坐在床边,像是在等什么。
江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光着脚,脚趾头蜷在地板上。
“今天怎么样?”江阔问。
“还行。”梁斐说,“比昨天好一点。”
“那今天还要不要——”
“要。”梁斐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把脚趾头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
江阔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远处传来康迪和拉卡的笑声,大概又在逗布鲁克。婴儿的笑声细细的,像风吹过风铃。
“江阔。”梁斐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嗯。”
梁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其实,我不想太依赖你。”
江阔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鼻子很挺,眉骨很高,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你可以依赖我。”他说。
“所以我说谢谢你。谢谢你的耐心和照顾。”
“这话你每天都要说好几遍。”
“我是真心的。”她强调了一遍。
“我知道了。”江阔翻身上床,“睡觉吧。”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示意梁斐躺上来。
梁斐本来觉得有点暧昧,但看到江阔如此坦荡,她也不想扭捏,毕竟自己现在是病人,他照顾她,很正常。
很正常。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爬上床。她躺下去,头枕在他的手臂上。那个弧度刚刚好,不高不低,像是量身定做的枕头。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肱二头肌,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潮汐。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