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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治疗 治疗和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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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江阔刚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就看见梁斐坐在床边,头发披散着,用一根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些打结的发梢。
“今天天气挺好。”江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梁斐没说话。她的手指还在梳那些打结的头发,动作很慢。
“外面太阳不错。”江阔又说,“萨拉说今天中午吃炖兔肉。”
梁斐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今天帮我洗头。”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
江阔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去烧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梁斐在身后说:“我想用伊莎配的那个草药味的洗发水。”
江阔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这么多天来,梁斐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知道了。”
热水烧好,兑成温水,装在桶里提到房间。江阔找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让梁斐仰着头躺下来,头发垂在椅子外面。他用一个搪瓷盆接在下面,用手舀起温水,慢慢地淋在她的头发上。
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烫不烫?”
“刚好。”
江阔把洗发水挤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在她的头发上。
梁斐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慢慢地揉着,那些泡沫在头发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的手挺轻的。”梁斐说。
“练过。”
“练什么?”
“拆弹。”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拆弹跟洗头有什么关系?”
“手不能抖。”江阔说,“拆弹的时候手一抖,人就没了。洗头的时候手一抖,洗发水进眼睛。”
梁斐嘴角动了一下。
“我这些天一直忘记问你,我为什么在你房间?”
很好,又说了一个长句子。
“他们怕你在大宿舍休息不好,特意把你的床搬过来了。”江阔回答,手往下托住她的头,轻轻地揉。
“那为什么不是伊莎陪着我。”
“伊莎白天,我晚上,我们有分工。”江阔慢慢地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开,耐心地说,“她一个人白天黑夜的照顾,她也吃不消,其他人还有其他工作,而且,我的办公室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你很辛苦吧?”梁斐说着鼻子一酸,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想哭,但就是觉得心中有莫大的委屈。
“不累,照顾你比打仗轻松,你放心吧。”江阔拧开水龙头,给梁斐的头发冲水。
冲完水,江阔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
“好了。”
梁斐坐起来,摸了摸头上的毛巾卷:“你包得还挺好的。”
“谢谢夸奖。”
梁斐看了他一眼。江阔正在收拾地上的水渍,弯腰的姿势很认真,把每一滴水都擦干净了。
那天下午,江阔找到了伊莎。
伊莎正在药房里整理药品,看见江阔进来,头也没抬:“她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上午洗了个头。”
伊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洗头?她自己要求的?”
“我昨天晚上说的,但她今天早上主动提起了。”
“这是个好兆头。”伊莎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过身来,“说明她开始重新关注自己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江阔说,“你能给她做心理治疗吗?”
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不行。”她说,“她之前的状态太不稳定了,任何干预都可能让情况恶化。但现在......”她想了想,“她状态稳定一些了,可以试试。”
“有风险吗?”
“有。”伊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不像治感冒发烧,吃几天药就好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她需要重新面对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东西,重新经历一遍当时的恐惧、无助和愤怒。”
她停了一下,看着江阔的眼睛。
“尤其是想象暴露。那是最核心的环节,也是最难的。我需要引导她在想象中回到创伤现场,重新体验当时的情景。这个过程中,她的情绪可能会崩溃,身体反应可能会非常强烈。她需要一个她完全信任的人在她身边,能稳住她。”
“我可以吗?”江阔问。
“这个答案只有你知道。”伊莎说,“如果你说可以,我就试。”
江阔思索了一会儿,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可以。”
第二天上午,伊莎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心理治疗。
她把房间的门关上,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照进来但不刺眼。梁斐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考试的学生。
“不用紧张。”伊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温和,“我们今天不做难的事情,只是聊一聊。”
“好。”
“我们可以聊一聊你现在的感觉。不是回忆,不是讲述,只是感觉。”伊莎说,“你闭上眼睛,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有什么感觉。”
梁斐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说:“肩膀很紧。”
“还有呢?”
“胃……有点不舒服。像有个东西在里面转。”
“嗯。还有吗?”
“心跳有点快。”
伊莎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正常的。人在紧张、害怕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进入应激状态,肩膀收紧是为了保护颈部,胃不舒服是因为血液从消化系统流向四肢,心跳加快是为了给肌肉供氧。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觉得有危险。”
“可是没有危险。”梁斐说,“我坐在床上,房间里很安全。”
“你的大脑知道安全,但你的身体不知道。”伊莎说,“创伤留在了你的身体里,不是你的大脑里。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说服你的大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而是告诉你的身体‘你现在是安全的’。”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做?”
“先从呼吸开始。”伊莎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停——呼气——停——慢一点,再慢一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梁斐的手背上,暖暖的。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膀的紧绷也松了一些。
“好。”伊莎说,“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你做得很好。”
梁斐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拉妮娅正抱着布鲁克晒太阳,婴儿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伊莎。”
“嗯?”
“我能出去看看他吗?”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当然可以。他也该认识认识他的救命恩人了。”
这是梁斐第一次走出那间房间。
她站在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风很轻,带着尘土和食物的味道。院子里的人看见她,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装作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康迪蹲在墙角修一把椅子,低着头,锤子敲得叮当响。拉卡从仓库搬出一袋面粉,假装很重,走得歪歪扭扭。阿米尔靠在围墙上喝茶,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好像在欣赏一朵并不存在的云。
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问她“你怎么样了”,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她。
梁斐知道这是江阔安排的。他一定跟所有人说了:见到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在台阶上坐下来。
拉妮娅抱着布鲁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婴儿往她的方向侧了侧。
布鲁克醒着,眼睛半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在阳光下像两颗葡萄。他看见梁斐,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梁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婴儿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紧。
梁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想哭,但又觉得让婴儿看见她一个成年人哭不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就这样,她让布鲁克握着她的手指,在阳光下坐了很久。
晚上的时候,江阔会在梁斐睡前拉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一会儿。
有时候坐十分钟,有时候坐半个小时。不说话也可以,说话也可以。
有一天晚上,梁斐问他,“你之前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江阔靠在椅子上,想了想:“侦察兵。”
“杀过人吗?”
“之前说过了。”
“再问一遍。”
“杀过。”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吐了。”他说,“吐了很久。”
梁斐没有说话。
“那个人拿着刀冲向我的战友,我开了枪。”江阔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跟我差不多大。可能二十出头,可能还不到。我想,他也许也有父母,也许也有女朋友,也许他根本不想打仗,只是被抓了壮丁。”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吐了。吐完之后,我的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救了你战友的命。’”
梁斐翻了个身,面对着江阔。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没有眼泪。
“那你后来还吐吗?”
“不吐了。”江阔说,“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我开枪之前会先想,这个人,该不该杀。”
“莉亚该杀吗?”
“该。”
“我也觉得该。”梁斐说,“但我还是难受。”
“我之前说了,不难受的,已经不是人了。”
“可老布迪不该被杀。”
“是的,所以你杀了杀了他的人,这是你做的选择,你是对的。”
“可老布迪本可以不死,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江阔打断她,“是因为莉亚骗了你,是因为她故意把你们带到老布迪的家里,因为她觉得有了人质可以控制你。你是不想去的,你跟我说过,你想走的,你甚至已经告诉了莉亚绿鹰石的真实位置,只为了保住老布迪一家的命,对吗?”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再讲点部队的事呗。”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讲你出过的糗事。”
江阔想了想:“有一次野外拉练,我掉进了粪坑。”
梁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真的假的?”
“真的。天黑,没看见。爬上来的时候,全连的人都闻到了。”
“哈哈哈——”梁斐笑出了声,然后又突然收住了,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笑。
江阔看着她,说:“可以笑的。”
梁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你继续讲。”她说。
江阔就继续讲了。讲他如何在粪坑里挣扎,如何被战友用树枝拉上来,如何洗了八遍澡还是被嫌弃,如何在全连大会上被连长点名批评“单兵素质有待提高”。
梁斐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一次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