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咸柠七不加糖

33、杀 终于要支棱

　　梁斐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的光斑在缓慢地移动。然后她抬起头，问：“你和拉希德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她也在找我哥哥。”莉亚说，“她派人在市场打听维克的下落，正好遇到了我，我们交换了一下情报，很快，我就知道是谁杀了我哥哥。”

　　梁斐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感觉到眼皮在微微跳动。

　　“对了，你不知道吧？”莉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我哥有个相好，叫玛莎，这个女人啊，真是可恶。”

　　“我让她帮我哥报仇，让她去接近你，结果你猜她跟我说什么？”莉亚的笑声陡然变高，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

　　“怎么了，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呢？”老布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看笑个不停的莉亚，又看看站在对面表情凝重的梁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梁斐觉得莉亚已经不正常了，她怕任何一句话刺激到她，赶紧站起身，挡在莉亚前面，朝老布迪笑了笑，“没事，布迪大叔，她想起了个好笑的事情，等下吃饭跟你们说。”

　　布迪缩回了脑袋，厨房的锅铲声又响起来。

　　梁斐转过身，盯着莉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讲讲那个玛莎呀，姐姐。”莉亚的表情突然从大笑变成了凶狠，“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莉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说我哥哥不过是她的钱袋子而已，想让她冒险去做这种事，门儿都没有。”

　　紧接着，莉亚又靠回椅背上，冰冷地说，“你说她该不该死？我哥哥真心对她，结果她连接近你为我哥报仇都不肯，还要我亲自去市场摆摊。拜托，市场我完全陌生哎，我还要一个个重新认识，麻烦死了！”

　　“你把她怎么样了？”

　　“你猜？”莉亚的语气带了一丝俏皮，歪着头，眼睛弯了弯，“当然是杀啦！我可不能留这样的女人活着，我哥哥这么喜欢她，她得下去陪我哥哥呀，不然哥哥多孤单。”莉亚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梁斐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冷了。

　　“我捅了她好几刀呢。”莉亚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捅人比我想象的累。她的骨头太硬了，刀卡住了一次，我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梁斐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她强忍着恶心，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你太可怕了。”

　　莉亚放下手，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受伤的神色。

　　“我可怕？”莉亚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你们杀我哥哥的时候，不可怕吗？”

　　梁斐沉默了，她不想解释什么是正当防卫，解释对眼前这个女孩来说没有用。

　　厨房里的锅铲声继续响起，油烟的香味飘了出来。老布迪的女婿在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欢快，像是什么节日的歌。

　　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活的、暖的、有温度的——新生儿的啼哭、产妇的微笑、锅里的热油、无花果树下的茶香。而她们俩坐在这里，像两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了。

　　“你想要什么？”梁斐问，她要把危险降到最低，莉亚说什么她都同意，只要，别伤害无辜的人。

　　“绿鹰石。”莉亚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看着梁斐的眼睛，慢慢地吐出后半句，“还有——你那个朋友的命。”

　　“你拿不到他的命。”

　　“无所谓，拉希德答应过我，她会帮我。”莉亚耸了耸肩，“只要我帮她拿到绿鹰石，她就帮我杀了Kael。”

　　“你信她？她会反悔，她连自己的姑姑都能杀，这种人你信她？”

　　“我信她恨你们。”莉亚说，“这就够了。”

　　梁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莉亚已经疯了——她没有大喊大叫，但能看出来，她已经接近癫狂，她的眼神在某个瞬间会突然变得空洞，然后又突然聚焦，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只要一点刺激，她就能发疯。而这里，有老人，有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有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婴儿。”

　　“我告诉你绿鹰石在哪，你放他们走。”

　　“这就对了嘛，姐姐。”莉亚笑着从衣服里抽出了一把枪，“果然，我的算盘没打错，有老布迪一家做人质，你乖了不少。”

　　梁斐认出了那把枪。那是她的枪。她训练用的那把，装在背包里的那把，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包里拿走了。

　　“你先放他们走。”梁斐声音有点颤抖。

　　“那我得先听听你说的话。”莉亚笑了笑。

　　梁斐深吸一口气，“社区南面，有颗椰枣树，树下面埋了一个盒子，就在那里面。”这个位置是江阔后来告诉他的，他当时说，如果这是个潘多拉魔盒，就让它埋葬于此吧。可没想到，仅仅不到一个月，魔盒就要被打开了。

　　“姐姐，你要祈祷你说的是真的哦，拉希德在来的路上，我马上就能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怎么？拉希德没给你配个手机？”梁斐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不要挑拨离间哦姐姐，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可是最坚固的盟友呢！”莉亚擦了擦枪，把枪收回口袋，她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甜得像蜜糖，“谢谢姐姐，你早这么配合，我们也不用——”

　　话没说完。

　　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老布迪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馕饼走出来，馕饼表面烤得金黄，芝麻粒在灯光下闪着油光，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他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来来来，尝尝我女婿的手艺，刚出炉的——”

　　他看见了莉亚没收好的枪。

　　那只枪的枪柄还露在口袋外面，黑色的金属在光线里反了一下光。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被突然定格的画面。

　　莉亚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她一把抽出枪，对准了老布迪，她的眼神在一瞬间从甜美变成了冰冷。

　　“别动。”

　　老布迪的手一抖，盘子摔在地上，馕饼滚了一地。

　　老布迪的女儿听见声音，抱着婴儿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枪，脸色瞬间惨白。她的丈夫也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整个人僵在门口。

　　梁斐猛地站起来：“莉亚！你说过只要我配合——”她的声音又急又锐，带着愤怒和恳求。

　　“是吗？”莉亚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可他们看到了呀，这怎么办？他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

　　“不会，不会，我不会说的。”老布迪连忙摆手，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

　　莉亚一步一步走向老布迪，突然笑了，“布迪大叔，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呦！”

　　她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梁斐扑过去的时候，枪偏离了一瞬，但还是响了。老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倒地。

　　第二枪打向老布迪的女婿。男人倒在厨房门口，锅铲飞出去，叮叮当当地在地上弹了几下。

　　第三枪打向老布迪的女儿。女人本能地转过身，用后背护住了怀里的婴儿。子弹穿透她的心脏，鲜血喷了一墙，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婴儿被惊醒了，发出了响亮的啼哭，但随即没有了声音。

　　梁斐冲上去，一把抓住莉亚拿枪的手，她的左手扣住莉亚的手腕，右手按住枪身，用力往上抬。莉亚的手臂被抬高了，枪口指向了天花板。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椅子翻了，茶杯碎了，无花果树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晃动。

　　莉亚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孩，身体里像是藏着一头野兽，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命的狠劲。

　　梁斐用上了江阔教她的格斗术。

　　肘击——她弯起手臂，肘尖狠狠地撞在莉亚的锁骨上。莉亚闷哼一声，退了一步。

　　膝顶——她抬起膝盖，顶向莉亚的大腿根部，那是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之一。莉亚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枪松了一瞬。

　　关节锁——她抓住莉亚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拧，试图把枪从她手里卸下来。

　　她一招一招地使出来，每一招都打在要害上。莉亚被她打得节节后退，脚跟磕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踉跄了一下。枪在扭打中飞了出去，黑色的金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滑过地板，不知道钻到了哪个角落。

　　但莉亚转身从厨房的案板上摸到了一把菜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莉亚握着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挂着一丝疯狂的笑。

　　“看来，你男人教了你不少东西。”她说，声音沙哑，喘着粗气，“但我也不差，那就看看到底谁厉害。”

　　她挥刀砍过来。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梁斐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她的衣服和一层皮。血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梁斐趁机抓住莉亚的手腕，用力一拧，莉亚的腕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她痛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短。她的手指松开，菜刀脱手，落在地上，刀尖插进泥土里，立了一瞬，然后歪倒。

　　梁斐一脚把刀踢开，刀身滑出去，撞在墙根停了下来。然后她攥紧拳头，一拳砸在莉亚的太阳穴上。

　　莉亚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梁斐喘着粗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上。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又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敲钟，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Fe……Freya……”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斐猛地转身。

　　老布迪靠在墙上，胸口全是血。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衣服的褶皱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着什么。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血灌进了肺里的声音。

　　梁斐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他身边，两只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手掌覆上去的瞬间，温热的血就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根本止不住。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拼命地按着，像是只要按得够紧，就能把那条正在流失的生命按回去。

　　“别说话……你别说话……我给你止血……”

　　“没……没用了。”老布迪的声音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那个……那个东西……我找到了……”

　　梁斐愣了一下。

　　“高频……功放管。”老布迪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你说你要……的那个……我找到了……在……在我的包里。”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那个了……你别说了。”梁斐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地掉落，一颗一颗砸在老布迪的胸口，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她的衣服上、手上、脸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老布迪的目光艰难地移向门边，那里挂着一个旧帆布包，包身灰扑扑的，沾满了风沙和油渍，背带已经磨得发白。

　　“我……本来想……等下悄悄……给你的……”老布迪的眼睛开始失焦，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梁斐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双手还按在他的胸口，但手下已经没有了心跳的起伏，只有正在迅速变凉的皮肤。满地的馕饼被踩得稀碎，碎渣嵌在泥土里，和血混在一起。无花果树的影子还在墙上晃，一下，又一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莉亚已经醒了。

　　莉亚靠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的眼神涣散，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疯狂的笑。她身边没有枪，也没有刀，但她还有手，还有脚，还有牙齿。一个疯子什么都不需要，就能杀死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