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咸柠七不加糖

30、谎言 “姐姐，你

　　夜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梁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是被门锁的响动惊醒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灰蒙蒙的，像是兑了水的牛奶。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用手背挡住光线。

　　拉希德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她穿着深色的长袍，头发扎得很紧。

　　“起来。”拉希德的声音锐利而冰冷，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梁斐没有动。她靠在墙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拉希德，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懒洋洋的倦怠。

　　拉希德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

　　莉亚缩在床角被吓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姐姐……怎么了？”

　　“没事。”梁斐说。她甚至没有转头看莉亚，眼睛一直盯着拉希德。

　　拉希德走进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蹲在梁斐面前，两个人几乎脸对脸。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近看像两块干涸的泥潭，没有任何温度，连瞳孔都像是死的。

　　“石头在哪？”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石头？”梁斐反问，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聊的笑话。

　　拉希德也笑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梁斐偏过头，目光从拉希德脸上移开，落在墙壁上的一处裂缝上。

　　拉希德站起来，退后一步。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走上前，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落在梁斐脚边。那男人把弯刀在手里拍了拍，刀面拍击手掌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拉希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不想动你。但我也有底线。如果你不交出绿鹰石，就算是你男人来，你们也得死。”

　　莉亚发出一声惊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姐姐！你告诉他们吧！求你了！”莉亚哭着喊，声音尖锐得几乎能划破空气。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不想死，姐姐，我不想死！”

　　梁斐看了莉亚一眼。女孩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梁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拉希德，绿鹰石，是你们马辛部落首领的信物吧？”梁斐忽然嗤笑了一声，嘴角挂着一点不屑的弧度，“怎么会在我手里？不是应该在你这个新任首领身上吗？”

　　拉希德看了梁斐一会，那目光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下一秒，她猛地抬起脚，一脚踢在了铁门上，“咣当”一声巨响，整扇门都震了一下，铁锈和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莉亚吓得一直哆嗦，整个人蜷成一团，连哭声都变了调。

　　“你知道为什么！”拉希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不要在这给我装糊涂！如果不是你，这破石头早就在我这了！”

　　梁斐还是不说话。她的脸倔强地扭向一边，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盯着墙角，不再看她。

　　“你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拉希德的声音忽然又降了下来，变得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危险的耐心。她慢慢走向莉亚，弯下腰，一把把莉亚从地上拽了起来。莉亚像只小鸡一样被她拎着，双脚几乎离地。“我们部落折磨人的手段可多得很。割鼻子，挖眼睛，切脚趾头，不知道你想选哪一个啊？小姑娘？”

　　拉希德一边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划过莉亚的脸颊，像是在丈量从哪里下刀。

　　“我……我不要，我哪个都不要……”莉亚的哭声始终没停过，现在的哭声里又夹杂了更多的恐惧，整个人在拉希德手里剧烈地发着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割鼻子，也不想被挖眼睛，切脚趾头……”

　　“她只不过是一个在市场卖货的小姑娘。”梁斐终于把头扭了回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拉希德，又看了一眼被她拖拽起来瑟瑟发抖的莉亚，声音里带着愤怒，“她根本不知道绿鹰石，你们别太无耻了。”

　　“小姑娘？”拉希德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手里抖成一团的莉亚，又抬起眼看向梁斐，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但我看你跟她感情挺好啊？这不，我一拽她，你就有反应了。”她拿着弯刀在莉亚脸前比划着，刀尖离皮肤只有一指的距离，“我看这个人质，可是好用的很。”

　　“啊！我的脸！”莉亚突然尖叫起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手指触到一道细细的刺痛。她把手拿到眼前一看，指尖上留下了鲜红的血印。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忘了。

　　梁斐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弹簧弹开。她伸手推开拉希德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托住莉亚的脸，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还好，不深，只是一道小口子，血珠沿着皮肤的纹理慢慢渗出来。但莉亚被吓坏了，呆愣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哭都没有声音了。

　　“这只是开胃菜而已。”拉希德收回弯刀，用刀刃在自己袖口上轻轻擦了一下，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如果你不说，那么我就会一直折磨她。把她折磨死后，再来折磨你。”

　　不行，这样下去怕是这个疯子真会做出来什么事情。梁斐盯着拉希德，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她的手指还搭在莉亚肩上，能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发抖。

　　昨天莉亚说什么来着？先骗他，以此为交换条件把莉亚放出去帮忙。当时听只是句玩笑话，现在想来，未尝不可。

　　“等一下。”梁斐说。

　　拉希德抬起下巴，眯了眯眼，示意她继续。

　　“我说。”梁斐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疲惫。她垂下眼，又抬起来，看着拉希德，“你先把这个女孩放了，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拉希德眯了眯眼，下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重新打量梁斐：“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梁斐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交易。你放了她，我告诉你石头在哪。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牵连无辜的人。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不会开口的。”说完，她把嘴闭上，下颌微微收紧，一副不会再说话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莉亚的哭声小了一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偶尔打一个嗝。

　　拉希德盯着梁斐，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份量。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终于开口。

　　“你只能信我。”梁斐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反正石头不在我身上，想必我昏迷的时候你们早就搜过了。”

　　又沉默了几秒。

　　“好。”拉希德说，“我放她走。但你得先告诉我石头在哪。”

　　“不行。”梁斐摇头，动作很坚决，“我先告诉你，你随时可以反悔。我要亲眼看着她离开，再告诉你。”

　　“你倒是很会讨价还价。”拉希德抱起胳膊，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是被你绑来的，总得给自己争取点什么。”

　　拉希德想了想，出乎意料地点了头：“行。但你别耍花样。”

　　“我人都在这了，能耍什么花样？”梁斐摊了摊手，表情很无辜。

　　拉希德和那两个男人转身走出房间，铁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梁斐听见他们在走廊里低声商量着什么，语速很快，听不太清。而后脚步声往远处走了，似乎又打了几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墙壁挡得模模糊糊。

　　趁着这个时间，莉亚爬到梁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姐姐，你是在执行我昨天晚上说的计划对吧！你告诉我绿鹰石的位置，我帮你把他交给你的朋友。”

　　梁斐微微侧过头，看了莉亚一眼。

　　“不用。”梁斐低声说，语速很快，“拿到绿鹰石对你来说反而危险。你出去之后，如果安全了，就跑到市场西边三四公里处的一个小社区，找一个叫Kael的人，跟他说，Freya在哪里就行。”

　　“Kael？是那个经常跟着你来市场的人吗？”莉亚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是。他会来救我的，其他的你就别管了。”梁斐说完，伸手轻轻拍了拍莉亚的手背，示意她别再多问。

　　“不行呀姐姐，”莉亚急了，声音稍稍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他们这里武装很强的，到处都是扛着枪的人，他一个人救不出来你的。”她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拼命想主意，“你的朋友知道绿鹰石在哪里吗？我有一个想法，你听听。”

　　莉亚凑到梁斐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小段话。梁斐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功夫，拉希德进来了。她站在门口，对着莉亚抬了抬下巴：“你，站起来。”

　　莉亚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

　　“没事。”梁斐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你先走，他们会送你回去的。”

　　“可是姐姐你——”

　　“我没事。”梁斐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莉亚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莉亚被带走了。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回头看了梁斐一眼，眼眶红红的，然后被推着消失在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梁斐和拉希德，以及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

　　“现在该你兑现了。”拉希德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梁斐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她是否真的安全了？”

　　拉希德走过去拍了拍梁斐的肩膀，“我是守信用的人，我说会让她安全离开就是会让她安全离开，怎么？难道你还要等她给你打电话不成？哦！我忘了，你们社区的人没有电话，你们过的是原始社会。”拉希德嘲讽似的笑了笑。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旧货市场东边有一口老井，已经干了很多年了。井壁从上面数第七块砖，后面是空的，石头在那里。”

　　“石头不在你们那个小社区？”拉希德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拜托，我怎么会把那东西藏在社区。”梁斐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信不信由你。”

　　拉希德站起来，对门口的一个男人点了点头。那个男人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大概是去打电话或者传话。

　　“如果石头不在那里，你会后悔的。”拉希德说完，最后看了梁斐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长袍的下摆在地上扫过，带起一小片灰尘。

　　铁门重新锁上，门闩哗啦一声落下，走廊里安静下来。

　　梁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又慢慢地吸进去。

　　她刚才说的老井，是她偶然间发现的地方。当时，拉卡还说，这个老井的井壁常年被水冲刷，几乎看不出来砖缝，要是想拆一块砖，那估计得把整面井壁拆掉。

　　但愿他们拆砖的时间够久。

　　梁斐闭上了眼，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墙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她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锁被从外面打开，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孩冲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走！”

　　“莉亚？”梁斐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我们去哪？”

　　“先跟我走！”莉亚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女孩拽着她往外走。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光线很暗。下了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很矮，两人几乎是跑着下去的。出了楼门，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梁斐睁不开眼。她抬起手挡住眼睛，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风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这才看清莉亚：女孩的衣服上沾着泥巴和草屑，头发散乱，几缕头发从头巾里掉出来，贴在脸上。之前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怎么回来了？”梁斐难以置信地问。

　　“我让朋友联系了市场的莫提大叔，他说会去社区找你的朋友！”莉亚焦急地说，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脚下步子不停，“我一直在这边观察，趁着他们中午吃饭的功夫溜进来的。早上那个男人，他的钥匙正好落在他们更衣室的椅子上，我偷过来的。”莉亚一边说一边拉着梁斐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咱们先走，塔尔法到库卡也就两个小时，你的朋友估计马上就到了。”

　　梁斐被莉亚拉着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姐姐，我不熟悉库卡。”莉亚一脸无奈，脚步稍微慢了一点，回头看了梁斐一眼，“要不这样，我们往塔尔法的方向走，看看能不能迎上你的朋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