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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拍照 是谁承认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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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斐把充电改造好的相机抱到公共区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真要拍啊?”萨拉擦了擦手。
“真要拍。”梁斐把相机举起来,“从今天开始,我给咱们社区每个人拍张照。想拍的举手。”
一阵沉默。卡里姆第一个举起手:“我!我先来!”
“你急什么?”阿米尔笑着推他,“Freya还没说规矩呢。”
“规矩很简单。”梁斐扫视着围过来的人群,“第一,拍照自愿。第二,排队拍照。第三——”她顿了顿,“照片里,你得笑。”
“笑?”马吉德挠挠头,“现在这日子,有什么好笑的?”
“那就想点好笑的。”梁斐调着相机参数,“想想战前,想想你喜欢的人,想想明天可能有的好运气。实在不行……”她抬眼看了看马吉德,“想想上次训练你被Kael骂得狗血淋头,但你当时那个表情——挺搞笑的。”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笑声。连萨拉都抿了抿嘴。
“那我先来!”卡里姆冲到最前面,整了整衣领,“Freya,拍帅点!我要拿着这照片去相亲!”
“你才多大就相亲?”老赵在后面笑骂。
“二十一了!在我们部落都能当爹了!”卡里姆挺起胸膛,又突然垮下肩膀,“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爸妈给我说的那个姑娘。”
气氛沉了沉。
梁斐举起相机:“那就拍好看点,万一哪天你拿着照片去找她,她一看——哟,这个小伙子真精神,就同意了。”
卡里姆眼睛亮了,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快门按下。梁斐把屏幕转给他看。卡里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像……是挺精神的。”
“下一个谁来?”
“我我我!”
拍照计划就这样开始了。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变成了期盼。
梁斐每天下午抽一小时拍照。她在仓库外找了面相对完整的墙做背景,阳光斜射时,墙上的裂纹都显得温柔。
萨拉拍照时,坚持要系上那条褪了色的红头巾。“我结婚时的头巾,”她说,手指摩挲着布料,“逃难时就带了这一条。老头子要是还活着……看到照片,能认出我来。”
她对着镜头笑,眼角皱纹深深。
阿米尔拉着莱拉一起拍,“就当是结婚照了。”她说,脸微微发红,“反正早晚的事儿,我们就自己先照了。”
阿米尔握紧她的手,对着镜头认真地说:“等和平了,我把这张照片放大,挂在我们家客厅。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是我在战地里娶的姑娘,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好看。”
快门按下时,莱拉的眼眶是湿的,但笑得灿烂。
最让梁斐动容的是位刚失去女儿不久的女人,叫拉妮娅。她的女儿蕾缇雅在之前的一场炮击中去世了。从来到社区之后,这个沉默的女人几乎没说过话。但当梁斐问她要不要拍照时,她点了点头。
她拿出蕾缇雅留下的那朵碎布花,别在衣襟上,又理了理头发。
“我要笑吗?”她轻声问。
“都可以。”梁斐良久说。
拉妮娅看着镜头,嘴角慢慢上扬,带着沉重的悲伤。她说:“蕾缇雅喜欢看我笑。她说妈妈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
快门按下。梁斐把相机递过去时,拉妮娅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这张……够我记一辈子了。”
拍照进行到第7天时,已经成了社区每日最期待的事。梁斐的“摄影棚”前排起了队,连最严肃的老守卫们都悄悄整理着装。
“该我了该我了!”马吉德挤到前面,“Freya姐姐,拍帅点!我要拿这照片给我妈看——告诉她儿子在战区还活着,还精神着呢!”
“你妈在哪儿?”旁边有人问。
“难民营,东边的那个。”马吉德说,声音低了些,“去年冬天通的消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但万一呢?万一我活着出去,万一她还活着,我就拿着照片去找她。跟她说:妈,你看,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快门按下,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张扬,仿佛所有的苦难都挡不住眼里的光。
老赵拍照时,非要把那台修了一半的无线电抱在怀里。“就拍我和它。”他说,“要是我修不好,或者我没等到修好那天……至少照片能证明,这老家伙有人惦记过。”
他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怀里抱着那堆零件像抱着宝贝。
连孩子们都排了队。阿伊莎拍照时紧紧攥着一小块炭笔。“莱拉老师说,写字能让人记住事情。”她认真地对梁斐说,“Freya阿姨,你拍照也是让人记住事情,对不对?那你能帮我记住吗?记住我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她说着,在旁边的沙地上工工整整写下阿拉伯文的“阿伊莎”。快门按下,照片里的小姑娘蹲在沙地旁,仰头笑着,身边是自己的名字,还有那张木板画。
这一天傍晚,梁斐找到在围墙上的江阔,向他举起相机。
江阔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她上来。
“拍完了?”
“嗯。”梁斐走到他身边。
她打开相机,调出照片集,递过去:“想看看吗?”
江阔接过相机,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一张张脸在屏幕上闪过——笑着的,含泪的,故作严肃的,做鬼脸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夫妻,有兄弟。
他看得很慢,每张照片都停留几秒。
梁斐指着一张照片,“卡里姆笑起来挺帅的,他说要拿这张照片去相亲。”
江阔的嘴角微微上扬:“傻小子。”
“这是萨拉。她系着结婚时的头巾。”
“她丈夫死在第一波轰炸里。”江阔轻声说,“她不知道。”
梁斐有些吃惊,但这种情绪随即又被扑面而来的难过掩埋住,她知道了这个她本来不应该知道的消息,一时不知明早该如何面对这个每天煮豆子给她吃的大姐。
她只能僵硬地翻着下一张照片。
“这是老赵和他的无线电,他非要抱着这么个家伙拍照。”
“他昨天跟我说,再给他一周,可能就能收到信号了。”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拉妮娅时,江阔的手指顿了顿。照片里的女人衣襟上别着那朵碎布花,笑容淡而悲伤。
“她今天没有哭。”江阔说,“这么久来第一次全天都没有哭。”
“因为她女儿喜欢看她笑。”
最后一张是阿伊莎,蹲在沙地旁,身边是工工整整的名字和画着全家福的木板画。
江阔放下相机,很久没说话。夜风吹过,带来烟火气息和隐约的笑声。
“江阔。”梁斐开口,“还有两个人没有拍。”
“我就算了。”江阔说。
“但我不想算了,我想拍。”
“那你应该找伊莎,或者莱拉,女孩儿拍照会好看一点。”
“我又不是要拍的好看,我想拍最真实的样子,那种在以后看到,会立马想起来当初我站在哪里,在做什么的样子。”
江阔侧过脸,迎着夕阳看着她。
良久,他说:“我以为你不想要这段记忆。”
“怎么会?”梁斐转过来盯着他,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几下不知该说什么。
“伊莎跟我说了你之前的经历,她说,你可能有创伤性应激障碍,而你前几天的经历,可能诱发了这种症状。”江阔看着她,眼里有一抹淡淡的担忧。
梁斐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要知道,当初她回国的时候,可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自己有PTSD,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梁斐不太想聊这个话题,马辛部落的经历是她这10天以来的噩梦源头,她无数次梦见老首领的死状。但奇怪的是,每一次梦的结尾,她都能梦到江阔。有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有的时候他身上带血,有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中,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把这些归结为那天在旧货市场的衣铺,他救了她。
伊莎找了她好几次,说自己学过心理治疗,都被她婉拒了。她给的理由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要拍照,要帮老赵找零件修无线电,她很忙。但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总怕一说起这些,梦见江阔的那些画面就都成了真。所谓科学最后都成了玄学,她在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选择牢牢守住自己的嘴,俗称“避谶”。
梁斐站起身,走到江阔不远处,举起相机,“咔哒“一声按了快门。
“你必须拍。”她心虚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期待他能把刚刚的话题绕过去。
“这张很不错哎,我发现你侧面蛮帅的,就是再笑一笑就好了,要不要笑一笑重来一张,笑一笑嘛!”梁斐用手在江阔脸上虚虚比划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身体前后晃动,像是在比量哪个角度最好。空气有一秒钟的安静,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假装很忙”,果然是这样。
江阔也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朝她伸出手。
“干嘛?”
“相机给我,我给你拍。”
“你不是不想拍么?”
“礼尚往来,你拍我,我拍你,公平。”
听到“公平”两个字,梁斐的脸一下烧了起来,那晚的事情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如果总是在这晚的记忆和那晚的记忆中反复横跳,她会疯的。
“咱们说好的!那晚的事情是个意外,是药物导致的,你干嘛又提!”
“什么?”江阔一头雾水,不是在说拍照吗?“我提什么了?”
梁斐的脸涨得通红,这下好了,她不仅想起了那晚的事情,还误以为那晚的男主角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而这个事情,还是她主动提出要忘掉的。
“什么都没有!”她索性把相机给他,“拍吧!”
从围墙上往下看去,他们所在的这片土地,带着点沙地独有的苍茫,又在夕阳的点缀下,平添了些许壮丽。远方的战火未消,偶尔还能听到炮击的轰鸣声,逃亡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又到四面八方去,有一些人中途歇脚,在这里安了家,于是有了他们的小社区。不远处的部落和旧货市场,仿佛在诉说着这里世代发生的故事,而围墙之下,废墟之上,正有袅袅炊烟徐徐升起,让人有种归园田居般的平静。
江阔的目光收回,定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孩,从第一次见面时的狼狈,到吵架时的针锋相对,从那晚忘情沉醉的吻,到旧货市场的无声拥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开始每天都想见到她的,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动心了。
但可惜的是,这个女人只想把和他有关的事情忘掉,那晚的事情是药物导致的,旧货市场的梦她不愿意提及,就连自己从天而降救她的那一刻,也可能因为见了血、杀了人,会触发她的应激障碍而不得不被她选择性忘掉。
所幸,他也足够理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假装情侣,在这个非常规环境,可以有友情,可以有亲情,但就是最好不要和任何人发展出爱情,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到回国的那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不久的将来,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夷为平地,到那个时候,爱情算什么,还不是连同这些房屋、这些人一起,都被尘土掩埋了。
江阔不敢奢望,也不想耽误任何人。
他举起相机,挑了个起风的瞬间,按了快门。
如果可以,他想,等你以后看见这张照片了,除了想起你当初站在哪里,在做什么,也能想起给你拍照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