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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鸳鸯扣(前世情感)     梦 ...

  •   梦中醒来,随即性子大变。

      这情景听着可耳熟的很。

      当年,沈渊病中醒来,随即整个人都变得阴恻恻的,连着对沈泓沈涵都变了个态度,倒叫妙真越发猜疑起来,对于这醒来的事,她自己是这样过来的,心里原有个想头,只怕是上辈子的哥哥也一道过来了,心里头还有些高兴,却见沈渊面色时常阴鸷的盯着自己。

      不免胆战心惊起来,竟如曾经苏氏那般生了畏惧,竟怕醒来的壳子里头装了旁人。

      人心里头畏惧,纵然百般遮掩,行动时便不免带出来几分。

      一日家宴,众人围坐桌前用饭,沈渊挟了块儿白切鸡送到她碗里头,妙真不妨,只被他凑过来的筷子吓得身子轻轻一抖,连忙用碗接着,又忙不迭躬身致谢,倒把个沈涵惊得笑道,

      “姐儿怎么这般生份起来,不和大哥亲了?”

      大人说起调侃儿话来妙真听得多了,面不改色便栽赃道

      “亲的,但是只怕泓哥会吃醋,”

      沈泓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的反驳道

      “我没有,妹妹自己怕羞呢,倒来说我”

      话是如此,沈泓的碗也照样老实伸出来接受大哥的雨露均沾,桌子上其余大人,不管心里头如何想头,面上都做的个笑意融融的模样,只说兄弟姐妹亲近,心在一处,到底合乐。

      他们哪里晓得这三个小辈如今私下连话都少说了?

      到了京城,沈涵十分迅速的置办下了一套官邸宅院,北方宅邸比南方老宅大了可不止一点,四进四出的院落可真是庭院深深了,其中奴婢小厮又着意添买了许多,寻常日子里众人各居各院,竟是几乎不在得见。

      尤其沈泓,自当时听了沈渊心情大变后一言,更是面色阴郁,仗着自己住得偏僻,进出索性只走后门,更是行踪诡谲了。

      沈渊却不似以往管教甚严,竟仿佛没有这个人似得,一心只常在沈涵书房里头盘桓,偶尔有空,便在花园里头坐着,只等妙真经过与他说话。

      妙真躲了他两回,一日从假山中间绕着走时被堵了个正着。

      “怎么好端端走这里,也不怕被虫儿咬着。”

      她见那月白衫子的少年面色如冰,连忙掩下心头害怕,小心翼翼道,

      “哪有,我不过见这里花草多,走来有趣儿。”

      沈渊便不说话,只轻轻睇了眼身旁小厮,观砚知机,连忙上前拉住银儿,只说,

      “好姐姐,你瞧我手上长了个包,可是被什么毒虫子咬了”竟生生将银儿拉扯开,偌大一条假山窄道,便只剩下妙真与沈渊两个。

      “过来。”妙真没动。

      沈渊见她如失了群的幼猫瞪大了双眼警惕的盯着自己,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又提高了嗓门,

      “你不过来,我便过去了。”

      他脚下向前一步,妙真便咽了口水不绝跟着退了一步,“怕成这样?”

      她想了想,露出个强作镇定的神情,“这里窄,别脏了大哥的新衣服,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妹妹听得见。”

      瞧这话,竟把他当做毒蛇猛兽了。

      沈渊心头原是促狭着逗逗少女,见她这般如临大敌,心里头竟蔓上些酸意来,便依她所言不再前进,只瞧着妹妹紧张万分的神情,突然一叹

      “大哥不是曾经说过,你有什么事别放在心底,只管说出来,自己藏着偷偷瞎猜,自然越猜越怕。”

      这话说得极轻,好似梦呓的话没头没脑,落在妙真耳朵里头,她便是一震,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竟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话来。

      “下一句,你说了什么来着?”

      这便不必沈渊再说,沈府里头曲径通幽,此时正是饭点儿,后院里头传菜的,做事的仆人人来人往,谁也料不到有一簇日光透过假山上头层层不规则的孔洞,照在这个无人窥见的小路上,照在少女微微发红的眼眶里头,是一个穿着丧服,浑身瘫软的少女卧倒在灵前,同样着白的少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听她无助的请求:

      恍惚间,前世今生,两个同叫妙真的少女喃喃道,

      [······我想走,大哥,我想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是大哥。

      妙真的思绪转瞬间被拉回那个午夜梦回里时时见到的那个地方,也是她人生中最难的一段日子。

      ——妾氏薛玉娘病逝了。

      一开始,只是说受了风,妙真去瞧,却

      她精神头还不错,问起来只说时气所致,喝些汤药不日便能好起来,却谁知这药从月头喝到月尾,却是连着人也爬不起来了。

      她那时心急如焚,却见不着公务忙碌的沈涵,只得去求苏氏发发慈悲,再寻更好的大夫来。苏氏那时如何说得来着:

      “大夫都说了,是因着你妈身子孱弱,如今每日汤药补药的灶上不断,哪里还有功夫满世界寻名医去?”只敷衍着不肯理她,妙真无法,只幸亏沈渊顶着苏氏一通好骂,才叫来积年的老太医,积年的老太医细细把了脉,开了汤药来,只说不日便可痊愈。

      话是叫人贴心,薛氏脸上也有了笑影子,便劝她出去玩儿。

      “我不想出门,天儿冷。”她哪儿都不想去,只缠在母亲榻前不住的撒娇,“我陪着妈”

      薛氏却笑着说,

      “多大了还黏着妈?明儿是花朝节,难得女孩儿也能出去逛逛,去帮我带一支新绒花回来,我开春儿能带。”

      开春儿,病就好了,这话极其鼓舞了她,因此那日,她跟着两个兄长去了集市,逛遍整个摊子,才找回一簇极样精巧的迎春花,鹅黄色的绒线不知是谁家女儿巧手,细细织就,精心打理,拿在手里头竟仿佛有花香似得盈盈颤动。

      它便如自己的名字一般,迫不及待想要给自己的新主人报去喜悦和希望。

      可真花儿尚且在这冰寒天气里头生存不住,又何况铁丝造就的假花?

      那支迎春便被她与白麻造就的绒花一起插在发鬓之上,仍是颤颤巍巍,随着主人在灵前俯首磕头。

      “姐儿!这不合规矩啊!”

      记忆里头不知是哪个丫鬟代替了银儿陪在她身边,一路劝着,低声道,

      “太太瞧见了,该骂您了。”

      那时她去了平日里的小心谨慎,面色缟素便如一滩死水,只平静道,

      “不会的,太太是不会过来的。”

      薛家的人都死绝了的。

      薛玉娘去了,京城里头便只遗下妙真一个女儿跪在灵前烧纸,因着妾氏的身份,也不过往日里头院子的几个丫头婆子来磕了头尽了尽心,苏氏说自己身上病痛,江二太太知机,自也不会多此一举,府里头这丧事便办的昏昏惨惨,极不像样。

      直到一双有利的手落入妙真腰间,将她搀起靠在自己怀中。

      “小姐悲痛过度,你们便是这么伺候的?”

      她病歪歪被沈渊挟在怀中,只听他斥责着重罚了偷溜出去打牌吃酒的婆子,又将她安顿好,亲自去衙门请了沈涵,为母亲请了正经二房的丧礼仪制,跑前跑后的叫人重新整治了灵堂,再安排府内人有条不紊的祭拜哭灵,烧香烧纸。

      这么一遭,妙真母亲的死后哀荣才算办的妥妥当当。

      做到这里,原就够了。

      作为大哥,作为没有血缘却占着名分的半路家人,再没做的更尽心的了。

      偏他迎着雪夜,也换上丧服,陪她一道跪在灵前。

      “大哥不是马上便要进衙门办事了么,实在不必这般辛苦。”

      她劝道,“母亲地下有知,已经感了你的心意了。”

      “我不是为了薛姨娘才跪在这里,”沈渊沉沉的吁了口气,随即将头微微转过来,看向她,

      “我是为了她的女儿。”

      于是数不尽的悲伤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出路,忙不迭的流泻出来,汹涌至极。

      ——我想走,大哥,我想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在这个时候,连着佣人小厮都入了睡,她才能一头磕在兄长襟前,滚热的泪水沾的眼前一片模糊,事到临头,妙真只想逃走。

      她不想见父亲的躲避,不想见皮笑肉不笑的苏氏和江氏,更不想见这府里头虚情假意的迎来送往,规矩礼节。

      母亲的躯壳死了,皮肉也会随着棺材进入土里。上头的灵牌写得是沈门薛氏,她不稀罕。

      因此妙真已经想好,她要带着母亲最喜欢的,陪伴她最久的那个药箱远远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沈渊细细听了她带着抽噎的含混话语,只低声问道,

      “那你不要大哥二哥了?你不要爹爹了?不要自己的小院子了?”

      妙真才意识到自己姿势有些不妥——她像个小娃娃一般被沈渊搂在怀里,照着男女大防,绝不该如此的,她应该跳起来走开,免得被侍女婆子瞧见,嚼了舌根。

      可也许是那个怀抱太过温暖,她只是攥紧了沈涵胸前湿濡的衣衫,茫然道,

      “我也不知道了。”

      “那不如想想以后吧,你想做什么呢?”

      她只得转动被悲伤锈住的脑海,开始想起自己的以后。

      断断续续才道,

      “一个女孩儿,以后还能做什么呢?妈妈从前总说,希望我能嫁个好人家,过上和她一样不愁吃穿、平安快乐的日子。”

      所以她的结局,大概是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上吃穿无忧的日子把

      沈渊却否定道,

      “不!阿真,你想错了。”

      他迎着妙真茫然的神情道,

      “你母亲想要的,是你平安喜乐,快活的过上想要的日子,嫁人只是她预设的可能里最接近的一种,却不一定是你最想要的。”

      他摸摸妙真的额头,将她鬓边微蔫的绒花扶起,

      “你仔细想想,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每日清晨睁开眼睛,晚上闭上眼睛之前,什么能让你觉得满足,快乐,没有遗憾?”

      于是少女依着这话所言闭上眼睛,断断续续的想起了自己这十数年的日子,针织女工是为了磨炼心性,以后好缝补衣服用,琴棋书画陶冶性情,也不过是博一个才女的名头。大宅院里头多少年了,想起这些却是一眼瞧到底,实在没有意趣。

      她真的想做什么呢?

      掏空记忆,回到最初的最初,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母亲还没嫁到沈家,穿着件道炮似的直缀,挎着药箱牵着她挨家挨户给人看病的时候了。

      这样些年,那些东西仿佛还历历在目:摸脉,看面,随即询问病人,又拿出银针探穴,最后在纸上写下药方,最后带着她回到药堂子里头抓药,熬药。

      “我想做大夫,”她睁开眼睛,告诉沈渊,“我还想着去给人看病,抓药,和妈一样。只可惜····”这么多年,她也只粗粗看了基本医书,大夫一道并没有上路,自然了,母亲薛氏也不许。

      妙真苦笑起来,“只怕如今是来不及了。”

      沈渊定定看着她,“只要想做,何时都不算晚。”

      “你既然确定了,便要想好,要看医书,每日看几本,要学望闻问切,分辨药材。往后决心在哪里开个药堂子么?”

      这话说得笃定,又细细为她描绘了计划,妙真原是随口说说,被他这样细细谋划,也生出浓浓向往之心,她看向灵堂之上那块儿青烟缭绕的牌子,想了片刻,说道,

      “我听闻,南下的地方有海船,宫中的太监带着海船一路向前,会去到不属于大明的国家,那里风情迥异,连着女人也能出门行医,受人尊敬,我想去那里,不是作为沈家小姐,只是做一个妙真大夫。”

      沈渊看向她满是憧憬的眼神露出笑容,兄妹两个缩在里头里头絮絮半晌,她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妙真昏昏沉沉的倚靠在兄长怀里,听见他说了一句。

      “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温热的触感爬上鬓角,沈渊亲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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