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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速之客 下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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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一番美景引得众人纷纷探出头瞧,化雪的时候,大家便都缩在屋子里了。
书斋里头有三个小主子,炭盆自然是放得足足的,夫子手中还抱着个新换的手炉,下头在那里抄写,上头便歪了歪沉入梦乡。
算是小小的歇息时刻,这个时候是容许丫头小厮们进来端茶送水的,银儿进来送了碗茶,沈渊身边的抱琴送了个新手炉来,他没要,反倒是叫丫头送到妙真怀里头。
沈泓突然诧异道,
“你怎么来了?”
妙真无意瞥了一眼,只一眼,竟叫她险些失手打了手中的暖炉,滚烫的铜壳子从大毛袋子里脱出,猛地烫在她稚嫩的手上。
雪白的指腹霎时间红殷殷一片,可她硬是忍住了,只低头低下头去假装打量着自己的新手炉,
她没料到与巧燕的初遇是在这里。
若说与沈泓是你死我活的前世大仇,母亲是放不下的牵念,那巧燕,便是一片温暖被褥里头一根细密的针。
“真姐儿,你可千万别怨我,我也是为了泓哥儿。”
她说话里头带着浓浓的柳州乡音,便是去了京城多年也为改变,正与当年记忆里早逝的母亲一般,因此自己亲近她,相信她,还熟络的调侃叫她,
“小嫂子!”
如今的巧燕儿还没有上辈子那妇人般熟蜜沉稳的样儿,她只瞧着比银儿高一些 ,油亮的辫子梳得亮光光放在身前,柿色半旧的棉袄叫她瞧着就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丫鬟一样,
巧燕是来替江姨娘送东西的,谁成想进来却听见沈泓这一句,她面色一滞,脸上原本的笑意便收了起来,只无措的露出个勉强的表情,回道,
“姨奶惦记着哥儿,叫我来送些点心呢 。”
她手上利落的打开食盒,从里头拿出几碟子点心并一个小盖碗儿来,见沈泓没多说话别别扭扭的动起了筷子,她也没多留,又殷勤着给沈渊和妙真面前都送了一小碟子栗子酥,又说
“姨奶奶们问哥儿姐儿好,请两位尝尝她的手艺。”
沈渊微微点头,妙真见着巧燕从自己面前走过,几乎僵住了,倒是银儿机灵,手快接过那碟子,眼看着能掩盖过去,她偏又在自己面前站定了,面色关怀,声音轻柔,
“听哥儿说真姐能说话了,真是大喜事,姐儿平日里若是觉得闷,只管来寻我玩儿,翻花绳儿,踢毽子,丢布包···便没有我不会的!”
正是这句话,正是这样亲昵大方的态度,叫自己将她当做好玩伴,好姐姐,无所不谈,连着自己的少女心事与秘密都告诉了她。
不值当。
妙真心里想,再抬头时,还是那个懵懂乖巧的女孩儿,眨眨眼睛,
“多谢姐姐,只是我答应银儿只能和她一个人好,要是寻了别人,她可要闹啦!”
女孩儿家的银儿连忙接过话茬
“姐儿答应我的!可不能赖皮!”
巧燕笑了笑,又要说些什么,却听沈泓不耐烦的一摔毛笔,
“你回去吧,在这闲聊来了!”
他这般说,巧燕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垂下眼去,抿了抿嘴,到底不敢再说什么。
沈泓这人简直是怪脾气,猫一阵狗一阵的,才赶跑了自己母亲派来的丫头,转头又找起妙真麻烦来。
“晓得你精贵,瞧不上栗子酥,何必还要硬着头皮收下白糟蹋了。”
听听这话!妙真与他相处那么多年,饶是如此也被他酸的一激灵,心道果然沈爹爹对他的评价没错,这人生了一张婆婆嘴,开口便是拈酸吃醋。
她露出个仿佛吃到酸柿子的神情,挥手叫银儿把碟子送了过去。
“泓哥说的是,那还是还给您吧。”
一旁的沈渊面色一动,悄无声息用袖子遮了遮脸,将笑意藏得紧紧实实。
沈泓一噎,脸色更加阴沉下来,只见他攥紧了拳头仿佛又要说些什么,书斋的门又被敲了敲,这下倒好,正是烈火浇油。
咚咚,又是两声扣门轻响,那可怜的毛笔终于倒了大霉,一头栽到地上咕噜噜不见了,
“谁啊!”沈泓几乎要跳起来了,“一个个进进出出,是把这里当大集儿逛呢!”
门扉迟疑片刻,终于被颤颤巍巍打开,露出外头一张熟悉的惊愕面孔,
“哟,这是谁惹二哥儿不痛快了?”
来的人叫兄妹三人有些意外,是个熟面孔,苏氏房里的绯霞,她不似绯云绯烟有些分量,平日里也只管着太太屋子里头的衣裳配饰,并不如其余两个大丫头常常走动。
今日见着她也是奇了,妙真再转眼,那前头还在发脾气的少年早换了一副面孔,跟着沈渊一道站了起来行礼,她只得跟上,对着嫡母丫鬟恭敬一揖。
绯霞连忙还礼,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众人这才发现,她并非自己前来,而是阵仗颇大的身后还带着两个未留头,手里均提着小食盒的丫头。
说阵仗大自然并不只是靠区区两个丫头,显眼的是绯霞双手捧着的一只六角形的精美食盒。
通体朱红,盒盖微微隆起,上头以剔之法生生刻出折枝梅花。
这红梅斜枝及其精致,尤其在这冬日里头,丫头们昏沉沉的棉袄更将食盒显得夺目沉艳。
这样好的东西,从正房一路托过来,不知要照亮多少人的眼睛。
苏氏打的什么主意?
妙真忍不住皱眉,自那次以后,苏氏也晓得轻重,好似重新做起了端和公正的嫡母,可私底下零零碎碎的小动作也叫人烦不胜烦。
绯霞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却见她转了个身,先走到上首微微行礼,脆声对着睡眼朦胧的夫子道:
“本不该打扰夫子休息,只是我家太太听说,姐儿夫子教导,人也开朗了许多,因此喜得
忙不迭叫我赶过来,好好谢谢夫子。”
后头的两个小丫头将食盒提到一旁分台之上,从里头端出几碟蜜饯香果儿,又开了热壶盖倒出三碗热牛乳来,滚热的牛乳之上撒了撒了薄薄一层干桂花,花香被乳香催动,一时烘的屋子里头满室生香。
丫头们便将这些分与三兄妹,可这却还算不得大头!
却见绯霞将那剔红食盒放在夫子面前,微微掀开盖子,也不知露出了什么。
吓得冯夫子急忙站起来行礼,连连推拒
“不敢!不敢!太太实在过于客气了,原是老儿应当的,不必如此款待。”
“您老人家说的这是什么话。”“都知道您曾是老爷的恩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该是咱们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的。”
“大冬天没什么好吃的,太太特意叫人专门寻了许多耐得住放的吃食,您二老平日在家待客也罢,送人也罢,都是合适的,万万莫要推拒呢”
“太太说,三个孩子就托付给您啦,还请
您多多照顾咱们真姐儿。”
沈渊微微抬眼看了绯霞一眼,也不说话,只示意抱琴把桌上的杂物尽数收走。
“还请你多多照顾真姐儿。”一旁的人突然做出怪腔怪调的重复道,“我们都成了你的陪衬了。”
这个贱人。····
阴招防不胜防,妙真只以为苏氏又在她和沈泓之间做些挑拨离间的小手段,左右两人之间隔着大仇,没一刀捅死已经算客气了,哪里还在意这个。
她没想到,这些细碎的功夫还不止使在沈泓沈渊两兄弟面前,待雪化得差不多了,仆人们无事便不再锁在房里,开始各自走动起来。
管家陈全近日事忙,每日天不亮便跟着主人骑马出去,白日里头不着家的,这日也是到了戌时才陆续回了府。
他早在外头便吃了晚饭,只太忙碌,闹得肚皮又饥肠辘辘起来,只想着厨灶熄了火,大腊月的,到也不好把人梁婆子再叫起来,索性一脚深一脚浅的趁着月色回了自家厢房,巴望着能找些零嘴儿来填肚子。
夜深露重,他怕搅醒了浑家,便索性吹熄了灯笼,蹑手蹑脚的关了门,谁知刚摸着黑走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给他一绊,连着便守不住手势,“哎哟”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谁啊!”陈全家在堂屋里头吓得够呛,好悬身边藏着个火折子将残烛点起,举着油灯拿上棍儿往外头来,烛火幽幽,将屋子里头的情景照的清清楚楚。
“当家的!”陈全家的惊叫一声,连忙上前去搀扶。
好悬前头正是一张板凳,尖角正对着陈全摔下来的方向的,要不是他情急之下扶了一把,今儿晚上便不是摔个屁股青好收尾的了。
陈全缓过神来,一瞥脚下:那绊着他的竟是一筐冬笋,上头还带着土呢!!这是哪儿来的?
再环顾屋子一圈儿,
桌子上放着两双兔毛的护膝,缝补的手艺叫人眼熟,还有两坛封起的酒坛子,里头是什么自不必多言,用油纸包着的猪腿,几贴瞧不出配方的好药,甚至还有几沓子上好的澄心堂纸,
好家伙!陈全不由打了个磕巴,半搀着老妻坐起在板凳上,
“你这是趁着我出门,把你男人卖了?”
“呸”她老婆啐道,“谁肯要你我倒找钱!那里是为了我,还不是为了里头家学那桩子事。”
这年头穷苦人家读书可哪有这么便当,便是辛辛苦苦准备了上好的束脩,也多是人瞧不上你家门第的,寻个好夫子更是比登天还难。
往日两个哥儿读书便罢了,家里两个男丁儿也没说头,可如今连着真姐儿一个女娃儿都能进去了,底下人心思便不免活络起来,有人壮着胆子在前头试探了两句,苏氏也只笑着说,
“老爷说,也不求个功名,只要她肯读书认字儿,开开心心的多交几个朋友便是阿弥陀佛了!”
听听这话! 下人们聚在一处咂摸,便渐渐品出些味儿来了。
既然是为了交朋友,只两个哥儿又怎么够,总是人多些好么,家里孩子多,只要能读个书认个字儿,以后出去帮人念个榜文都能赚钱,陪着真姐儿玩闹又算得了什么,孩子们在家也是闲着。
要是真能得个位置,哪怕碰一次灰也值得。
于是一个两个的活络起来,自然不敢去寻苏氏的,下人们便挑着担子,提着包袱往陈全家里来,进来也不说事儿,只肯送礼,问便是感念陈全大叔操劳辛苦,也慰劳慰劳他老人家一年事忙。
说完丢下东西便要走,陈全家的自然不敢轻易收下,拉着人死活不肯放,那来人才扭扭妮妮提了附学一事儿,一人开口,其余众人便络绎不绝的将东西都送来了。
“你昏了头了?”陈全听了心里头直冒火,“这事儿也敢应下,穷疯了是怎么的!”
陈全家的委屈道,
“我跟了你半辈子,难道不晓得不敢随便应事儿不成?”
她倒是不想要,可那些人丢下东西就跑,她一个人也拦不住,原想着等陈全回来再寻了人一件件送回去,可晚上躺到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忍不住壮着胆子道,“我心里头个想头,咱家大妞年纪太大就算了,二文那小子也才十岁出头,人也老实,要是能进去学上两个字儿····”
后头的话不必多言,两夫妻都晓得轻重,陈全坐着沉默了片刻,还是摆了摆手,
“甭想了。”他见妻子开口要问,连忙道,“都是男孩儿也就罢了,真姐儿在里头呢,这鱼龙混杂,名声不要了?”
瞧真姐儿做的事儿,也不像要名声的样子。
陈全家的心里咕哝着,到底也没敢开口,只干巴巴道,
“那我可怎么回绝他们呢。”
“你只说,上面下来的诏令,开了年老爷便要高升,一家子都要迁去京城呢!哪里顾得上这个?
叫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想想清楚,是想留下来看屋子,还是跟着咱们去京城住。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