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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知道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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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雨。”旁边一个男生接了话茬,“六班班长,初中部学生会会长。跟秦晓月特别要好,初中三年形影不离的。”
形影不离。我注意到那个男生说到“六班班长”的时候,海欣正好从我们旁边经过。他显然是听到了这个对话,但他没有停下来加入讨论,而是径直走向了操场另一头的水龙头。他弯下腰,拧开水龙头,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了几秒,才直起身来。
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脸,回头看向操场边台阶上那两个人。秦晓月和沈听雨并排坐着聊着什么,叽叽喳喳的,偶尔推搡一下彼此,笑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他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走回器材室去还篮球,白色T恤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有些晃眼,然后他消失在了器材室半掩的铁门后面。
“谭欣。”林嘉然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拽回来,“你还没回答我上午的问题呢。海欣跟秦晓月到底有没有戏?”
“自己去看。”我跳下双杠,“我还有事。”
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
回教室的路上,我经过了通往行政楼的连廊。梧桐叶被风卷进走廊,贴着地砖沙沙地打转。我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听到了秦晓月的声音,便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楼梯间的铁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秦晓月的背影。她站在通往二楼的缓步台上,正拉着一个人的胳膊。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出来,帮秦晓月把滑下来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领口,动作亲昵而自然,留了两秒,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你领子也翻好。”秦晓月的声音,“上次被主任看到你衣服不整,不是差点扣分吗?还嫌自己惹的事不够多。”
“那次是因为你拽我拽的。”对方的声线偏低,清越之中带着一点沙哑的中性感,听上去像是女生刻意压低了嗓音,“你现在别拽我。”
“行了行了,快走吧。语文老师不是让你课前帮忙搬作业吗?”秦晓月的声音带着笑,推了对方一把。
那个人轻轻地“嗯”了一声,任由秦晓月拉着往楼梯下面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变小,夹杂着细碎的说话声和压低了音量的笑声,最终被预备铃盖了过去。
我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教室,一路脑子里都在转——那个人不是海欣,是个女生。秦晓月和那个人的互动,亲密得不像是普通朋友。而她早上对海欣的态度,跟刚才对那个人的态度,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温度。
数学课听不进去,我借着打草稿的名义在本子上乱画。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草稿纸上被我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中间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了课桌最深处,像是扔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两个字是:还好。不。不对。我不需要为他“还好”。他有喜欢的人,他也正在被我成功撮合给别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对,计划——我得跟海欣谈谈。既然要撮合他跟秦晓月,至少要先探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
放学的时候,云层又开始聚集了,映得教室里阴沉沉的。值日生开始排桌椅,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地响。姨父今天加班,发短信通知我们自己坐公交回家。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海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斜靠在门框上,背包只挂了一边肩膀,见我站起来,冲我摆了摆头示意快点。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挤满了学生。2005年的阳衡市公交车还是那种绿白相间的老式车型,车门一开,人群一拥而上。我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被推来搡去的乘客撞得东倒西歪。公交车一个急刹车,我整个人往前栽,被一只手从背后稳稳地揽住了。
海欣一只手抓着横杆,另一只手环在我腰前,动作是下意识的。他把我拉回到自己身前半步,下巴差点磕到我的肩膀,呼出的气扫在我后颈上,带着薄荷糖的味道。然后他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半步,跟我中间空出一条手臂的距离。
“站稳。”他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公交车重新启动,引擎轰鸣,车窗外流动的街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车厢里拥挤嘈杂,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小孩在哭,售票员的报站声被杂音淹没。在这所有的喧嚣里,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全车厢的人都不存在了。好像整个2005年都被压缩成了这个小男孩侧头看窗的姿势,被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又抛弃。灯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他眨眼的时候,影子就碎在他脸上,像被打翻的水。
我知道这种错觉很危险。
我收回了目光。但余光里还能看到他校服袖口卷起来的部分,露出那截比我细一些的手腕,和手腕上戴着的银色电子表。那块表是六年前的款式,表带已经磨得发白,但他一直没换。
下车之后,我们沿着小区的路往家走。路灯坏了一盏,明暗交替的光线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沉默走了大半段路,我终于开口,用尽可能正常的语气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秦晓月人怎么样?”
海欣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低头把脚下的石子踢飞,石子滚进花坛里,发出一声轻响:“我上次问过你,你现在反过来问我?”
“上次你是替林嘉然问的。这次我问你自己的看法。”
他沉默了片刻,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挺好的。初中起就一直很照顾我。”
“就这?”
“还想听什么?”他偏过头看我,眸子在路灯光下显出一点琥珀色的质感,随即移开目光,看向前方黑漆漆的小区道路,“哥,你今天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难道你喜欢她?”
“不是。”
“我也不是。”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接一个已经排练过的台词,快到句尾的尾音甚至没来得及发全就被他吞了回去。然后他笑了,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那语气轻松得过于标准了,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你别乱想。”他摆了摆手,快走几步跑到楼道口,按亮了门口的白炽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而且她也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他抢先一步拉开门,对着屋里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然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姨妈正在看一部苦情剧,女主角在嚎啕大哭,仿佛背景音般回旋在关上的房门后。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鞋子还没换,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刚才说那句话的表情——在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的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是稳定的,但在灯彻底亮起来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他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他知道秦晓月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但他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秦晓月不喜欢男生。我问你一个事……那种。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中午在食堂,海欣盘里的肉一块都没动。而以前他说不爱吃肉,全都是借口。他今天没有把肉夹给我,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力气再找借口了。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飞蛾已经不在了,灯管上的鳞粉痕迹被姨父擦过了,只剩下很浅很淡的印记。
我在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秦晓月喜欢那个叫沈听雨的女生。秦晓月跟沈听雨的亲密程度远超普通闺蜜。而在这样的状况下,秦晓月依然频繁来找海欣,海欣也愿意帮她搬资料、整理社团材料。他知道她不喜欢男生,但他还是会在团委门口等她,还是会冒着雨一大早跑去学校。
因为他不是要追她。
他是在帮她,在给她打掩护。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小城市里,秦晓月需要一个“关系很好的男生朋友”来挡住不必要的目光和猜测,而那个人恰好就是海欣——因为海欣认识她最久,因为海欣知道真相却从来没有捅破,因为海欣愿意站在那个位置上,淋着雨帮她搬资料。
而海欣的沉默、他往秦晓月那个方向看的目光、他那一句“她也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全都说得通了。他从来没说过他喜欢秦晓月。是我自己理解的。从头到尾,全都是我自己理解的。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听见自己沉闷地呼出一口气。那件事还没有发生,我却已经提前松了一大口气。
这个认知本身让我坐了起来。
不对。不应该这样。早恋不好,他是学生,要好好学习。对,就是这样。
我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明明春天已经过了,猫却叫得格外凄厉。我把枕头压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在公交车上松开环在我腰前的手之后,往旁边挪的那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