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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到来   季语桐 ...

  •   季语桐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疼醒的。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往下坠,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深处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向外撕裂的疼。她想要翻个身躲开那阵疼,可是身体太重了,翻不动。她闭着眼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咬着嘴唇,等着那阵疼过去。过了一会儿,它真的过去了。她松开床单,手心里全是汗。她刚准备继续睡,第二阵疼又来了,比刚才更剧烈,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根本来不及躲。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预产期还有几天,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侧过身伸手推了推身边的苏淮安,手在发抖。“苏淮安……”他没有醒。她又推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手抖得更厉害了。“苏淮安!”他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那种从没听过的恐惧。
      “桐桐,怎么了?”
      “疼……”
      他伸手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那种光——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她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只能看向他的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弯下腰把她从床上慢慢扶起来。她站不住,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淮安,我疼……”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蹲下来帮她把鞋子穿好,把她揽在怀里。“我们去医院,不怕。”
      从卧室到车库的那段路,走了很久。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弯着腰按着肚子,等那阵疼过去。苏淮安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已经拨了医院的电话。他说的情况很简短,声音还是很稳,但他的眉头皱得死紧。
      车子驶入深夜的日内瓦。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按着肚子,咬着嘴唇。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很暖。他开得很快,但很稳。
      到了医院,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接她。她坐上轮椅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哑——“我在,一直在。”
      她被推进了产房,他换上了无菌服跟进去。产房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她躺在产床上,宫缩一阵比一阵剧烈。她咬着嘴唇,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她用力呼吸着,按照医生教的节奏吸、呼、吸、呼。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桐桐,跟着我”。她跟着他的节奏吸着气。
      夜很深了,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手术定在凌晨两点多。她已经被宫缩折磨了很长时间,整个人脱力了,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她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本来就瘦,怀孕后虽然胖了一些,但骨架小,衣服还是撑不起来。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看着那些水滴,心里数着。一滴,两滴,三滴。不知道数到哪里就忘了,又一波宫缩涌上来,她攥紧了床单。
      苏淮安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被她攥得生疼,他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眶红了。他是外科医生,他见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更惨烈的病。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每一下宫缩都像攥紧一点,疼得他喘不过气。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沈若清第一个冲进来,头发散着,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穿着运动鞋。她在接到苏淮安电话的时候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抓了一件外套就往外跑。季鸿远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另一只鞋。
      温女士和苏教授也来了。温女士一向端庄从容,但此刻她的头发也是乱的,眼眶也是红的。苏教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手在发抖。苏老没有来,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他在家里等电话,护工说他一整夜都没有睡,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等天亮的消息。
      沈若清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她生病,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她以为等她长大了就不会再为她担心了,可是当了妈妈才知道,不管孩子多大,不管她是不是也当了妈妈,你永远会为她担心。她握着那只手,眼泪掉下来了。“桐桐,妈来了。”
      季语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妈”,又一波宫缩涌上来,她咬住了嘴唇。沈若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女士站在床边看着季语桐苍白的脸。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红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生苏淮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能从产床上下来。那时候苏教授站在产房外面,把走廊上的地板砖都走裂了。她看着季语桐,又看着苏淮安。他站在病床边,手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儿子从来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但此刻他的脸上全是心疼和恐惧。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淮安,桐桐会没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凌晨两点,她被推进了手术室。她躺在推车上,苏淮安走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手术室的门就在前面,那扇门她见过太多次了——作为病人家属,她曾经在那扇门外等过爷爷;作为医生,她每天都会经过这样的门。但今天她是被推进去的那个。他送到门口停下来,护士拦住了他。他松开她的手,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着无菌服,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对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朵快要谢的花。
      “苏淮安,等我。”
      他想说“我等你”,喉咙被堵住了,说不出话。她被人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
      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头顶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冷冰冰的。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慢过。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走廊上很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他自己的。他想起她说的话——“苏淮安,等我。”他在等她,他一直都在等她。从她在手术台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在等她了。等她说“医生”,等她说“苏医生”,等她说“苏淮安”。等了她这么多年。他等了这么久,她不能有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若清和温女士走过来,季鸿远和苏教授跟在后面。沈若清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温女士扶着她的手臂,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他们在走廊上的长椅上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那扇门打开。
      然后那扇门打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从里面猛地撞开的。护士冲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苏淮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见那些血,那些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他听见护士在喊什么——“产妇大出血,需要输血,通知血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在护士身后又关上了。血,大出血。他做过无数次手术,处理过无数次大出血,他知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专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最清楚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他的手开始抖,那双手在手术台上从来不会抖。他签过无数次手术同意书、无数次病危通知书,他签得很快,因为那是别人的命。他可以用理智去面对。但今天那张纸上写着的是她的名字。季语桐,他的妻子的名字。他签了,手没有抖,字还是工整的。但他的眼泪掉在了纸上,把那三个字晕开了。
      他的同事从手术室走出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眼神很疲惫。她在妇科很多年了,见过无数产妇,处理过无数凶险的病例。她看着苏淮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把那张通知书递过去,苏淮安接过去签了,把通知书递回给她。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签下自己名字时还在发颤的手指,接过通知书转身又进了手术室。门又关上了。走廊上很安静。沈若清靠在温女士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温女士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流着。季鸿远站在窗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苏教授坐在长椅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苏淮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她进手术室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苏淮安,等我。”她在等他。他也在等她。他要等她出来,她答应过他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扇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婴儿走出来,小婴儿被裹在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沈若清第一个冲过去。“桐桐呢?我女儿呢?”护士说产妇还在处理,马上出来。沈若清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伸出手想接又不敢接。她的手在抖。温女士走过来轻轻把婴儿接过去抱在怀里。婴儿很小,小到像一只小猫蜷在她臂弯里。
      苏淮安没有看那个婴儿。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他等她。她答应过他的,她不会骗他的。
      门又开了。病床被推出来了。她躺在上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眼睛闭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黑,很乱。她的手垂在床边,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苏淮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她动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轻轻颤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苏淮安……”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擦掉了那滴泪。“我在。”
      她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昏睡了过去。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她还在。她活着。她回来了。
      护士把婴儿车推过来,小小的婴儿躺在里面,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比别的婴儿小一些,但很健康,哭声很大。她从一出生就很大声地哭,好像要把在妈妈肚子里攒了九个多月的力气全部用出来。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安静下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嘴角微微翘着。她笑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温女士把婴儿车推到苏淮安身边。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还没有长开的小脸。她的眉眼很像他,眉毛、眼睛的形状,但她的嘴巴很像季语桐,嘴唇薄薄的,上唇有一个小小的唇珠。
      他蹲下来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的拇指就能盖住她整个手掌。她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他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的食指,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软了,软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苏淮安,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像谁?”他说像你。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像你好看。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低下头在那个小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苏念桐。”他叫了她的名字。念桐,念桐。那是她的名字,是她妈妈险些失去生命才换来的名字。她会知道的,等她长大了,他会告诉她——你妈妈很爱你,从你还是一颗花生米大小的时候就爱你了。她差一点就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是你妈妈用自己的命把你换来的。你要好好爱她。
      婴儿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他抱着她,站在病房的窗前。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雪山顶上那层白被晨光染成了金色。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念桐,小念桐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晨光里,季语桐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时候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双眼睛会看他那么多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从少女到妻子到母亲。她会继续看他,看很多年。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季语桐,她还在昏睡,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姩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温女士从老宅带来了,蹲在病房门口,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她看了看苏淮安怀里的小念桐,又看了看病床上昏睡的季语桐,没有叫。她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甩着。
      苏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教授告诉他,母女平安。他听见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声音在发抖。“好,好,好啊。”他又说了一句“淮安呢?”苏教授说在病房陪桐桐。老人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他哭了没有?”苏教授没有说话,苏老没有追问,“苏家的男人,该哭的时候就要哭。不丢人。”
      沈若清抱着小念桐坐在季语桐床边。她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小东西,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季语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她抱着她,也是这样看着她的脸,那时候她想——这个小人,我会爱她一辈子。她确实爱了她一辈子,从她出生到现在,从她还是个婴儿到她自己也当了妈妈。那份爱没有变过,永远不会变。
      温女士站在旁边,把手机举着。屏幕里苏老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见他在笑,眼角深深的皱纹都在笑。他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念桐,欢迎你。”婴儿在沈若清怀里动了一下,好像听见了什么。
      季鸿远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他隔着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一切——妻子抱着外孙女,女儿躺在床上昏睡着,女婿守在床边。他看着那个画面,眼眶红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季语桐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下班回来,她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看着他,笑着喊“爸爸”。那时候她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把她举过头顶。现在她也当妈妈了。他的小桐桐,当妈妈了。
      病房里很安静。苏淮安把小念桐放在季语桐旁边的婴儿床里,小念桐动了动手,又睡着了。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季语桐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她在做梦,大概是一个很好的梦。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桐桐,辛苦了。谢谢你。”
      她没有听见。她在梦里走一条很长的路。那条路两边开满了花,白的、黄的、紫的,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她走了很久,看见路的尽头有一道光。那道光很暖,像爷爷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桐桐。”
      是苏淮安的声音。她转过身往回走。她还没有看够那些花,但她知道她该回去了。有人在等她,一个小小的人在等她。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知道她长什么样——她有他的眉眼,她的嘴巴,她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叫她妈妈。
      她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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