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倒计时 预产期 ...
-
预产期在七月。瑞士的七月,湖是蓝的,山是绿的,阳光是金色的。可季语桐的七月,是在空调房里度过的。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大到翻身需要借力,大到每次从沙发上站起来都要用手撑着扶手慢慢起。苏淮安给她买了一个孕妇枕,巨大的、U形的、像一堵墙一样把她围在中间。她睡在里面,他在外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柔软的“山”。他有时候会把手臂越过那座“山”搭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不安分的胎动。她睡得不安稳,他也睡不好,但他们都不说。
她胖了。不是一点点,是很多。镜子里的那个人脸颊圆润了,手臂粗了一圈,腰早就没了,连脚踝都肿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上了,她穿着他的T恤在家里走来走去,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他看见她光着腿从卧室走到客厅,会皱一下眉,“冷不冷?”他给她拿了一条毯子盖在腿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浮肿的脚背,没有说话。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按着,那些浮肿的地方,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他按得很轻很慢,她看着他的发旋,他的头发又长了,垂在额前。
“苏淮安,我是不是很丑?”
他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她在乎成绩,在乎病人,在乎那些比她更需要帮助的人。她不在乎镜子里那张脸够不够瘦,腰够不够细。可她现在在乎了。也许是激素,也许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身体发生这样剧烈的变化。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说了一句“丑”。她愣住了。
他站起来,从衣帽间拿了一面全身镜进来,放在她面前。镜子里的她穿着他的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圆圆的,手臂圆圆的,肚子大大的,腿也是肿的。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季语桐,你看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把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他的手很大,他的手掌覆在她圆滚滚的肚皮上,把她整个腹部都盖住了。
“这里,是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他的手从肚子移到她的腰侧,那里长了很多肉,一捏就是一把软软的、厚厚的。“这里,是你为我们的孩子长的。”他的手又移到她的手臂上,那里也比以前粗了一圈。“这里,也是。”他的手最后停在她脸上,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这里,还是。”他的拇指停在她眼角,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因为脸圆了,那颗痣的位置也变了。他看着镜子里的她,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眼睛。
“季语桐,你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花瓣。她的眼泪蹭在他脸上,他没有擦,只是抱着她。
“苏淮安,你说谎。”“没有。”“你就是说谎。”“嗯,我说谎。但这句话没有。”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掌心。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圆圆的,软软的,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芒。不是少女的那种清冷的光,是母性的那种温暖的、柔和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穿着那条黑色的束腰长裙站在他面前,问他“苏淮安,我喜欢你,我们试试吧”。那时候的她很瘦,锁骨尖尖的,肩膀薄薄的,像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花。现在的她圆润了,丰满了,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了。她还是那朵花,只是开到了最好的时候。
姩姩蹲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尾巴慢慢地甩着。它已经很胖了,圆滚滚的像一团灰白色的毛球。它最近变得很黏季语桐,不管她走到哪里它都跟着,她坐下它就跳上沙发蜷在她旁边,把头搁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一天下午季语桐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姩姩蜷在她肚子上也睡着了。苏淮安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走廊上没有走过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完整了。他、她、肚子里的宝宝、姩姩。他们都在,都好好的。
她的焦虑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少了。她还是会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但不会再看很久了。她还是会捏着自己腰间的软肉叹气,但叹完气就去吃苏淮安给她准备的水果。她还是会偶尔问“苏淮安,你觉得我生完能瘦回去吗”,他说能。她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他会帮她。不是节食,不是过度运动,是陪着她在湖边散步,慢慢走,不急。
她的腿肿得越来越厉害了,脚踝肿得像馒头,以前的鞋子穿不进去了。苏淮安给她买了两双软底的拖鞋,她穿着它们在家里走来走去。她走路的时候会用手撑着腰,一步一步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她转过头看见他在笑,“苏淮安,你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她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走。他跟在后面。
苏老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但他每天都会坐着轮椅来看她。季语桐坐在沙发上,他坐在轮椅上,两个人隔着茶几。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
“桐桐,快了。”
“嗯,快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温女士和沈若清已经把婴儿房布置好了。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婴儿床,天花板上挂着一串星星灯。柜子里叠满了小衣服——有温女士买的,有沈若清买的,有从国内寄来的。霍衿语寄了一大箱,时芯羽也寄了一大箱。季语桐看着那些小小的、软软的、摸起来像棉花一样的小衣服,想象着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人穿上它们的样子。她想象不出来,但她的心软得像那些棉布。
苏淮安把婴儿床装好了。他蹲在地上拿着螺丝刀,对着说明书一个一个地拧螺丝。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比做手术还认真。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在等一个螺丝拧到位。她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她就在那里等着他。
姩姩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他手里的螺丝刀,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苏淮安装好了站起来,把婴儿床推到墙角摆正,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床。那张床很小,小到他两根手指就能丈量长度。但那个小小的床里,将睡着他的女儿。他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小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房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期待,也许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过去在婴儿床边坐下来,手轻轻抚着那张小小的床。姩姩跳上来蜷在床尾,尾巴搭在床栏上。她伸出手摸了摸姩姩的头,“姩姩,你要当姐姐了。”姩姩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的睡眠越来越差了。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躺,右侧躺,平躺喘不过气。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又怕吵醒他,动作很轻很慢。他没有被吵醒,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那里慢慢松开了。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站在病床边,面无表情,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冷,现在她知道他不冷,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起来了,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然后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藏起来的温度给她,给了这么多年。她的眼眶热了。
他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他没有松开。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倒计时七天。
倒计时六天。
苏淮安把手机里的工作日程全部清空了。主任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说不知道。主任沉默了,他做了一台很成功的手术,病人家属握着苏老的手说谢谢,苏老说不用谢我,谢我孙子。主任又沉默了。挂了电话之后苏淮安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季语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说不急。她又问,“你的病人怎么办?”他看着她的眼睛,“有别的医生。”她没有再问。
倒计时五天。她紧张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要当妈妈了。那个在她肚子里动了这么久的小家伙,马上就要出来和她见面了。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像谁,不知道她第一声啼哭会不会很大声。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爱她。从第一次B超看到那颗花生米一样的小影子开始,就爱了。
那天晚上苏淮安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日内瓦的夏夜很凉,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她靠在躺椅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宝宝又动了一下。
“宝宝,你是不是也想出来了?”
宝宝踢了她一下。她笑了一下。
苏淮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外面风大,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家居裙。他拿了一条毯子走过去披在她肩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冷?”
“不冷。”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看着远处的湖面,湖面上有月光。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苏淮安。”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他没有说话。他确实骗了她,他紧张。他做过那么多台手术,从来没有紧张过。他的手从来不会抖,心跳从来不会乱。可是这几天他什么都做不了,坐在书房里看不进书,站在厨房里忘记要拿什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他紧张,他怕她疼,怕她出意外,怕自己帮不上忙。那些情绪被他压在心底不敢让她看见。她靠在他肩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背上滑进去,嵌进他的指缝里。
“苏淮安,你不用紧张。我会好好的。”
他看着她,她看着湖面上的月光,嘴角微微翘着。他把她拉进怀里。
倒计时四天。她的腰越来越酸了,站一会儿就撑不住。苏淮安给她买了一个托腹带,系在腰上帮她托着肚子。她走路的时候轻松了一些,但还是会累。他每天陪她在花园里散步,走得很慢很慢。姩姩跟在他们脚边,踩着猫步,尾巴竖得高高的。苏老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三个人。季语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的时候会用手撑着腰,苏淮安走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他们走得很慢,姩姩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过头等他们。苏老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妻子也是这样。那时候他还年轻,她也很年轻,他们在花园里散步,走得也很慢。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走很久很久。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现在他的孙子也在走这条路,和他一样,走得慢,但走得稳。
倒计时三天。霍衿语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里霍衿语的眼睛亮亮的,“语桐,快了!”陈让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霍衿语说她要来瑞士看她,季语桐说不用,太远了,你还要上班。霍衿语说她已经请假了,陈让也请假了。季语桐看着屏幕里那两张脸。从高中到现在,这么多年了。她们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少女到女人。她结婚了,陈让也结婚了;她快当妈妈了,霍衿语也快了。霍衿语说她要当干妈,时芯羽也要当干妈,谁都不许跟她抢。季语桐笑了一下,“好,你当干妈。”
倒计时两天。她睡不着,苏淮安也睡不着。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季语桐,谢谢你。”她愣了一下,“谢什么?”“谢谢你,让我当爸爸。”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他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然后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苏淮安,你会是个好爸爸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倒计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