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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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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枝叶
孕吐是从第五个月开始的。不是之前那种偶尔的干呕,是真正的、翻江倒海的吐。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有时候半夜也会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浴室。季语桐趴在马桶边,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苏淮安蹲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她吐完了他把毛巾递给她擦脸,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抱着她走回床边。她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苏淮安,我不想吃东西。”“嗯。”“什么都不想吃。”“嗯。”“你别嗯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把她轻轻放回被窝里,去厨房煮了一碗白粥,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他没有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她身边躺下来,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瘦了,脸颊凹进去了,颧骨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他的眉头皱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桐桐。”
“嗯。”
“辛苦你了。”
她看着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不辛苦。”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老的电话是在一个周末打来的。苏淮安接起来的时候老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淮安,带桐桐回老宅住。我让你爸去接你们。”苏淮安皱了一下眉,“爷爷,不用——”“不是跟你商量。”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桐桐现在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老宅人多,有厨师有保姆,你妈也在。你丈人丈母娘我也让你妈去接了,都住过来,一家人在一起,桐桐也安心。你照顾过几个孕妇?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多紧张吗?”苏淮安没有说话。“淮安,你是我孙子,我了解你。你什么都想自己扛,但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不了。”苏淮安沉默了,“……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靠在沙发上看书的季语桐。她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披着,脸很白。她在看书,姩姩蜷在她腿上呼呼大睡。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桐桐,爷爷让我们搬回老宅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要回去住,他说的细节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你妈也会去。我爸也会去。你爸妈也去。”她看着他皱着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苏淮安,你是不是不想去?”他握住她的手,“我怕你不习惯。”“有你在,不会不习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信任的、依赖的、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光。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好。”
苏淮安的父亲亲自来接的。苏教授平时不苟言笑,神经外科专家,在手术台上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但那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箱东西,红枣、枸杞、燕窝、阿胶、各种营养品。季语桐看着那个箱子愣了一下,“爸,太多了。”“不多。”苏教授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你妈列的清单。”季语桐笑了一下,苏淮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行李箱搬上车。
沈若清和季鸿远已经先到了。沈若清在厨房里和温女士一起研究孕妇食谱,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来忙去,时不时交换意见。“这个太油了,桐桐吃不了。”“这个清淡,可以。”“红枣放多少?放多了会不会太甜?”季鸿远在客厅里和苏教授喝茶,两个人都不太说话,但气氛不尴尬。苏老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花园。姩姩在花园里追蝴蝶,灰白色的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车子驶入老宅大门的时候,季语桐从车窗往外看。白色的别墅掩在树丛里,院子很大,种满了花和树。冬天了,叶子落光了,但能想象出春天这里会有多美。苏淮安把车停好,绕过来拉开车门。她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孕肚穿着厚厚的毛衣也能看得出来。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揽着她的腰慢慢往里走。
苏老在客厅里等着他们。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拄着拐杖。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他看见季语桐走进来,嘴角翘了起来。“桐桐来了,快坐下,别站着。”季语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苏老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淮安,去给你媳妇倒杯水。温的,不要太烫。”苏淮安去倒水了。苏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过头看着季语桐,“桐桐,淮安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季语桐看着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笑了一下。“爷爷,他对我很好。”苏老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爷爷收拾他。”
晚餐很丰盛。温女士和沈若清在厨房忙了一整个下午,餐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虾仁炒蛋、上汤娃娃菜、莲藕排骨汤。厨师站在旁边随时听候调遣。苏老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动筷子。苏淮安给季语桐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
她刚吃了两口,那股熟悉的翻涌感从胃里涌上来。她放下筷子捂住嘴,脸色一下子白了。苏淮安看见她的表情,筷子放下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站起来捂着嘴快步走向洗手间。她来不及关门,趴在马桶边吐了出来。晚上吃进去的那两口鱼肉全吐了,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淮安跟在她身后,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知道他说不出话,他每次看到她吐的时候都说不出话。只是在那里,毛巾总是温热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弄热的。
沈若清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女儿趴在马桶边的样子,眼眶红了。温女士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都这样。我怀淮安的时候吐得更厉害。”沈若清点了点头,没有进去。
苏老坐在餐桌前,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洗手间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苏教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爸,吃饭。”苏老没有动,他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干呕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过了好一阵子,苏淮安扶着季语桐从洗手间走出来。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干的,眼眶红红的。苏淮安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那杯温水。“喝点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凉凉的,那股翻涌感又涌上来了。她捂住嘴,苏淮安把水杯放在桌上,扶着她让她坐下。“还难受吗?”她摇了摇头,其实还难受,但不想让他担心。
苏老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淮安,先带桐桐上去休息。饭菜让厨房温着,等她好一点再吃。”苏淮安点了点头,把季语桐从椅子上扶起来,揽着她的腰慢慢上楼。姩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跟在他们脚后跟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台阶。
苏老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过头看着沈若清,声音温和了很多。“桐桐妈,桐桐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怀孕辛苦,你多陪陪她。”沈若清点了点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现在有淮安了,还是什么都自己扛。”苏老点了点头。“淮安也是,苏家的男人都这样。两个人都不说,怎么过得好?”沈若清愣了一下。苏老没有再说下去。
季语桐躺在床上,苏淮安帮她盖好被子。她拉住他的手。“苏淮安,你下去吃饭。大家都在等你。”“不饿。”“你骗人。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生病的时候总是这样,自己难受着还要替他操心。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她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姩姩跳上床,蜷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琥珀色的猫眼看着苏淮安,像在说——我会陪着妈妈,你可以放心去吃饭。他看着那只猫,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
季语桐睡着之后,苏淮安下楼。餐桌上的菜已经换了新的,温女士让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苏老还坐在主位,筷子没有动。苏淮安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苏老看着他的吃相,满意地点了点头。苏家的男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只有自己不倒,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季语桐的孕吐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才慢慢好转。苏淮安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吃了吐,吐了再吃。沈若清心疼得不行,有一天晚上趁苏淮安不在,她坐在女儿床边握着她的手。“桐桐,你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妈没照顾好你。现在你怀孕了,妈还是照顾不好你。”季语桐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握住她的手。“妈,我很好。淮安把我照顾得很好。爷爷、爸爸、妈妈都把我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沈若清擦了擦眼睛。“那就好。”
苏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看见沈若清红着眼眶,没有进来,等沈若清走了之后他才推门进去。季语桐靠在床头看书,抬起头看见他。“你站多久了?”“刚来。”他在床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别看太久,伤眼睛。”“好。”他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站久了会腰酸,坐久了会腿肿。苏淮安每天晚上帮她按摩小腿,从脚踝到膝窝,力度不轻不重。她有时候会舒服得睡着,有时候会疼得皱眉。他看着她皱眉的样子,手下的力道会轻一些。“疼吗?”“不疼,酸。”他继续按着,等到她完全睡着了才停下来。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腿上,感受着那层皮肤下面微微的浮肿。他的眉头皱着,但她在睡梦中看不见。
姩姩已经彻底适应了老宅的生活。它有了自己的猫窝,在季语桐的床头柜旁边。但它从来不睡在那里,每天晚上都会跳上床蜷在季语桐的肚子旁边,把头搁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琥珀色的眼睛眯着。苏淮安有时候会把它轻轻挪开,自己靠过去。姩姩被吵醒了,不满地看他一眼,跳下床踩着猫步走了。苏老看见了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淮安这孩子,连猫的醋都吃,随他。
苏老的身体不太好,但他从来不在家人面前露出疲态。每天早上他都会在花园里坐一会儿。季语桐有时候会陪他。她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腿上盖着毯子,两个人看着花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树。苏老指着那棵最高的树说,那是他父亲种的,很多年了。以前这里有一棵更大的,老爷子走的那年,那棵树也枯了。后来他种了这棵,现在也这么高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安静地听着。“桐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回来住吗?”她看着他。“怕淮安照顾不好你。他不是照顾不好,他是太紧张了。你瘦了,他比谁都着急。但他着急了不会说,只会自己扛。他从小就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爷爷也是,他爸也是,苏家的男人都这样。”他顿了顿,“你多担待。”
她看着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爷爷,他对我很好。”苏老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对你好,和你担待他,不矛盾。”她愣了一下。苏老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着花园里那些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她的孕吐好了很多,体重不掉了,开始慢慢回升。苏淮安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苏老说“淮安,你媳妇胖了,你倒瘦了”。苏淮安没有说话。他确实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但他说没事,苏老没有再问。苏家的男人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苏老把苏淮安叫到书房。门关着,季语桐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苏淮安出来的时候表情和进去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她问他爷爷说了什么,他在她旁边坐下,“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许让你受委屈。”她靠进他怀里。“那你怎么说的?”“我说好。”
其实苏老说的不止这些。老人坐在书桌后面看着自己的孙子,看了很久。“淮安,你像极了我。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你奶奶当年没少为我操心。你媳妇比你奶奶还闷,什么都往心里藏。两个人都不说,怎么过得好?”苏淮安沉默了。苏老叹了一口气。“淮安,你要学会开口。有些话不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会多想。她多想,就会难过。你不想让她难过,就要说。”
苏淮安从书房出来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季语桐说过的那些话——“苏淮安,你什么都不说。”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在乎他的方式。他在乎她的方式是什么?是每天早上那杯温水,是每天晚上帮她按摩小腿,是她吐的时候蹲在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背。他以为那些就够了。但不够,她需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只是这些。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关了灯,把她揽进怀里。
“桐桐。”
“嗯。”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他们之间他说过这三个字,只有一次。那是在婚礼上,她说“苏淮安,我爱你”,他说“嗯,我也爱你”。那是唯一的一次。她以为他不会再说第二次,以为他觉得说过一次就够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笑了。“我知道。”他的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掌心里是那层温暖的、柔软的皮肤。在那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努力地长大。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