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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落雪成诗   一月的 ...

  •   一月的日内瓦,雪落得很安静。
      湖面上结了薄薄的冰,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银白色的雾凇,风一吹,细细的冰屑簌簌地落下来,像碎钻洒了一地。季语桐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是苏淮安订的。不是她挑的,是他让人设计的。设计师来量尺寸的那天,她正在沙发上抱着姩姩看书,他带了一个人进门,她才知道他偷偷做了这件事。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制造惊喜的人。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他没有送过花——当然送过,从医院花园里摘的,不算。他没有准备过浪漫的约会,没有说过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他说得最多的情话大概是“今天想吃什么”。但他会记得她无意间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喜欢法式蕾丝,他记住了;她说喜欢缎面的光泽,他记住了;她说喜欢花朵,他也记住了。她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拼成了这件婚纱。
      白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法式蕾丝从胸口蔓延到裙摆,一朵一朵的玫瑰——不是印上去的,是用丝线和珠片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从低领的边缘开始,沿着腰线、顺着臀部的弧度,一路蜿蜒到裙摆。那些玫瑰像是有生命,安静地、热烈地在她身上绽放。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肩头。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还留着浅浅的红痕,是他昨晚留下的,她用粉底遮了许久才遮住。婚纱的腰线比标准尺寸高了一些,刚好托住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还不是很明显,但已经有了一点点圆润的弧度。设计师说苏先生特别交代了,腰围要留出余量,裙摆不要太重。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发髻,是松松的、慵懒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珍珠冠,是沈若清年轻时戴过的。妈妈把它从中国带过来,交到她手里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桐桐,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她把那顶珍珠冠戴在头上,珍珠的光泽和她眼睛里的光交相辉映。
      时芯羽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裙摆。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吊带蓬蓬长纱裙,裙摆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她的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看起来温柔了很多。但她一开口还是那个叽叽喳喳的时芯羽。“语桐,你好漂亮。不,你好好看。不不不,你美死了。我说不出来话了。”季语桐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说出来了。”
      霍衿语从衣帽间外面探进头来,她穿着同样藕粉色的伴娘服,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她手里拿着季语桐的捧花,白色的玫瑰,花心里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她把捧花递给她,眼眶红红的。“语桐,你今天真的好好看。”季语桐接过捧花,看着她,也看着时芯羽。“谢谢你们。”霍衿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时芯羽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你们两个别哭了,妆要花了。”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门被敲响了。靳时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不正经的笑意——“嫂子,好了没有?淮安已经在下面站了好一阵子了,像一根望妻石。”季语桐笑了一下。“好了。”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她拖着裙摆慢慢走出来。婚纱的裙摆很大,缎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那些刺绣的玫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苏淮安站在楼梯下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他的五官本来就是很有攻击性的那种好看,穿上西装之后那种压迫感更甚。但此刻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的表情,那种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日内瓦大学医院的走廊上,他站在走廊尽头,她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穿白大褂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她的主治医生,她只是他的病人。现在她是他的新娘。
      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裙摆在台阶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色山茶花。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仰着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她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季语桐,你今天很好看。”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也是,苏淮安。”
      靳时尧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行了行了,别看了,晚上有的是时间看。走吧,再不走宾客要等急了。”苏淮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着“你闭嘴”。靳时尧笑了一声。
      婚礼在日内瓦湖边的一座古堡里举行。古堡不大,石头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照在雪上,亮得人睁不开眼睛。宾客们已经到齐了,坐在白色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衣。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但没有人抱怨,因为这里太美了。
      季鸿远站在最前排。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条铺满花瓣的走道。沈若清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那串她最珍爱的珍珠项链。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从早上看到女儿穿上婚纱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温女士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若清,别哭了,孩子们都看着呢。”沈若清擦了擦眼睛,“我不是哭,我是高兴。”温女士笑了一下,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苏老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他的精神很好,眼睛很亮,看着那条走道,嘴角一直翘着。他等了很久,等到了这一天。
      音乐响起了。
      季语桐挽着季鸿远的手臂,站在走道的起点。她的婚纱裙摆在雪地上铺展开来,那些刺绣的玫瑰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低领的设计露出她纤瘦的锁骨和肩头。从低领边缘到腰线,从腰线到臀部,那些玫瑰鲜花一样的刺绣一路蜿蜒,像一条花河在她身上流淌。裙摆很大,铺在雪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色山茶花,缎面的光泽和雪的光芒交相辉映。
      季鸿远侧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她挽着他的那只手,很轻很轻。她感觉到了爸爸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那双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红过的眼睛此刻泛着水光。她握紧了他的手臂。
      “爸。”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
      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铺满花瓣的走道。花瓣是白色的,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花瓣哪些是雪。苏淮安站在走道的另一端看着她走近。他身后站着靳时尧,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松松地敞着。他是那种不管穿什么都自带气场的人。他的长相本来是攻击性很强的那种,但今天他的眉眼很柔和,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时芯羽站在他对面,正偷偷看他。靳时尧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时芯羽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靳时尧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季语桐走到苏淮安面前。季鸿远把她的手交到苏淮安手里,他看着苏淮安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淮安,桐桐就拜托你了。”苏淮安握住她的手。“爸,我会的。”
      季鸿远转过身走回座位。他的背影在那一刻忽然变得佝偻了。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那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弯一下腰的男人,此刻走在那条铺满花瓣的走道上,背影弯了。
      沈若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坐下来,反握住她的。他们都没有说话,看着台上那对新人。
      誓言环节。苏淮安先说的。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词藻,没有说那些让人感动到落泪的承诺。他只说了一句话——“季语桐,你的命是我的。你这个人也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笑着哭了。靳时尧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时芯羽站在对面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地流。霍衿语早就哭得不行了,陈让给她递纸巾。季语桐看着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笑了一下。
      “苏淮安,我十九岁那年跟你表白,你拒绝了我。你说我们不合适。现在呢?合适了吗?”他看着她,“合适。”她笑了。“那就好。”
      她没有用那些准备好的誓词。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谢谢你,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很好。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台下响起掌声和口哨声。靳时尧的口哨吹得最响。时芯羽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时芯羽移开视线,心跳快了几拍。靳时尧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又翘起来了。
      交换戒指。她给他戴上的时候手有些抖,戒指卡在指节那里推不上去。他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戒指推了进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苏淮安,我爱你。”
      “嗯。”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我也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霍衿语哭得妆都花了,陈让拿着纸巾给她擦。沈若清也哭了,温女士也哭了。苏老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护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姩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婚礼现场,蹲在花柱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尾巴慢慢地甩着。她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白色的,和婚纱的颜色一样。
      抛捧花的环节,季语桐转过身背对着人群。霍衿语和时芯羽挤在最前面,她拿着捧花用力往身后一抛,那道弧线很优美,捧花越过霍衿语的头顶,越过时芯羽的头顶,落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怀里。
      靳时尧低头看着手里的捧花,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时芯羽。时芯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靳时尧把捧花往她面前一递。“你的?”时芯羽接过去,脸红了。“谢谢。”靳时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着。
      这一幕被季语桐看见了。她靠在苏淮安怀里,小声说了一句——“苏淮安,你看时芯羽和靳时尧。”苏淮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动了一下。“时尧他……”“嗯。”“时芯羽她……”“嗯。”“他们什么时候……”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但挺配的。”
      苏淮安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没有说什么。靳时尧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们太像了——都不太会表达,都把情绪藏得很深。他遇见了季语桐,他的世界变了。靳时尧遇见了时芯羽,他的世界也会变的。
      宴会的时候,季语桐换了一件红色的敬酒服。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当然杯子里是水,苏淮安不允许她喝酒。走到陆知衍那一桌的时候,陆知衍站起来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但整个人比从前柔和了很多。苏晚站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
      “恭喜。”陆知衍说。
      “谢谢。”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张纸条他终究没有递出去。但那朵花开了。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另一个人身边,她笑得很好看。这已经是最圆满的结局了。
      向栖迟坐在另一桌。他一个人来的,许诺没有来,她出差了,托他带了礼。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但他还是很好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穿着红色敬酒服的她比从前更耀眼了。她有了爱的人,有了孩子,有了家。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季语桐,恭喜。”
      “谢谢。”
      他们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这么多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她有了新的人,新的生活,新的名字。她不再是他的小梧桐了。她是苏淮安的季语桐。
      她笑了一下,他看见她笑了一下,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那年在光荣榜前第一次对视——他们谁都不服谁。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季语桐站在古堡门口送客,苏淮安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她穿着那件白色婚纱站在雪地里,婚纱的裙摆在雪上铺展开来,刺绣的玫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苏淮安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靠进他怀里。“苏淮安,今天开心吗?”“嗯。”“我也是。”
      姩姩从古堡里跑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仰起头看着两个人,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弯腰把姩姩抱起来,姩姩窝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雪花的凉意。她抱着姩姩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雪山。
      “苏淮安,我们回家。”
      “好。”
      她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古堡的院子,窗外的雪还在下。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还放在小腹上。他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车厢里很暖,暖气开得刚好。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一把小扇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车库,他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她还没有醒。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座椅里捞起来。她动了动,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姩姩从后座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在前面。电梯门打开,它先进去了。他抱着她走进电梯,她在他怀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电梯到了,他抱着她走出来,姩姩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换了鞋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那一侧,摸到空荡荡的床单,眉头皱了一下。他脱了西装外套,在她身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眉头舒展开了。
      姩姩跳上床,蜷在床尾,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圆的圈,尾巴搭在鼻子上。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伸出手关了灯。黑暗中她的手覆上他的,十指交握。他握紧了她的手。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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