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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独属于他的领地 靳时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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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时尧回来那天,日内瓦下了雨。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季语桐正在诊室里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苏淮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别安排别的事。”她问怎么了。他说,“靳时尧回来了,一起吃个饭。”
靳时尧,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苏淮安很少提他以前的事,他的过去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很干净,但你翻不开。她不知道他在哪里长大,不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她问过他,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没有再问了。他不说的事,她从来不逼。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问靳时尧是谁。苏淮安这次回得很快——“发小”。然后又是一条,“刚下飞机,以后在日内瓦定居了。”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个人,但他们关系应该很好,好到他会特意发消息告诉她,让她晚上不要安排别的事。
下午的咨询结束后,季语桐没有在医院多待。她回家换了一身衣服,站在衣帽间里犹豫了很久。衣帽间是这间公寓里除了主卧之外最大的房间,比书房还大一些。推开门是一整面墙的鞋柜,从平底鞋到高跟鞋,从白色到黑色到酒红色,按颜色排列整整齐齐。旁边是包柜,摆了各种款式的包包,大部分是她自己买的。苏淮安偶尔也会给她买,他知道她的品味,买来的每一只她都很喜欢。饰品柜在包柜旁边,耳环项链手镯分门别类地摆着,像是珠宝店的展柜。
衣帽间里有一个很大的落地镜,她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黑色的及膝裙,领口不低,裙摆不长不短,配了一双米色的小高跟。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卷了一个很自然的弧度,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太正式了,不就是吃个饭。又想把头发扎起来,又觉得太随意了。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拿着包出了门。
餐厅在市中心一栋老建筑里。她到的时候苏淮安已经在门口了,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黑色裙子,停了一瞬。她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把她领口处翻出来的项链坠子理好,声音很低,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听的。“到了?”
“嗯,走吧。”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
靳时尧比他们早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季语桐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好惹。不是面相凶,是那种骨子里的不好惹。他的眉眼和苏淮安不一样,苏淮安是冷的,他是锋利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你还没碰到他就能感觉到那股锐气。他站起来,身高和苏淮安差不多,一米九出头的样子。
“嫂子。”他叫了一声,嘴角微微翘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正经的亲昵。季语桐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嫂子,很不习惯。苏淮安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靳时尧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他看着苏淮安,又看了看她,“淮安,你从哪找的这么好看的媳妇?”
苏淮安看了他一眼。“吃饭。”靳时尧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种多年老友才有的熟稔。
整顿饭靳时尧都在说他在国外的事。他说话很快,语速和苏淮安完全不一样。苏淮安说话是慢的,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过才出口的。靳时尧不是,他说话像连珠炮。他说他在那边打了几场官司,赢了几场输了几场,说那边的天气不好,总是下雨,说那边的食物难吃,他每天都在想念中餐。季语桐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她不是一个在陌生人面前话多的人,更何况这个陌生人有着和苏淮安一样锋利的眉眼和比苏淮安更外露的攻击性。
苏淮安也不怎么说话,但他会给季语桐夹菜,把她碗里她不吃的葱挑出来放在自己碟子里。那些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靳时尧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淮安,你变了。”苏淮安没有抬头,“吃饭。”靳时尧笑了一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淮安接了一个电话。医院打来的,有个病人的情况需要他处理。他皱了一下眉,说“我半小时后回”。他挂了电话看着季语桐,“医院有点事,我去一下。你慢慢吃,我让时尧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苏淮安看了靳时尧一眼,那个眼神很快。靳时尧点了点头。苏淮安站起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走了。他的步伐很快,白大褂不在身上,但走路的姿态和穿着白大褂时一模一样,像一阵风。
餐厅里只剩下季语桐和靳时尧两个人。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靳时尧看着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嫂子,你和淮安在一起多久了?”她想了想,说在一起好几年了。靳时尧点了点头,“他那个人,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现在看你把他照顾得挺好的。”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照顾他,是他一直在照顾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过饭之后,靳时尧送她回去。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很大,和蘇淮安的那辆风格很像。上车之后他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她不知道叫什么,旋律很慢。他看着前方的路,“嫂子,淮安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她笑了一下。“好。”
车子停在她楼下,她说了谢谢推开车门,他叫住了她。她回过头,他看着她,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有季语桐看不太懂的情绪。
“嫂子,淮安他,很在乎你。”
她点了点头下了车。越野车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光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上楼。
家里很安静,姩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蹭来蹭去。她换了鞋弯腰把姩姩抱起来,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姩姩,你爸爸的朋友,好凶。”姩姩叫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下巴。
那天晚上苏淮安回来得很晚。她已经在床上了,靠在床头看书。姩姩蜷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他看着那一人一猫的画面。他的目光在姩姩身上停了一瞬,姩姩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眼里全是不满——你又要来抢我妈了。他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去洗澡了,出来之后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他的手从她腰侧穿过来,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时尧送你回来的?”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很在乎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他话多。”
她笑了一下。她没有告诉他靳时尧还说“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她不知道苏淮安会不会在意这句话,但她觉得这句话不太适合说。
过了几天,季语桐给林屿舟发了一条消息。她想了很久才发的,措辞改了好几遍。她和那个骨科医生之间没有什么——他表白了,她拒绝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她总觉得欠他一个道歉,不是为了拒绝他道歉,是为了苏淮安可能对他做的那些事道歉。她不知道苏淮安做了什么,但她了解他。他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的偏执和霸道她太清楚了。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他会让那个人知道——她是他的。
他们约在一家中餐厅见面。林屿舟比她早到,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起来还是那个酒窝。“季医生,你找我?”她在他对面坐下。菜点好了,都是她爱吃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医生,我请你吃饭,是想跟你道歉。”林屿舟愣了一下,“道歉?”“嗯。上次你跟我说的事,我的爱人可能……对你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想替他说声对不起。”
林屿舟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他沉默了一会儿,“季医生,苏医生没有对我做什么。”他不信。“他真的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跟我聊了几句。”林屿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说你很爱他,他说他也很爱你。他说希望我不要再打扰你。”林屿舟放下杯子,“季医生,你有一个很好的人。”
季语桐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不是在宣誓主权,他是在陈述事实。告诉那个人她爱他,他爱她,他们之间没有缝隙。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比任何警告都更有力量。
“不好意思,我的爱人占有欲比较强。”她轻声说。
林屿舟笑了。“看得出来。”
他们吃了饭,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林屿舟说他最近转到了急诊科,很忙但很充实。他问她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她说挺好的。他们像两个普通同事一样聊着天,好像那天的表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季语桐到家的时候已经八九点了,玄关的灯开着,客厅的灯也开着。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姩姩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绕着她的脚踝蹭来蹭去。她弯腰把姩姩抱起来亲了亲它的额头。“姩姩,爸爸回来了吗?”姩姩叫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下巴。她抬起头,看见苏淮安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没有见过他这种眼神,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危险的、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姩姩从她怀里跳下去跑没影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他没有回答。她坐下的一瞬间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腰,她的手被攥在他的掌心里,十指紧扣。她的手骨节分明,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指节嵌在她的指缝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在低头看她。那目光像一张网,慢慢的,收紧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他不松。她用力挣了一下,还是挣不脱。
“苏淮安,你弄疼我了。”
他没有松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到她的锁骨上,落到她今天穿的这条裙子的领口。她在想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很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缓缓摩过。
“桐桐,今天和谁吃饭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林屿舟。”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浑身的血液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他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有人看到了,也许是他安排了什么,她不敢想。他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她和林屿舟坐在中餐厅靠窗的位置,他们在说话,在吃饭,画面很清晰。她的脸白了。
“你监视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苏淮安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能算监视呢?桐桐不知道这家饭店,是在我的名下的吗?”她整个人僵住了。她忘了——他虽然是一名医生,但他出身豪门世家,苏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餐饮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名下有什么,他也不说,她从来不过问这些事。她只知道他是苏淮安,是她的主治医生,是她的爱人。她忘了他是苏家的长孙,是苏老最器重的继承人。
这家餐厅是他的,里面的监控他随时可以调看。不是故意监视她,但他看到了。她今天和林屿舟吃饭的画面,她的一颦一笑,都被记录在那段监控视频里。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他会不会觉得她在笑,她在对那个人笑——虽然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对林屿舟笑过。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这一次他松开了。她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饶有兴致的打量。他在看她生气,看她慌乱,看她手足无措。
“苏淮安,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很多,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和她朝夕相处,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苏淮安,和她认识的那个苏淮安不是同一个人。那个苏淮安会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煮红糖水,会在深夜把她揽进怀里说“别离开我”。这个苏淮安坐在沙发上,用那种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看着她。他说他疯了,他说他想让她身上全是他的痕迹,全是他的气息,想让她只属于他,想无时无刻都要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上。
她的手扬起来,打在了他的脸上。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他的脸偏向一边,她没有用力,她的手现在还在疼,掌心火辣辣的。他的皮肤很白,那道红印慢慢浮起来,从淡红变成深红,像一朵花在他脸上绽开。
苏淮安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握住她刚才打他的那只手,拇指在她泛红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危险的、猎手般的打量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心疼,又不像。
“疼不疼,嗯?”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他竟然问她疼不疼。她打了他的脸,他问她手疼不疼。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淮安,你这个疯子。”
他眼神一凛,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是真的掐,是扣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看着他。他的拇指抵在她咽喉的位置,她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滚烫的。他俯下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
“是啊,我是疯了。”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疯到想让你身上全是我的痕迹、我的气息,想让你只属于我,想无时无刻都要了你。”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他吻住了她。
她以为之前的每一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今天她才知道,之前那些都是克制。他一直在克制,把那些偏执的、疯狂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压在心底,不让她看见。他不想吓到她,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怪物。但今天,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把她从客厅抱到卧室,她被他放在床上。他的身体覆上来,床垫陷下去,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专注。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慢慢滑到她的脖颈。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很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被缓缓拉动。
“桐桐,你不应该和他吃饭的。”
她闭上眼睛。“我和他只是……”
“只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只是道歉?只是吃饭?只是普通同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桐桐,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她没有说话,他吻住了她。
房间里的灯没有关,床头柜上的灯光昏黄,落在两个人纠缠的影子身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条丝带,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他把她的手腕绑在一起系在床头。她挣了一下,丝带很软,但系得很紧,她挣不开。
“苏淮安,你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他又拿出那条领带,深灰色的,是他今天戴的那条。他把它叠了几下,蒙住了她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感觉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滑。
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手指像是带着火,从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脱光的,只知道身上凉了一下,然后是他滚烫的胸膛覆上来。他吻她的方式像是在标记领地,从耳垂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每一寸皮肤都被他吻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
她想推开他,手被绑着动不了。她想叫他停下来,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破碎的呢喃。她不知道自己是求饶还是什么,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会碎掉的,不是身体的碎,是那种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被碾碎的碎。
他没有停。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像砂纸一样磨着她的耳膜。“桐桐,你今天是穿那条黑色裙子去的?嗯?领口这么低?”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滑到领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见那条裙子的领口开在她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以后穿给我看,只穿给我看。”
他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但她的脸烫得要烧起来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慢慢往下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他低下头吻开她的嘴唇。
“叫出来。”
她摇头。他的动作重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像被捏碎的呜咽,又被他自己吞进了吻里。
那一夜他像不知餍足。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把积攒了这些年的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不敢让她看见的那一面,都在这一夜里倾倒了出来。她只知道自己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从床头到床尾,从床上到床下,她的腿在发抖,腰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嗓子早就哭哑了,上一次还没有好全,这一次更哑了,像一台坏了很久的收音机,怎么也调不出清晰的声音。
她求他了。“苏淮安……不要了……”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丝带蒙着她的眼睛,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流泪,但她的声音让他心疼。他的眼神暗了暗,“叫阿淮。”“阿淮……不要了……求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鬓角。“还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他的手指一直扣着她的,十指紧扣。他的掌心滚烫。
早上七点,苏淮安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拉严实,阳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她的脸上。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一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微肿,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昨晚被他咬破的。从锁骨开始一路往下,全是深深浅浅的红痕,青紫色的、淡红色的,密密麻麻的。他看着那些痕迹,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昨晚的记忆涌上来。他记得自己失控了,把她的手绑起来,蒙住她的眼睛,要了她一次又一次,不管她怎么求饶都没有停下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不是他的附属品,她是他爱的人。他用对待附属品的方式对待了他爱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动了一下没有醒。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他看着她蜷缩在被窝里的样子,苍白的脸,红肿的嘴唇,干涸的泪痕,手腕上那道被丝带勒出的浅浅红印。
苏淮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混蛋过。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去浴室洗了澡。水很热,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昨晚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他抱起缩在床尾浑身发抖的她走进浴室,她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小猫。他帮她洗了澡,用浴巾把她裹住抱回床上。她碰到床的一瞬间就蜷成了一团,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他没有睡。他只是看着她在黑暗中安静的侧脸,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她连在睡梦中都在害怕。他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上,那些痕迹在光里无所遁形。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想伸手帮她掖一下被子,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走了。
苏淮安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开车去了医院,今天有手术。他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台上是怎么站下来的,手没有抖,刀口没有偏。他做了一台很成功的手术,病人家属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他点了点头,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出了手术室。走廊上的护士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她昨晚哭着说“苏淮安,你放过我”。他没有放过她,他绑着她的手、蒙着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说了那些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靳时尧打来电话的时候,苏淮安还在办公室里。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吃午饭,没有喝水,只是在办公室里坐着。他接起电话,靳时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不正经的笑意——“淮安,出来吃饭,我请客。嫂子一起来。”
“她不来。”
“怎么了?吵架了?”
苏淮安沉默了几秒。“没有。”
靳时尧笑了一声,“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没有。出来吧,我请你。”他没有拒绝,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靳时尧选了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厅。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老板是意大利人,不会说法语,只会说意大利语和几句磕磕绊绊的英语。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靳时尧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昨晚没睡?”“嗯。”“吵架了?”
苏淮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很涩。他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淮安,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靳时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有话不说,有事不解释,你觉得你扛得住,其实你扛不住。”苏淮安看着他,“时尧,你有没有对一个人做过很过分的事?”靳时尧的手指停了一下。“有。”
“后来呢?”
“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去弥补。”靳时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有些伤,弥补了也会留疤。”苏淮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她手腕上的疤,她腿上的疤,那些旧的、新的、深的、浅的。她身上的疤他都知道。他低头看着她留下痕迹,那些疤是她的过去,是他的失职,他本可以不让它们留下的。他又多留了几道。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知道她在家里,一个人,也许在沙发上抱着姩姩等他,也许已经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怕看到她的眼睛,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恐惧——对他的恐惧。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她看他从来是信任的、依赖的、偶尔会害羞的。
他怕明天变成他不敢看的眼神。
靳时尧送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把车停在他楼下了。苏淮安靠在座椅上没有动,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楼,她还没有睡。她在等他,不管多晚她都会等他。
“淮安。”靳时尧看着他。“不管你做错了什么,去道歉。她爱你,她会原谅你的。”
苏淮安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夜风里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渐渐远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他转身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灯也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他的拖鞋,鞋头朝外,方便他穿。她帮他放的。他弯下腰把那杯水端起来,水是温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起来热一次。他端着那杯水站在客厅里,看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卧室在二楼,她在那上面。
他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没有上去。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姩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蹲在书房门口,歪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姩姩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它蹲在那里,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