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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姩姩   生理期 ...

  •   生理期还没结束的那几天,苏淮安每天都会提前回来。不是早一点点,是很早,有时候天还亮着就到家了。手术能调开的都调开了,调不开的就尽量排在上午。他从来没有因为私事调整过工作安排。在他心里手术台永远是第一位的,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把命交给他,他不能辜负。但这次他破例了。他跟自己说只是几天而已,不会影响什么。但他心里知道,即使会影响什么,他也会这样做。
      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煮红糖水。他的手艺进步了,从第一次那碗颜色不怎么好看的红糖水到现在已经能煮出像模像样的味道。甜度刚好,姜味不重不淡,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小腹。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走进卧室,她靠在床头看书,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头发披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白。他在床边坐下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甜。”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甜?”“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明明很甜。她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笑了一下,“骗你的。”他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被她捉弄的不悦散去了。
      “好喝吗?”他问。
      “好喝。”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温度正常。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别着凉。”
      “我不冷。”
      “你手是凉的。”
      她没有反驳。手确实是凉的,从生理期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他的手覆上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昨天他在厨房煮红糖水的背影——他系着围裙,低着头认真地切姜片。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转过头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其实她在想,这个人以前连厨房都不怎么进,现在会煮红糖水了,会记得她生理期的日子了,会在手机里设置提醒了。他在学着照顾一个人,那个人是她。
      生理期最后几天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小腹会有一点点酸胀。她开始正常上班,他也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晚上回来得晚了一些。但不管多晚,他回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都会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那盒止痛药,药板上有两颗被抠走了,是前几天疼得厉害的时候吃的。他把那盒药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她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看书。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他站在卧室门口,白大褂还没有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很累。
      “回来了?”
      “嗯。”
      他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湿漉漉的。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用毛巾擦着头发,她放下书拿过他手里的毛巾让他转过去。他背对着她,她跪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擦起来有些扎手。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睡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桐桐。”
      “嗯。”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点酸。”
      他把毛巾从她手里拿过来扔在一边,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苏淮安。”
      “嗯。”
      “你不用每天这么早回来。我已经不疼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窗外有月光,她听着他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也睡着了。手还搭在她的小腹上。
      小猫是季语桐在路边捡到的。
      那天她下班走路回家,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听见了细细的叫声。很小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她停下来听了片刻,顺着声音走过去。巷子深处有一个纸箱,纸箱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里面缩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小到她差点没看见,毛是灰白色的,夹杂着浅浅的橘色斑纹,像秋天将落未落的叶子。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大很圆,里面有一种怯生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人类的光。它看着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根丝线,轻轻一扯就会断。
      季语桐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它大概一两个月大,瘦得皮包骨,身上的毛结成一缕一缕的,左后腿好像受了伤缩着不敢着地。它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能不能信,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它没有躲,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把它带回了家。
      苏淮安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地上多了一个纸箱。纸箱里铺着一条旧毛巾,毛巾上蜷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猫,闭着眼睛,肚子微微起伏着,睡得很沉。他站在纸箱前看了几秒,那只猫太小了,小到他的一个手掌就能盖住。
      “哪来的?”他问。
      “捡的。”
      “捡的?”
      “在路边,腿受伤了。”她蹲在纸箱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动了一下没有醒。“明天我带它去检查身体,已经请了半天假。”
      他看着她蹲在纸箱边上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小猫的耳朵。那只手平时拿手术刀、握止血钳、在人体最精密的部位操作的手,此刻正轻轻地、笨拙地摸着一只流浪猫的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想养?”
      她抬起头看着他。“可以吗?”
      他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对病人、对小蝶时的温柔的光,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孩子气的、像小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的那种光。他看了那双眼片刻,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摸小猫的头,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第二天上午季语桐带小猫去了宠物医院。医生说小猫大概一两个月大,左后腿有轻微骨折,但不严重,不需要手术,好好养着就能自己长好。做了驱虫打了疫苗,医生说小猫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没有别的大问题。她抱着小猫走出宠物医院,小猫缩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热的东西,轻声说了一句——“你有家了。”
      小猫在她怀里呼噜了一下。
      她给小猫起名叫“姩姩”。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觉得好听,叫着顺口。姩姩,姩姩。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小猫会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像是在问“你叫我干嘛”。她给它买了猫窝、猫砂盆、猫抓板、猫粮、罐头、逗猫棒、小铃铛,还买了几个毛绒老鼠。姩姩不太喜欢那些老鼠,它喜欢那个铃铛,它会用爪子拨弄铃铛,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耳朵转来转去。
      二楼有一个很小的房间,在衣帽间隔壁,离主卧很远。那个房间阳光很好,有一个很大的飘窗,飘窗上铺着柔软的垫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垫子上暖洋洋的。季语桐把那个房间布置成了姩姩的专属空间。猫窝放在飘窗旁边,猫砂盆放在角落里,猫爬架靠着墙,上面挂着那个小铃铛。姩姩很喜欢这个房间,每天下午都会趴在飘窗上晒太阳,把自己晒得暖烘烘的。但姩姩更喜欢的是季语桐。不管季语桐在哪里,它都要跟在她脚边。她在厨房做饭,它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在书房工作,它就跳上书桌趴在电脑旁边,用尾巴扫她的手腕。她在沙发上看书,它就跳上沙发蜷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睡大觉。
      季语桐越来越喜欢抱着姩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蹲下来摸姩姩的头。“姩姩,想我了吗?”姩姩蹭着她的手心,她把它抱起来亲了亲它的额头。苏淮安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她蹲在地上抱着猫亲,脸上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柔软的表情,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她说“姩姩,妈妈回来了”,他愣了一下。妈妈,她自称妈妈。那他是什么?爸爸?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换鞋走进来。
      姩姩来家里已经有几天了,季语桐对它的热情丝毫没有减退。一开始苏淮安觉得没什么,她喜欢猫,猫可爱,她抱一抱亲一亲很正常。他甚至觉得那只猫来了之后她变得更柔软了,笑起来的时候更多了。这是好事。但过了几天,他发现事情开始偏离他的预期。
      她不再第一时间迎接他回家了。以前他推开门的时候她会从沙发上抬起头,说一声“回来了”。有时候会走过来帮他接一下公文包,有时候不会,但至少她会看他一眼。现在他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姩姩在看手机,姩姩窝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嗯。”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想揽她的肩。她正好站起来,抱着姩姩去厨房倒水。他的手落了空。
      生理期结束后她的身体恢复了正常。以前她生理期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会吻她,她也会回应。但这次她从他怀里溜走了,说“姩姩该吃罐头了”,抱着猫去了厨房。
      苏淮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她蹲在地上认真地给姩姩开罐头,嘴里念叨着“姩姩慢点吃,别噎着”,脸上的表情比对他笑的时候还要温柔。他看着那只灰白色的小猫埋头在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竖得高高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过分的是,她开始把猫抱到床上。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她侧躺着,姩姩蜷在她怀里,一人一猫都闭着眼睛。姩姩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很好的梦。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一人一猫的剪影,觉得画面很温馨,但他是一个很小气的人,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那只猫占了他的位置,还让她笑了那么多次,还让她亲了那么多次。他还没有亲到。
      他关了灯躺下来,从她身后环过去,手搭在她腰间。她动了一下没有醒,姩姩动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他第一次从一只猫的眼神里读出了挑衅——你谁啊?那是我的位置。苏淮安看着那双猫眼说,“下去。”姩姩没有下去,反而往季语桐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他伸出手想把猫拎走,手刚碰到姩姩的身体,季语桐就醒了。“苏淮安,你干嘛?”“把它放回去。”“它睡得好好的,你别动它。”她把姩姩往怀里拢了拢,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她没推他。他也没有松手。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着,旁边那只猫倒是睡得很香。他听着猫呼噜呼噜的声音,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换鞋走进客厅。季语桐坐在沙发上,姩姩在她腿上,她正在亲猫的额头。
      “姩姩,妈妈回来了。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淮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等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厨房里有饭,自己去盛。”他没有去盛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继续亲猫。
      “季语桐。”
      “嗯?”
      “你多久没亲我了?”
      她的手指在姩姩的毛里顿了一下。“你幼不幼稚,连小猫的醋都吃……”
      话没说完。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住了她。她手里的姩姩被挤了一下,“喵”了一声从她腿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没影了。她的嘴唇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他不动。他的吻很用力,带着这些天积攒的不满和委屈。那只猫来了之后她多久没有主动亲过他了?多久没有在他回来的时候迎接他了?多久没有在他怀里撒娇了?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受够了。
      她今天穿着一条绿色的蕾丝吊带裙,领口很低,胸口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还留着他上次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长度仅仅到大腿,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稍微动一下就会往上卷。他不知道自己推开门看见她穿成这样坐在沙发上抱着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只记得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吻了很久才放开她,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嘴唇微肿,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呼吸很乱,胸口起伏着,那条绿色吊带裙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苏淮安,你——”
      “我什么?”他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慢慢往上移,指尖勾住细细的肩带。她的呼吸更乱了。
      “姩姩还在……”
      “它早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多久没让我碰你了?嗯?”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他把她的肩带往下拉,她的脸更红了,伸手想挡,他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沙发上。
      “从实招来。”他说。她咬着嘴唇不看他。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在振动。
      “桐桐,你穿成这样坐在沙发上,是等我回来?”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家穿舒服。”
      “舒服?”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笑。“你穿成这样,我不舒服。”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了。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廓移到脖颈,又从脖颈移到锁骨。她闭着眼睛,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
      “苏淮安。”
      “嗯。”
      “你轻点。”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好。”
      那天晚上他要了她很多次。他把她的裙子褪下来,绿色的蕾丝堆在腰间,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腿很长,白的晃眼,膝盖微微蜷着。他低下头从她的脚踝开始吻起,小腿、膝窝、大腿内侧。她的身体轻轻颤着。
      “桐桐,叫阿淮。”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阿淮……”这一声让他彻底失控了。她要了一次又一次,不管她怎么求饶都没有停下来。
      “阿淮……不要了……”
      “还不行。”
      她哭了,嗓子哭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把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吻掉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他会照顾她的感受,她喊停他就会停。但今天他停不下来,忍了太久。那只猫来了之后她多久没有主动亲他了?她多久没有在他怀里撒娇了?她多久没有用那种亮亮的、只属于他的眼神看着他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受够了,今天要把这些天欠的都补回来。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帮她擦了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那条绿色的吊带裙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皱成一团。他关了灯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很轻很浅。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晚安,桐桐。”
      她没有听见,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了,落在枕头边。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床位,空的,床单已经凉了。他走了很久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她已经睡到了中午。手机旁边放着一张便条——“帮你请假了,今天在家休息。厨房有粥,记得吃。”
      是苏淮安的字,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看着那张便条笑了一下,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的。尤其是某处那种酸胀的感觉让她不敢动。她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红痕——锁骨上、胸口上、腰间、大腿内侧,她别开视线。
      她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温水,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他走之前热的,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温热的。她放下水杯抱着被子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起身去浴室洗了澡,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烫得她面红耳赤。她咬了咬嘴唇,把水温调低了一些。
      手机响了。
      她从浴室走出来拿起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桐桐啊,是我,苏爷爷。”
      她愣了一下。苏淮安的爷爷。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目光如炬的老人。她从来没有和他单独通过电话,甚至不知道他有她的号码。
      “爷爷好。”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清了清嗓子。
      “桐桐,你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桐桐啊,我看你应该也快24了,我家淮安也快30了,是不是该有个孩子了?”
      她的手指握紧了手机。快24了,是的。再过一些日子她就24岁了。苏淮安快30了,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从她19岁到现在。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想“孩子”这种事,就已经被人推到面前了。
      “爷爷……我我知道了,我会和阿淮说的。”
      “桐桐啊,晚棠那孩子就那样,希望你不要为她之前的事感到不开心。”
      她想起苏晚棠推着苏老走进包间时的样子,想起她看苏淮安的眼神,想起她打电话过来时苏淮安当着她面说的那些话。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她没有不开心,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
      “我知道了爷爷,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孩子,她和苏淮安的孩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身体能不能怀孕?车祸之后做了那么多手术,吃了那么多药,她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一个生命?她不知道。她不敢想,也没有想过。
      她穿上睡裙下楼。苏淮安给她留的粥在厨房里,还温着,用电饭煲保温的。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姩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餐桌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
      “姩姩,你爸爸今天给我请假了。”她看着姩姩说。姩姩叫了一声。“他说让我在家休息,自己跑医院去了。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姩姩又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姩姩的头。
      “姩姩,你说,你爸爸想要小孩吗?”姩姩当然不会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晚上苏淮安回来的时候,季语桐正窝在沙发里抱着姩姩看电视。她换了一条浅紫色的家居裙,头发披着,赤着脚蜷在沙发角落。姩姩趴在她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换了鞋走过来弯下腰想去亲她的额头,姩姩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眼里全是不满——又来了,又来抢我妈了。
      他的嘴唇还没碰到她的额头,姩姩伸出爪子挡住了他的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姩姩从她腿上拎起来放在地上。姩姩“喵”了一声,仰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姩姩,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姩姩转身跑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沙发角落捞进怀里。
      “苏淮安,你干嘛?”
      “你叫我什么?”
      “苏淮安。”
      他皱了一下眉头。
      “阿淮。”她改口了,声音小小的。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个吻不像昨晚那样带着侵略性和惩罚,是温柔的、缱绻的,像在确认她还在。他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慢慢往上移,她按住他的手。
      “阿淮,我有事跟你说。”
      “嗯。”他没有停。
      “今天爷爷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看着她。
      “苏老。”
      “说什么了?”
      她看着他。他刚回来,白大褂还没有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今天做了好几台手术,很累。但他在等她说话。
      “爷爷说……我们该有个孩子了。”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你怎么想?”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要孩子吗?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长着和他一样的眉眼,和他一样沉默又温柔,和他一样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柔软的一面。她想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也许从他第一次给她煮红糖水的那天晚上,也许从他蹲在纸箱边小心翼翼摸姩姩的头的那一刻,也许从更早以前——他站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拿走”的时候,她就在想,她想和这个人有一个未来。
      “我听你的。”她说。
      他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面下的河水终于等到了春天。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桐桐。”
      “嗯。”
      “等你身体再好一些。”
      她靠在他肩上。“好。”
      姩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尾巴慢慢地甩着。季语桐伸出手摸了摸姩姩的头,姩姩蹭着她的手心。苏淮安看着那只猫,他也伸出了手。姩姩看了他的手一眼,转过头去,不让他摸。
      他的手停在半空。
      季语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姩姩从沙发上跳了下去,踩着猫步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王。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他看着她的笑颜,嘴角微微翘起来。窗外月光洒在湖面上,银白色的光,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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